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苏家的往事

(去读书 www.qudushu.la)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苏婉清一句无心的话，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林娇玥放下筷子，看着父母脸上那抹化不开的哀伤，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娘……”

    她试探性地轻声问道，声音在静谧的堂屋里显得有些发飘，

    “我……我真的有个哥哥？”

    苏婉清似乎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慌乱地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把这个话题岔过去：

    “哎，都过去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不提了不提了。快，吃饭，这鸡毛菜凉了就有一股子腥气了。”

    “婉清，别瞒了，跟孩子说说吧。”

    林鸿生却拦住了她，他叹了一口气，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这事儿，早晚也得让娇娇知道。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爹娘，当年有多盼着她来。”

    他放下酒杯，声音有些沙哑地开了口。

    “你娘说得没错，娇娇。在你出生之前，我们确实还有一个儿子，你的亲哥哥。他叫林子轩，‘子’是辈分，‘轩’是气宇轩昂的轩。”

    林鸿生的目光越过桌面，没有聚焦，思绪仿佛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的姑苏城。

    “那时候，爹的商行才刚刚起步，远没有后来‘恒利行’的排场。家里条件还很苦，常常是为了进一批货，得四处陪笑脸借大洋。你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千金，嫁给我这个满身铜臭的穷小子，算是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头。”

    林鸿生苦笑了一声，眼底满是追忆，

    “子轩出生那天，苏城下着大雪。我听见产房里那声响亮的啼哭，高兴得在大雪地里狂奔。那是我林鸿生的第一个骨血，我当时就对天发誓，哪怕拼了我这条命，我也要让我儿子过上全江南最好的日子！”

    “子轩那孩子，随娘……”

    苏婉清接过了话头，眼泪已经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从小就长得白净好看，脑子也灵光。四岁就能把《三字经》倒背如流，五岁的时候，你爹在账房里拨算盘，他就能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用小手帮着记账。”

    “是啊，”林鸿生咬着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盖的哽咽，

    “我总想着，等他长大了，我就把这偌大的家业，把恒利行的招牌，清清楚楚地交到他手里。到时候，我就可以带着你娘去周游天下，享几天清福了。”

    说到这里，一代儒商巨头、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林鸿生，肩膀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可是，就在他五岁那年冬天……一场风寒，来得又急又凶。”

    林鸿生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我手里明明已经有钱了！我请了全苏城、全上海最好的西医和中医，我买空了药铺里最贵的洋药！可还是……还是没能留住他！”

    “那孩子走的时候，小脸烧得像一块红炭……”

    林鸿生终于绷不住了，用那双签过无数大宗买卖合同的手捂住了脸，

    “他拉着我的手，问我……‘爹，说好的要给我买的琉璃风车，什么时候才能买啊……’”

    听到这里，林娇玥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在这个瞬间，一切都想通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哪怕自己前十年是个智力低下的傻子，父母对她的爱依然如此毫无保留，甚至到了离谱和溺爱的地步。

    自己打碎了价值连城的古董，他们只关心自己有没有划破手；自己随口说一句“这世道变了”，父亲就毫不犹豫地抛下亿万家产，举家逃亡。

    那不仅仅是对亲生女儿的疼爱，那里面，更掺杂着对一个逝去鲜活生命的无尽悔恨和疯狂的补偿心理。

    她这个迟来的小女儿，承载了这对可怜父母全部的寄托。

    “子轩走了以后，你爹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整整大半年，他把自己关在酒窖里，生意也不管了，只知道喝酒。”

    苏婉清轻轻拍着丈夫宽厚的后背，一边流泪一边哽咽着对林娇玥说，

    “我天天劝他，咱们还年轻，日子还得过，还可以再生。可他总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说是他自己没本事，是他只顾着赚钱没照顾好孩子，是他害了子轩。”

    “我自己也不争气，那之后好几年肚子都没个动静。那时候，你外公也因为时局动荡、郁郁而终，我连个回娘家哭诉的地方都没有。”

    苏婉清叹息着，神色凄婉，

    “我一个女人家，走投无路，只能天天往城外的寺庙里跑，磕头磕得额头流血，求老天爷、求各路菩萨，求他们可怜可怜我，再赐给我们一个孩子。”

    “后来呢？”林娇玥轻声问。

    “后来，我们听人说，太湖边上有个云游的道士，算八字极准。你爹就死马当活马医，带着我去了。”

    苏婉清看着林娇玥的眼神里，渐渐浮现出后怕与庆幸交织的复杂情绪，

    “那老道士看了我们的八字，闭着眼睛掐算了半天，才说……“你们命里确实还有一女。只是这闺女命格奇特，六岁时命中注定会有一场生死大劫。若是熬不过去也就罢了，若想活命，魂魄必得离体远游，在异界历经十年磨难，方能化险为夷，重新归位。”

    苏婉清说到这里，反手将林娇玥的手攥得死紧，仿佛生怕她再飞走一般。

    “后来，就有了你。你爹高兴疯了，把半个家当都换成了粮食布匹，全捐给了孤儿院和善堂，就为了给你积福。我们把你当成易碎的琉璃菩萨一样供着，生怕你磕着碰着。可谁曾想，到了你六岁生日那天，你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后就……就真的应了那个道士的劫！”

    “那十年，我跟你爹，真是活在不见天日的炼狱里啊。”

    林鸿生眼眶通红地接话，

    “看着你一天天抽条长高，可心智却永远停留在六岁。你不会认爹娘，不会自己吃饭，我们这心，就像是在滚油里煎一样。我们只能一遍遍地拿那老道士的话骗自己……告诉自己，娇娇没丢，咱们的女儿只是魂魄出去玩了，她玩累了，总有一天会回家的。”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