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集: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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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三卷 《抗争》第五章:绝境

    第147集:霜降

    那天正好是霜降。

    这是个很中国的节气。

    但几百年来,琉球人也习惯了用中国的节气来描述自然。

    从文化认同上看,琉球人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中国人:他们说这个的话,吃这个的菜,写中国的字,于中国人一样过中秋、端午和春节。

    霜降降霜,预示着寒冷季节来了。

    闽江口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铁锈一样的凉意。屋顶的瓦片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会馆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后堂那盏还亮着。向德宏坐在灯下,把那份名单看了又看。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多了,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他想起郑永和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圈,圈画得很圆。他想起那个圈,就觉得心里堵着什么。

    林义是在三更天回来的。他推门的声音很轻,可向德宏听见了。不是门的声音,是脚步声不对。

    林义的步子向来稳,快而沉,每一步都踩得踏实。今晚的脚步声飘着,像踩在棉花上,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向德宏放下名单,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

    林义一步一步地走上来,手扶着墙,指节泛白。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见向德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

    “大人,还没睡?”

    向德宏没有回答,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林义的胳膊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你发烧了。”

    林义没有争辩,由着他扶着走进屋。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身子缩了一下,被子很薄,棉絮结成了疙瘩,盖上去根本不顶事。向德宏伸手摸他的额头,烫得手指发麻。他又掀开被子看林义的膝盖,旧伤又肿了,裤腿下的布条渗着血,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洇。血把布条浸透了,黏在皮肉上,扯都扯不开。

    “怎么弄的?”向德宏问。

    “在巷子里摔了一跤。石阶上磕了一下,不碍事。”

    向德宏没有追问。林义是去掩护别人撤走的。泉州那边来了两个人,毛德明派来送信的,不熟福州的路,在巷子里拐错了方向,差一点撞上巡逻的特务。林义把人引开,从巷子东头跑到西头,跑了三条街。他的膝盖在石阶上磕了一下,旧伤裂开了,可他没停,继续跑。把人送到安全地方,他才蹲下来,扶着墙,咬着牙走回来。他没说疼。他从来不说疼。他能忍。

    陈老板端药上来的时候,林义已经烧得迷糊了。他的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在灯下一张一合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喊什么。

    陈老板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木板上,当的一声。林义没有睁眼,他的睫毛在颤,额头上全是汗。

    向德宏坐在床边,把药碗接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林义嘴边。林义喝了,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他喝得很慢,可他喝完了,把整碗药都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连药渣都没剩下。然后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向德宏坐在床边,没有走。灯在床头亮着,光很暗,可它亮着。他看着林义的脸,那张很瘦的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裂了几道口子。

    “林义,你还记得你从北京回来的那一天吗?”

    林义没有睁眼。他的睫毛在颤,像风里的枯叶。“记得。”

    “你站在码头上,郑义去接你。你问他,会馆还在吗?他说,在。灯也在。你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你走了六年,回来了。你回来的时候,腿还疼着。可你回来了。”

    林义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可那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不亮了,是里面多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叫疲惫。

    “大人,我记得。我回来的时候,看见那盏灯还亮着,我就知道,路还在。”

    向德宏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林义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热得烫人。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按着,像按着一件怕碎的东西。林义又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他没有睡着,可他的呼吸像是睡着了一样,轻,慢,均匀。

    向德宏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寒气涌进来。他望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淡,周围一圈光晕,薄薄的像一层霜。闽江口的方向一片漆黑,那艘黑船停在那里,没有点灯。他知道,那艘船上的灯还会亮。它会在天黑的时候亮起来,在天亮的时候灭掉。每天都在。

    他转回床边,把那盏灯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那天夜里,郑曜被人抬回来了。不,是谢天赐把他背回来的。

    谢天赐是听说码头那边出了事才赶过去的,他跑到巷子口,就看见郑曜被四个人围着打。

    郑曜蹲在墙根下,抱着头,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虫子。那四个人下手重,拳脚砸在他的后背、大腿、脑袋上,砰砰响。

    谢天赐没有喊,没有停,冲上去一拳打翻了其中一个,又一脚踹翻了另一个。他的拳头很重,打在人身上像铁锤砸木头,骨头断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剩下两个跑了,跑得飞快,像是怕挨上第三拳。

    谢天赐没有追。他蹲下来,扶起郑曜。郑曜的腿上全是血,裤腿破了,露出的皮肉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馒头。他的脸上也全是血,鼻子歪了,一颗牙齿掉了。他的眼睛肿了,睁不开,眼皮像两片厚厚的肉。谢天赐的手在抖,可他咬着牙,把郑曜背起来。

    “能走吗?”谢天赐问。

    郑曜没有回答。他趴在谢天赐背上,像一只死猫。谢天赐背着他,往会馆走。路不长,可郑曜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滴了一路。谢天赐的衣服被染红了,后背上全是血,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没有放下来,没有歇一歇,背着人走完了那三条街。

    陈老板在门口看见他们,赶紧跑过去。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抖了好几下才抓住郑曜的胳膊。他把郑曜扶进柴房,放在门板上。大夫来了,他蹲下来看了看郑曜的腿,翻了翻他的眼皮,摇了头。

    “腿骨没事,可筋肉伤得不轻。要养,至少要养一个月。伤好之前不能走路,不能练刀。脸上那颗牙齿长不回来了。”

    郑曜躺在床上,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它记住。他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老板,我没说。他们问我什么,我都没说。他们打我,我也不说。他们问我谁派我来的,我说没有人派我来。他们问我去码头干什么,我说去买鱼。他们不信,就打我。打完了,还是不信。可我没有说。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漏风,少了一颗牙齿,他说不清楚那两个字,可他的眼睛很亮。

    陈老板站在床边,攥着拳头。“郑曜,你好好养伤。伤好了,再打。”

    向德宏站在柴房门口,没有进去。门开着,他能听见里面的每一个字。郑曜说得慢,说得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石板上。他想起刘大海,想起陈水,想起那些在雪地里跪过的人,想起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人。他伸出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的衣角飘起来。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郑永和死的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灯在风里晃着,一明一暗。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郑永和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圈,圈画得很圆。他想起那个圈,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天快亮的时候,向德宏走回林义的房间。他推开门,林义还躺在床上,睡着了。他的脸还是白的,白得像纸,嘴唇还是干的,干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烧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向德宏坐在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被子很薄,盖了跟没盖一样。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义的脸。那张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裂着几道口子。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林义的额头。烫。还是烫。

    他垂下眼睛。林义的腿伤在外面,他看过了,包扎过了。可有些伤,不在皮肉上,在骨头里。他帮不了,只能坐在旁边等着。他收回了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很淡,像被水洗过。地上铺满了霜,白花花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他望着闽江口的方向,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船头的灯没有亮,可他知道,那盏灯还在。这是他来福州的第七年。第七个冬天了。冷风灌进他空荡荡的袖口,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霜降了,冬天来了。

    刀不能锈,人不能倒,灯不能灭。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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