第二百一十三章 噬月吞雍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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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玄铁铸就的刑台,长达十余日的曝晒!
赤着上身的男人被高高挂起。
由於余通玄御风化作的勾刀穿了男人琵琶骨,他的雄浑修为被尽数锁在了金丹之中,身上的骇人伤口已经开始腐烂,恶臭的气味招来许多蝇虫。
斩妖司的宣令贴遍了九府的大街小巷。
上面详细描绘了此人的恶行。
结党营私,勾连妖邪!
雍州关的沦陷,霜云府被攻破,还有诸位身怀侠气的仙门传人,那些本可以庇佑九府千年的天骄,祂们的接连陨落,皆是被此人所害。
身为斩妖司总兵,竟是妖孽安置在朝廷的内应。
此番行径,简直让人心惊肉跳。
安仁府的大小诸县内,百姓们围作一堆,盯着墙上的告示,口中议论纷纷。
「我就说咱们雍州平平稳稳了这麽些年,有仙人护着,怎麽最近出了那麽多大事,原来是根子烂了!」
「专司斩妖的大人物,竟是在替妖孽做事,啧啧,不出问题才有鬼了……」
众人忽然噤声,看向路上策马远去的诸多玄衫身影,直到马蹄声渐渐消失,他们才收回目光。
原本还觉得这群差役是好人,竟然放着州城不顾,千里迢迢跑来边关处保护安仁诸县。
现在想来,怕是想与妖孽里应外合,夺了这座大府!
「你们说,山长她……」
突然有书生擡起头,喃喃自语。
哪怕是寻常凡人,亦是听闻了不少风声,都说如今妖物肆虐,齐余两大仙门罕见的结了盟。
向来与山神家不对付的斩妖司,最近却是与自家山长来往密切。
莫非余山长也有问题?
书生话音未落,脑袋上已经狠挨了一巴掌,他悻悻回头看去,只见众人皆是对自己怒目而视。
「放什麽狗屁,斩妖司可是後面才来的。」
「当初局势最混乱的时候,是余山长毅然决然地留了下来,如果不是她,你小子早被妖怪吃了。」
「况且,好日子才刚过了多久,你就忘了以前?」
一人一口唾沫,让书生收起了不满,尴尬地埋下头。
别的不论,单说抽丁一事。
要不是余山长颁布了新令,自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酸货,现在应该在某处矿坑里卖命呢。
「山长定然是被总兵给蒙骗了!」
「是极是极。」
「此獠这般可恶,山长一定会亲手斩了他的脑袋。」
「……」
长街拐角处,听着这些议论声,常奕安静垂眸,轻叹了一口气。
事情似乎就要这般不好不坏地结束了。
不坏之处在於,无论是苏师父,还是余笙上仙,皆是经验老道之辈,整件事情在两人的权衡下,并没有继续扩大影响。
不好的地方就是,总要有人背负恶名,并为之付出性命。
当初苏师父宁愿违抗齐寒山命令,也想多救下几个清源宝地内的凡人时,可曾想到过他自己也会有万夫所指的一天?
「林大哥,这次还会有变数吗?」
常奕擡起头,看向了天幕。
晴空万里无云,唯有大日高悬,灼热而又刺目,就好似那煌煌仙门,漠然无情的注视着苍生,不愿施舍给那些见不得光的存在寸许的阴影。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了诸多同僚在街上奔走,脸色噙着浓郁的惶恐,攥着刀柄的手掌都在剧烈发颤,尽数朝着城门汇聚而去。
常奕愣了愣,赶忙迈步融入了人群。
不多时,他便是看见了数十位严阵以待的斩妖司差役,正分列两行,浑身战栗。
百姓们则是满脸煞白,瘫软在地。
城门大开,原本负责守城的将士,此刻泪涕横流,连滚带爬地朝着城内踉跄奔来,连手中的长枪都给扔了。
满街都是人,却没有丝毫的声音,犹如一场默剧,显得颇为诡异。
「……」
常奕茫然地看向城外。
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身影,全都腰配刀兵,身着甲胄,密密麻麻地好似蝗虫过境。
他们步伐整齐地前行,光是长靴落下,就像是能直接震塌这座古城。
官道上,小路旁,就连附近的山野间,皆是被这群人给占据。
没有漫天的妖云,因为他们无需再装腔作势,当如此浩瀚的人流汇聚而起,本身就是一道无可匹敌的势!
「进城。」
谢语棠略微擡眸,扫了眼城楼上的牌匾。
她迈开步伐,那浩瀚如大河的妖群,便是随她涌进了县城。
妖众迅速穿过了长街小巷,没有遭遇丝毫的反抗,就连胆魄最足的斩妖司差役,在这般超出认知的一幕面前,手中的斩妖刀亦是锵啷落地。
别说雍州,就算是整个梁国,恐怕都没有碰上个妖物如此嚣张的情况。
它们仿佛不是来攻城的,只是奉令来接手本就属於它们的地盘。
哢!哢!
随着一个秃头走向县衙,他无视了噤若寒蝉的诸多县官,而是径直拍了拍储物袋。
随着他的动作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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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杆硕大的妖旗,就这麽大摇大摆地立在了县衙正中。
近乎八丈高的旗身,让满城百姓都能清晰看见那轮被群山云雾簇拥的森寒血月。
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简单的一次夺城。
不动刀兵,古城便已易主。
「小姨?」
常奕在人群中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神情有些恍惚地靠了过去:「你怎麽出来了?」
哪怕在常奕心中,他觉得以林大哥的性格,应该不会对苏师父的死活置之不理。
可先不说对方来不来得及收到消息,就算收到了,又为何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这可不像是简单的劫狱救人,更像是明晃晃的对仙门宣战!
「我们收到命令……」
顾南枝回眸看向身後那群藏身安仁府外多年的妖兵和妖将,恐怕连妖众都没想到,他们会是以这种方式,重新回到了人间。
她原本以为,自己偷摸混迹乾坤书院内的那段时日,就已经是此生难得的回忆了。
似眼下这般猖狂的举动,那是群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什麽?」常奕咽了口唾沫
「随王而行,夺雍州。」
灵柳妖将接过话茬,简单的解释了一句。
就如她所言那样,类似的情况,正同时发生在安仁府下的数十余县。
「夺……雍州?」
常奕并没有因为这句解释而表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相反他眼底的茫然愈发浓郁了起来。
在黑炭头的眼里,如果能救回姑姑,给对方一个重新生活在人间的身份,就已是难如登天的事情。
尊贵如余笙仙人,也只能被迫将其送回山中。
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不需要再捏造什麽身份来骗过仙门。
妖王欲夺雍州。
被赶出去的,应该是仙人!
……
安仁府城内。
长街上,某处饭庄子的门口。
老杨失去了往日的笑颜,呆滞地盯着那座新立起来的高大刑台。
身後食客间,传来的是与县城中类似的交谈。
「不,不是这样的。」
老杨由於经常去书院打扫的缘故,他接触过不少斩妖司的差役,更是在林舒原本住过的院落里,亲眼见过那位总兵。
对方绝不是什麽为祸苍生的罪人。
「……」
食客们不约而同地回头,投去古怪的目光。
「干活,少说点废话。」金桂走到老杨身後,掐了一把对方的腰部。
那些大人物间的明争暗斗,自己这些不知内情的升斗小民哪里有辩驳的资格。
言多必失,如今正是民情激愤之际,到时候白白挨一顿痛打就得不偿失了。
要知道,自从边关失守,安仁府接连出事以後,所有人都生活在恐惧里面,所幸是有余笙上仙缓解了部分。
如今终於找到了问题所在,这些累积下来的恐惧,皆是化作了怨气和愤慨,恨不得活吃了刑台上的男人。
「你不知道,是我反应慢了,先前那个光点菜,却不动筷子的人……」
向来听话的老杨,这回却是捶胸顿足,满脸的懊悔。
那个行为古怪的老人,瞥了眼街上的斩妖司差役,随後总兵便出了事,这岂是巧合能够解释的。
如果自己早些发觉那老头的不对劲,提前汇报给余笙上仙,说不准还能有转机的。
「那,余笙上仙不会有危险吧?」
金桂愣了下,脸上涌现慌乱,同样看向了刑台上的苏景慈。
此刻的闲云阁中。
余笙当然谈不上什麽危险,乃至於在旁人眼中,此刻正是她拿苏景慈立威的好时候。
「差不多了,再拖下去,那姓何的小辈恐怕就不会再卖老夫面子了。」
余通玄伸手掐算一瞬,慢悠悠地擡起了眼皮:「动手吧。」
不管这小家夥是真狠辣,还是在拖时间,现在也该见分晓了。
「……」
余笙站在阁楼门口,察觉到身後那道看似平静,实则早已锁定自己气机的眸光,她再次攥了攥掌。
能争取到十余日的时间,似乎已是极限了。
「合该如此。」
她随口回应了一句,但脚步却颇为沉重。
从乾坤书院到刑台总共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凭藉这点时间,她必须要立刻再想出一个藉口。
否则苏前辈今天就真没命了。
直到亲身体验一回,余笙方才切实地感受到了林舒肩膀上的压力。
她只不过需要对安仁府负责,便隐隐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对方却暗中救下了那麽多的性命。
「等等。」
余通玄突然出声。
余笙顺势停下了步伐,有些不解地回头看去。
只见老人略微挑眉:「不愧是那条野犬的分魂,得了老夫的助力,却不肯回报分毫……还真让他办成了。」
像是在验证他的话语。
下一刻,刺目的日光忽然柔和了分毫。
犹如薄纱般的月辉悄然投向人间,落在了城中那处威严的斩妖司衙门前方。
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出了朱红大门。
何晚白罕见的用玉带将长发竖起,身着总兵玄甲,整个人显得英俊而又威严。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了长街,从容地揉了揉手腕。
漫天月辉随其涌动,而且愈发地浓郁。
「是我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男人唇角掀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得意。
此刻的他,天然便是全城的焦点。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何晚白每走出一步,身上的气势便会雄浑数倍。
「元婴巨擘……」
丁贤及阮家兄妹等人,尽管眼底充斥着愤恨,但在那抹逐渐攀升的威压面前,脸上还是不受控制地涌现出震撼。
很显然,对方的修为已经超出了金丹境的极限,来到了一个崭新的层面。
从斩妖司衙门到刑台同样是一炷香的脚程。
可相较於余笙的沉重,何晚白的步伐却是愈发有力沉稳。
月辉遮蔽了苍穹,接着响起了浩荡如雷的嗓音。
「苏景慈,你认罪吗?」
此言穿过府城,犹如天神问责,只叫人满心敬畏,本能地欲要跪拜。
落在刑台上面那人的耳畔,更是让其浑身巨震,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撕裂。
苏景慈低头乾呕,早已乾涸的嗓子里,重新涌上几分腥甜。
他模糊且扭曲的视线里,仿佛多了一头庞大到难以言喻的孤傲白狼,脚踏古城,头顶天幕,泛着银光的瞳子安静注视着自己。
就像是,齐公子回来了……
「你身为斩妖司总兵,勾连妖邪,坑害仙族,祸乱苍生。」
「是也不是?」
时间好似凝固在了这一刻,伴随着雷音再响,何晚白已经走出了长街。
他身上的气息亦是攀至了某个临界点。
整个过程被掐算得刚刚好,宛如一场提前布置好的戏台。
一位金丹境的斩妖大将,在走至罪臣身前的刹那,正好踏入元婴境界,在气势最盛的时候,问斩罪臣,正式接过总兵的位置。
「嗬。」
余通玄双眼微眯,看着这小辈精心准备的表演,心底显然不悦到了极点。
此獠分明先前已经应下了,现在却突然毁约,打了个自己个猝不及防。
只不过事成定局,单凭余笙的实力,又如何抢得过这风头。
准确的说,今日的安仁府城内,何晚白就是那个最大的「风头」。
「这次就算了吧,老夫会让他给你一个说法的。」
「……」
先前被逼着走的时候,余笙恨不得一步一顿。
但现在被老人开口劝下,她却焦急地朝前方奔去,乃至於动用了驭风巡山。
轻如薄纱的月辉,在面对突然生出的清风时,倏然变得粘稠厚重起来。
显然对於可能会产生的变故,何晚白亦是早有准备。
这也是为何余通玄没有出手制止的原因。
但很快,他脸色微变,携了几分诧异:「嗯?」
只见清风用力一震,竟是暂且摆脱了月辉的压制。
那个表面老老实实的小姑娘,居然也藏了实力,虽未至元婴,但同样远超了金丹的范畴!
难怪到了这种时候,还不肯放弃争夺。
「啧。」
何晚白也察觉到了这异样。
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是随意地朝前方再踏出一步。
这轻描淡写的举动,便是帮他走出了那道临界点。
飘摇上天的清风,顿时再也动弹不得。
「苏景慈,你可认罪?」
第三道问罪滚滚而来,话音落下的刹那,何晚白已是立在了刑台之下。
他神情沉静地擡眸,根本不担心苏景慈会胡言乱语。
有丁贤等人的性命在手里攥着,对方一定会极为配合地陪他演完这场大戏。
如今,满城上下,包括余通玄在内,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这种舒畅的感觉,让何晚白爽到忍不住有些发抖。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
这才是齐公子该有的威势!!
「我就是齐公子……逃走的那个……只不过是冒牌货罢了……」
他的双目灼灼,只等着刑台上的男人替这幕大戏画上完美的句点。
城中百姓皆是五体投地地跪在地上。
少数那些站立的身影,便显得极为刺眼。
老杨呼吸急促地瞪大眼睛,丁贤和阮家兄妹这些总兵徒弟,眼眶泛红,身上的气息已经动荡起来,显然是再也忍不住动手的心思。
山长已经尽力了,她救不了师父。
但自己等人的性命,至少还能换回师父的一个清白,让对方不至於亲口承认那些罪名,成为雍州罪人。
「……」
苏景慈注意到了那些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突然觉得心里还挺欣喜的。
只不过真的没必要,他其实不是很在意那些东西。
因为他已经见过了小妖王。
那是他从未听闻过的绝世之才,身怀能彻底携着众人破局的惊天资质。
对方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请诸君……再看百年!」
苏景慈的嗓音沙哑如锈铁摩擦,却带着强烈的自信。
如若一定能赢,那就不必白白送死。
这群徒弟要替自己,亲眼看见王师降临的情形!
「……」
听见总兵的废话,何晚白略微蹙眉,有些不悦。
他的精心布置上似乎有了瑕疵。
如果对方再敢多浪费一息时间,他不介意先宰了几个金丹境的蝼蚁。
可惜还没等到他以眸光威胁,一抹诡异的凶险感突然涌上心头。
在他登临元婴的时候,感觉到了凶险?
多麽荒谬的错觉!
不只是何晚白有所察觉,就连满城的寻常百姓,亦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天幕中,月辉如轻纱。
可这层轻纱上却泛起了涟漪,紧跟着倒映出两张庞大到令人望而生畏的脸庞,狰狞的五官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在这两头怪物凶狠撕碎月辉的刹那,一道泛着寒意的嗓音,没有太多起伏,却轻易盖过了先前的雷音。
滔天血海染红了苍穹,让那朦胧月辉多了几分妖异。
血海沉浮,显出了浪尖处的华贵宝辇,以及端坐其上的孤高身影。
「何须百年,本王只争今朝。」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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