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托付江山,赵道霆的三十年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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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圣朝大典定在腊月初八,只剩最后一个月。
大周皇城已经彻底动了起来,礼部、工部、军部,连轴转了快两个月,连皇城上空盘踞的国运金龙,都比往日里更凝实了几分,金鳞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无声地昭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相较于外头的忙碌,御书房里反倒显得有些过分安静。
赵辰安难得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修炼,而是在整理书架上那些积了灰的旧物。
这些东西大多是前朝留下的,有些是孤本典籍,有些是无用的旧地图,还有些是赵道霆年轻时随手批注过的兵法札记。
赵辰安打算把它们清出去,给新圣朝的卷宗腾个地方。
“这卷是什么?”
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只落了灰的紫檀木盒,盒子上没有锁,只用一根褪了色的丝带系着。
他记得这书架,以前从没见过这只盒子。
心里有点好奇,他解开丝带,打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法器,也没有丹药,只有一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上面没有落款,也没有收信人的名讳,干净得像是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赵辰安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入手很轻,纸张已经有些发脆。
他小心地拆开,展开信纸。
一股陈旧的墨香混着岁月的味道扑面而来。
信上的字迹他很熟,是赵道霆的笔迹。
可又有些不同,比他登基后的字要潇洒、锐利,少了几分帝王的沉重,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赵辰安的目光落在信纸的开头。
“阿清见信如晤……”
就这几个字,赵辰安的手指当场顿住。
阿清。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宫里那些老太监和宫女偶尔压低声音交谈时,会不经意间提起。
但只要一发现有人靠近,那个名字就会立刻被掐断,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惶恐的寂静。
后来他长大了,就再也没听人提起过。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宫闱秘闻里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可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他父皇的亲笔信里,用的是如此亲昵的称呼。
赵辰安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很空。
他忽然想起来了。
他那个只存在于名册之上,连画像都没有留下一张的母亲,闺名里,似乎就有一个“清”字。
完了。
赵辰安看着信纸,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整理旧物,没想到直接翻出了他爹藏了几十年的秘密。
他没有再往下看。
哪怕信纸上或许写着他母亲的模样,写着他们当年的故事,写着他从未了解过的过去,他也没有再看下去。
他只是沉默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张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再把它放回那一叠信的最上面。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圣品法器。
这叠信,比九州乾坤鼎还重。
他把盒子盖上,重新系好那根已经快要断掉的丝带,然后把盒子放回了原处。
御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殿角的轻响。
“那是什么?”
墨玉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灵茶。她看见赵辰安站在书架前,神色有些不对,便开口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像山巅的雪,落下来,能压住人心里的火。
赵辰安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没什么。”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语气很随意:“我爹年轻时候写的信。”
墨玉卿将茶盏放到他手边,青竹道韵的气息让书房里那股陈腐的灰尘味都淡了些。
她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看过了吗?”
“没有。”赵辰安答得很快。
墨玉卿停下脚步,站在案前,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为什么不看?”
赵辰安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茶叶沉浮。
他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说不出的味道,像自嘲,又像无奈。
“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现在看,只会乱了心。圣朝大典在即,我乱不得。”
这话听起来很理智,也很符合他大周圣主的身份。
可墨玉卿知道,不止是这样。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刚斩了真仙、刚把大周从地域王朝硬生生推上圣朝门槛的男人。
他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连上宗真仙都敢硬撼,可现在,面对一叠发黄的旧信,他却退缩了。
这不是害怕。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乡情怯。
那个空了二十多年的位置,突然以这种方式出现,他不敢轻易去触碰。
墨玉卿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安静地走到一旁,拿起一本赵鼎刚呈上来的新府规划卷宗,慢慢翻看着。
她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沉默里没有了之前的压抑,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
过了许久,赵辰安才将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他起身,重新走到那个书架前,弯下腰,将那只紫檀木盒从最底层拿了出来。
墨玉卿抬起头,看向他。
赵辰安没有看她,只是抱着那只盒子,走到了御书房最深处的一排书柜前。
那里的书柜存放的都是大周开国以来的禁物和密卷,每一格都有阵法封印。
他打开最下面的一格,里面空空如也。
他把那只紫檀木盒轻轻放了进去,动作很稳。
就像他当年把大周帝玺从赵道霆手里接过来时一样稳。
关上柜门,阵法灵光一闪,重新将柜子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松了口气,转身走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不是不看。
是现在不能看。
他不能顶着一个儿子的身份,去窥探他父亲藏了几十年的心事。
如果赵道霆想让他知道,总有一天会亲口告诉他。
如果不想,那这叠信,就该永远封存在那里。
……
圣朝大典前七日,赵辰安刚从堆积如山的典礼章程里抬起头,就有内侍通报,太上皇在御花园的湖心亭等他。
赵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这老东西又想干什么?
自从上次在御书房谈过上界的事,赵道霆安分了不少,每天不是逗弄刚出生的孙儿赵念,就是拉着赵鼎讲一些前朝旧事,偶尔还会去柳若霜那边听一听新官制的构想,活脱脱一个准备颐养天年的太上皇。
可赵辰安太了解他了。
这老狐狸越是安分,心里憋着的事就越大。
他放下朱笔,起身走出御书房。
御花园里,草木已经被初冬的寒气染上了一层薄霜,湖心亭里却暖意融融,赵道霆面前摆着一壶热酒,两只酒杯,自斟自饮,看见赵辰安走过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坐。”
赵辰安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只空着的酒杯,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温的,入口却带着几分烈意。
“找我什么事?”赵辰安开门见山。
赵道霆看着湖面上那几片枯黄的荷叶,慢悠悠地开口:“我改主意了。”
赵辰安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那点提着的心又落了回去。
改主意了?
他看着赵道霆那副悠闲的样子,第一反应是这老狐狸总算想通了,不准备去上界冒险了。
也好。
大周刚要晋升圣朝,正是需要人镇场子的时候。
他这个当爹的虽然修为不如自己,但毕竟是开国之君,往皇城里一坐,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赵辰安端起酒杯,心里那点紧绷松了些,刚想说一句“想通了就好”,就听见赵道霆的下一句话。
“不等三个月了。”
赵辰安端着酒杯的手当场停在半空。
他猛地抬头,盯着赵道霆,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道霆却没看他,只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很平。
“圣朝大典之后三天,我就走。”
轰。
这句话像一道雷,直接在赵辰安脑子里炸开。
他手里的酒杯被捏得咯吱作响,杯壁上浮现出细微的裂纹。
“你说什么?”
赵辰安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之前答应我,等三个月!”
三个月,是他能为大周争取到的最长缓冲期。
他原本的计划是,用这三个月,把落尘宗的疆域彻底消化,把圣朝的新官制推行下去,把军部和各府衙门的人手全部换过一遍。
等大周这台巨大的机器真正平稳运转起来,他再陪赵道霆去上界。
可现在,这老东西要把时间直接砍到三天。
三天!
圣朝大典刚结束,各方来使还没走,人心都还没稳,他这个太上皇就要撂挑子?
这跟把一个刚点燃的火药桶扔给他有什么区别?
“父皇!”
赵辰安压着火:“你知不知道三天后走意味着什么?”
赵道霆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老谋深算的笑意,也没有了那种戏弄儿子的玩味。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我当然知道。”
赵道霆道:“三个月,是怕你这边忙不过来,怕大周出乱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皇城的轮廓。
“可现在,鼎儿已经上手了。摄政王府的牌子一挂出去,新府那边所有政令都走得通。他虽然年轻,但比朕当年坐在这个位置上还稳。”
赵道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还有墨玉卿。她留在你身边,就等于混元宗的青竹峰留在了大周。有她坐镇,就算真有哪个不开眼的上宗想来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
赵辰安喉咙里的话被堵住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赵鼎确实稳住了朝堂。
墨玉卿也确实能镇住外敌。
他这个当爹的,好像真把所有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让他连个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赵辰安看着他,心里那股火气慢慢变成了说不清的烦躁和无力。
“所以呢?”
他低声道:“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走了?”
“是。”赵道霆答得很快,没有半点犹豫。
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上,看着远方天际。
“辰安,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这句话很轻。
可落在赵辰安耳朵里,却比任何一道圣旨都重。
赵辰安没有再劝。
他知道,劝不动了。
当一个习惯了算计和隐忍的人,把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不带任何掩饰地说出来时,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赵辰安靠在石椅上,看着他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挺拔,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比平时萧索了几分。
就像那叠被他重新封存起来的旧信,在岁月的尘埃里,等得太久了。
赵道霆在亭边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
他走到赵辰安面前,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带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最直接的嘱托。
“大周交给你,我放心。”
赵辰安抬头看着他。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赵辰安从他眼中看到了决然,看到了期待,也看到了一丝连赵道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歉意。
他把一个刚刚起步的圣朝,连同那块昆仑遗迹石碑上预言的“灭世浩劫”,全都压在了自己儿子的肩上。
然后,他要去走自己的路了。
赵辰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湖面的风都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你找到她之后呢?”
赵道霆拍在他肩上的手顿了一下。
亭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只有酒壶里残余的温酒,还在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过了片刻,赵道霆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跨越了几十年的执念。
“带她回来。”
这四个字,不带任何帝王的霸道,也没有真仙的威严。
只是一个男人,最简单,也最执着的愿望。
赵辰安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带着几分自嘲。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再问去了上界怎么找,也没有问找到了打不过怎么办。
他知道,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
赵道霆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他愿意用剩下的一切去赌一个未知的可能。
他这个当儿子的,能做的,只有让他去。
父子俩在湖心亭里,谁也没有再开口。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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