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福妻

(去读书 www.qudushu.la)    成亲后，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叶回还是每天早起劈柴，赶车，搬货，帮赵婶打下手。张小小还是每天在作坊里盯着腌制的工序，翻账册，打算盘。镇上的人起初还叫他“叶将军”，后来发现他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又慢慢改回了“叶兄弟”。

    “还是这个顺耳。”叶回说。

    张小小笑了笑，没有接话。

    八月底，顾远山带着外孙回顾家去了。这次他没有说“过阵子再来”，而是说“过年再来”。张小小知道，他是想回去多陪陪女儿。顾小莲嫁人后，他一直没能尽到父亲的责任，现在想补上。

    “顾老先生，过年您一定来。”张小小送他到镇口，“我让赵婶多做些年货。”

    顾远山点了点头，抱着孩子上了驴车。驴车走了，张小小站在镇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有些酸，也有些暖。

    九月初，老柴的腿彻底不行了。

    他下山来找叶回，说走不动了，山上的木板房也漏雨了，想在镇上找个地方住。叶回二话没说，把新作坊旁边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给他住。赵婶帮他铺了被褥，生了炭盆，又炖了一锅骨头汤。

    老柴坐在炕沿上，看着那间干净暖和的屋子，眼眶红了。

    “叶回，我住了大半辈子山，没想到老了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柴叔，您救过我的命。”叶回蹲在他面前，“您住这儿，是应该的。”

    老柴摆了摆手，没让眼泪掉下来。

    九月十五，苏文瀚从府城来了信。

    信上说，朝廷下了旨意，封叶回为镇国将军，赐金印，食邑三千户，召回京城任职。信的最后，苏文瀚写了一句：“叶将军，这是喜事，也是大事。你得好好想想。”

    张小小拿着信，站在院子里，看着正在劈柴的叶回，没有说话。

    叶回劈完柴，洗了手，接过信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你要回去吗？”张小小问。

    叶回将信折好，放进袖子里。“不回。”

    “朝廷的旨意，你不回，就是抗旨。”

    “那也不回。”叶回看着她，“我自己不想回去。”

    “为什么？”

    叶回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看着满墙的月季，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赵婶、作坊里搬货的顺子、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的老柴。“这里才是我的家。京城不是。”

    张小小的眼泪掉了下来。叶回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别哭。”

    “没哭。”张小小吸了吸鼻子，“是高兴的。”

    十月初，朝廷的第二次旨意到了。

    这次不是信，是钦差。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带着一队人马，从京城一路到了青石镇。他站在铺子门口，宣读了圣旨。圣旨上说，叶回功在社稷，不宜隐于乡野，着即回京复命，不得有误。

    叶回跪在院子里，听完圣旨，没有接。“臣，不奉旨。”

    钦差的脸色变了。他看着叶回，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张小小，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说什么，带着人马走了。

    张小小站在屋檐下，看着叶回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抗旨了。”

    “嗯。”

    “会怎么样？”

    “不知道。”叶回看着她，“也许会砍头。”

    张小小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口。“你怕不怕？”

    “不怕。”张小小道，“砍头也一起。”

    叶回看着她，笑了。

    十月中旬，朝廷的第三次旨意到了。

    这次不是钦差，是一封信。信是皇帝亲笔写的，字迹遒劲有力，内容很短：“叶回，你不回来，朕不勉强。但你的将军衔不能留。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镇国将军。你愿意当你的猎户，就当去吧。朕只问你一句——你后不后悔？”

    叶回跪在院子里，捧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臣，不后悔。”

    他站起身，将那封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看着张小小。“我不是将军了。”

    张小小看着他，笑了。“你本来就不是。你是劈柴的叶回，赶车的叶回，搬货的叶回。你是我的叶回。”

    叶回看着她，目光很深。“嗯。你的。”

    十一月，青石镇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柿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赵婶在厨房里煮饺子，顺子在院子里扫雪，阿旺在作坊里搬货，老柴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着满院的雪，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张小小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安静。

    叶回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想什么呢？”

    “想去年这个时候。”张小小道，“去年这时候，石家还在，夏明轩还没出现，陈怀远还没死。你还在骗我，说你是猎户。”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我没骗你。我本来就是猎户。将军是别人给的，猎户是自己选的。”

    张小小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也不拂，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稳稳当当的。

    “叶回。你后不后悔？不当将军，留在这个小地方，跟我一起开铺子。”

    叶回看着她，目光很深。“不后悔。”

    张小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叶回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他握着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以后别问这种问题了。”他道。

    “为什么？”

    “因为答案永远不会变。”

    张小小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厨房里，赵婶端着一锅热腾腾的饺子出来，喊了一声：“吃饭了！”

    顺子扔下扫帚，第一个跑过去。阿旺从作坊里出来，搓着手。老柴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

    张小小和叶回对视了一眼，也走了过去。

    一屋子的人，围着桌子，吃着热乎乎的饺子。

    窗外，雪还在下。

    但屋里，很暖。

    （全文完）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