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炸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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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滂沱大雨依旧笼罩着整片南疆群山,连绵不绝的雨幕遮蔽天地,将整片蛮军据点死死困在阴沉湿冷的黑暗之中。
后山囚营血案落幕,张邺将那名无辜顶罪的“凶手”交给黑水寨头领处置后,便带着一身满身泥泞、满心疲惫,默然返回了自己暂住的主帐山洞。
一路行来,雨风冷冽刺骨,拍打在甲胄之上,发出噼啪细碎声响,可张邺却浑然不觉半点寒意。比起肉身的冰冷,他心底的疲惫、无力、悲凉与煎熬,早已浸透四肢百骸、深入骨髓。
今日这场囚营暴乱,看似被他强行压下、草草结案,看似用一条人命稳住了大寨情绪、暂时压住了即刻爆发的内乱,可只有张邺自己清楚,这短短一日之间,麾下四万蛮汉联军的军心、人心、军心根基,已然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巨大缝隙。
大小部族百年积怨、层层欺压的矛盾,彻底摆上台面、撕破伪装,从此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小寨之人恨大寨蛮横霸道、仗势欺人、草菅人命、颠倒黑白;恨军方不公、善恶不分、屈杀无辜、偏袒嫡系,心中积怨滔天、恨意难平。
大寨之人轻视小寨卑微低贱、心怀反骨、蓄意作乱、以下犯上,自此愈发戒备、愈发狠戾、愈发肆无忌惮。
而他这个主帅,居中调停、左右为难、取舍两难,最终牺牲弱小、偏袒强势,看似稳住了局势,实则彻底寒了大半士卒的心,主帅威严扫地、公正尽失、军心溃散。
大势至此,颓势已定,回天乏术。
回到空旷阴冷的山洞主帐,张邺浑身脱力,再也撑不住连日紧绷的心神与躯体。
帐内烛火昏暗、摇曳不定,潮湿的岩壁不断渗水,地面泥泞湿滑,空气中混杂着雨水、泥土、血腥与腐朽的气息,沉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案上温热的晚膳早已彻底凉透,饭菜凝油、汤水冰冷,一如他此刻冰冷死寂的心境。
他身心俱疲到了极致,全然没有半点胃口,连抬手进食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连日连战连败、疆土尽失,内忧外患层层碾压,上方问责步步紧逼,军中矛盾日日激化,今日又经历囚营血案、强行断案、委屈人心,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千斤巨石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几近崩溃。
张邺懒得更衣、懒得洗漱,解下沉重的头盔,随手搁置一旁,和衣卧倒在简陋的卧榻之上。
身躯沾榻的瞬间,极致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沉重的倦意瞬间淹没心神。哪怕心中万般焦虑、万般不甘、万般惶恐,可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眼皮沉重得无法睁开。
不多时,他便陷入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状态。
昏沉梦境之中,乱象丛生、杀伐不断。他仿佛再度看见前线山头接连失守、士卒溃败逃亡,看见漫天烽火、遍野尸骸,看见大小寨族人相互仇视、拔刀相向,看见雷彦恭冰冷问责的眼神、看见刘靖运筹帷幄的浅笑,无数纷乱画面交织翻涌,扰得他心神不宁。
朦朦胧胧之间,一阵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喊杀声,穿透厚重雨幕、穿透山洞岩壁,悠悠传入耳中。
那声音起初极为微弱、混杂风雨,让人难以分辨虚实,只当是梦中幻听、心魔作祟。可随着时间推移,喊杀声愈发清晰、愈发狂暴、愈发凄厉,层层递进、滚滚而来,不再是梦境虚妄,而是真切无比、近在咫尺的人间杀伐。
“杀——!!”
凄厉疯狂的嘶吼响彻山野,撕裂雨夜死寂!
张邺心神骤震,浑身汗毛倒竖,猛地从卧榻之上弹坐而起!
双目骤然睁开,眼底睡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惊惶与冰冷的警惕。山洞外的喊杀声、嘶吼声、兵刃交击声、惨哀嚎叫声,已然铺天盖地、汹涌袭来,密密麻麻、连绵不绝,彻底笼罩整座军营!
还未等他彻底回过神来,一道慌乱至极的身影连滚带爬、狼狈冲洞而入,发髻散乱、满身泥水、面色惨白、呼吸急促,正是贴身亲卫!
亲卫语气破音、极尽惊恐,嘶声急报:“将军!不好了!大事不好!营中炸营了!!”
“炸营?!”
短短两个字,如同两道九幽惊雷,轰然炸响在张邺耳畔!
一瞬间,一股极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飞速直冲头顶,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僵硬、头皮炸裂、手脚冰凉,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瞬间笼罩全身!
沙场征战、带兵多年,张邺比任何人都清楚,军营之中,最可怕的从不是前线大败、损兵折将、丢城失地。
兵败尚可收拢残兵、重整旗鼓、戴罪立功;失地尚可步步退守、伺机反扑、再战翻盘。
唯独炸营,是军中最恐怖、最无解、最致命的绝境灾祸!
一旦炸营,士卒彻底失控、心智尽失、理智全无,往日压抑的所有怨气、戾气、恨意、委屈尽数爆发。发狂的士兵不分敌我、不分尊卑、不分新旧、不分部族,眼中唯有杀戮、唯有泄愤、唯有疯狂。
什么军纪军规、上下级尊卑、同袍情谊、部族分寸,尽数作废、尽数崩塌!
疯兵见人就砍、逢人便杀,如同失控厉鬼、人间狂魔,无人可挡、无人可劝、无人可制!
这是所有带兵将领最深的噩梦、最大的忌讳、最恐惧的绝境!
张邺心神剧震,强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仓促翻身下床,厉声急问:“为何炸营?!好好守营,怎会突然生乱!”
亲卫吓得双腿发软、瑟瑟发抖,语速急促慌乱,据实急报:“回将军!是黑水寨!是黑水寨的人肆意妄为、刻意挑事!”
“方才您离去之后,黑水寨头领根本不顾您的叮嘱警告,全然无视军纪、不顾大局!他刻意将那名顶罪的小寨战俘拖拽到全军校场正中央,当着所有大小寨子士卒的面,公然行刑、当众泄愤!”
“那贼人手段极尽残忍狠戾,一刀一刀活剐泄愤、当众虐杀!那小寨战俘惨叫不绝、惨死当场,血肉淋漓、惨不忍睹!”
“在场所有小寨士卒亲眼目睹同族之人无辜惨死、受尽酷刑,尽数红了双眼、怒到极致!积压多年的欺压怨气、今日冤案的憋屈怒火,瞬间彻底爆发,当场便与黑水寨士卒拔刀血拼!”
“起初只是两寨私斗,可周边所有受过大寨欺压、心中积怨的小寨士卒纷纷眼红暴走、纷纷加入混战!局势瞬间失控,一传十、十传百,全军士卒彻底疯魔,彻底炸营!”
听完始末,张邺瞳孔骤缩、气血翻涌,一股极致的愤怒与憋屈直冲胸腔,忍不住厉声怒骂:“蠢货!一群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临走之前千叮万嘱、反复警告,再三叮嘱黑水寨头领低调行事、收敛戾气、勿生事端、稳住军心!
他明明已经退让底线、委屈求全、牺牲无辜、给足了黑水寨脸面,只为稳住岌岌可危的军心、避免内乱爆发!
可这黑水寨头领心胸狭隘、狂妄自大、目无军纪、鼠目寸光,全然不顾全军大局、不顾前线危局,只为一时泄愤、逞一时之快,公然当众虐杀、挑衅众怒,硬生生引爆了这场滔天巨祸!
一时私愤,毁全军根基!
蠢!蠢到极致!狂到极致!狠到极致!
张邺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心底却是一片彻骨冰凉。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急问:“黄礼呢?黄副将此刻身在何处?!”
亲卫连忙回道:“黄将军已然反应过来,此刻正亲率麾下亲卫、值守士卒,死死据守山洞入口,严防外头疯兵冲入主帐!拼死护住主帅中枢!”
听闻此话,张邺高悬的心稍稍落地,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几分,心底暗自感慨,危难绝境方见人心,黄礼终究是靠谱沉稳、值得托付之人。
炸营大乱、全军疯魔,人人自顾逃亡、自顾保命,无数将领早已溃散奔逃、不知所踪,唯有黄礼临危不乱、迅速应变,第一时间收拢兵力、固守中枢、护住主帅。
这份沉稳与忠诚,在如今彻底崩坏的乱局之中,弥足珍贵。
可短暂的庆幸过后,更深的绝望再度席卷而来。
张邺心底无比清楚,炸营一旦成型,便是全军失控、彻底无序。
此刻营中数万士卒尽数失智疯魔,往日被压抑的阶级仇恨、部族矛盾、战事怨气、生死恐惧,在这一刻彻底肆无忌惮、尽数宣泄。
此刻的乱兵,早已不是军纪约束、听从号令的士卒,而是一群只知杀戮、只知泄愤、毫无理智的疯魔凶徒。
山洞外,混乱无边、杀机漫天,谁也无法保证这些杀红了眼的疯兵会不会冲破防线、杀入主帐。
黄副将固守洞口的应对,沉稳正确、无可挑剔,是眼下唯一能做的自保之法。
“披甲!持刀!随我出帐!”
张邺不敢迟疑,当即沉声喝令,强行稳住心神。绝境之中,慌乱无用、暴怒无用、绝望无用,唯有稳住阵脚、直面危局,才有一线微末生机。
亲卫连忙上前,快速为他穿戴整齐全套甲胄,递上腰间佩刀。
冰冷的铁甲裹住身躯,沉重的压迫感覆满全身,稍稍压下了心底的慌乱与惊惧。张邺紧握刀柄,指尖因用力过度微微泛白,深吸一口潮湿血腥的空气,大步踏出山洞主帐。
刚出洞口,雨夜狂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刺鼻的血腥气、雨水浊气与泥土腥味,呛得人几欲作呕。
昏暗漆黑的雨幕之中,一道沉稳身影正持戈立在防线最前,正是黄副将黄礼。此刻他浑身湿透、甲胄沾泥、面色紧绷,眼底满是凝重与紧张,正亲自带队死守洞口防线。
二人迎面相遇,四目相对。
张邺沉声急问:“外头局势如何?乱兵动静如何?”
黄副将脸色发白、神色惊惶,微微摇头,语气凝重低沉:“不知!天黑雨大、视野尽失、乱象滔天,根本看不清营中局势!”
“唯有厮杀声、惨叫声、嘶吼声、兵刃碰撞声连绵不绝、愈发惨烈,遍布整座营地,四面八方全是混乱杀伐,无从判断局势、无从知晓死伤!”
张邺抬眸望向漆黑无边的雨夜,沉沉夜色吞没一切光亮,茫茫雨幕隔绝所有视野。
耳畔尽是此起彼伏、凄厉疯狂的嘶吼咆哮、临死哀嚎、兵刃交击,声声刺骨、字字惊魂,如同九幽地狱大开,万千厉鬼出世,在人间肆意屠戮、疯狂肆虐,令人不寒而栗、心底生寒。
望着这彻底失控的绝境乱象,张邺脑海飞速运转,瞬间理清了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也是炸营之后仅有的两种处置对策。
自古以来,军中炸营,处置之法唯二。
其一,重兵镇压、铁血屠戮。集结绝对精锐兵力,强势碾压、血腥镇压,诛杀首恶、震慑余众,以铁血手段强行止住混乱、稳住军心。
其二,静待自平、任其宣泄。彻底放任乱兵厮杀泄愤,待众人心中戾气尽数宣泄、体力耗尽、杀无可杀,混乱自然会缓缓平息、自行落幕。
可眼下局势,第一种方法,根本行不通、毫无实施可能。
全军四万余人尽数失控炸营、彻底疯魔,四处厮杀乱斗、全无章法、全无秩序。而他与黄礼麾下,仅仅只有两三百亲卫精锐,兵力微薄、杯水车薪,根本无力镇压数万疯兵。
若是强行出兵镇压,无异于以卵击石、自投罗网,区区数百人转瞬便会被疯狂的乱兵彻底吞没、撕碎、屠戮殆尽。
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死守洞口、按兵不动,静静等待这场人间浩劫自行落幕。
可无论是铁血镇压,还是静待自平,对一支军队而言,都是毁灭性的重创、不可逆的毁灭。
炸营大乱之中,士卒不分敌我、疯狂厮杀,必然死伤惨重、尸横遍野,战力直接折损大半。
更致命的是,全军军心、士气、信念、凝聚力,会在这场大乱之中彻底崩塌、荡然无存。
经历过今夜这场自相残杀的疯魔混战,此后再无同袍、再无军心、再无战力。这支原本就派系林立、矛盾重重的联军,会彻底沦为一盘散沙、乌合之众,再也无力列阵、无力守寨、无力御敌。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雨夜深沉、乱象不止。
张邺伫立洞口、一动不动,面色随着时间推移愈发阴沉、愈发冰冷、愈发绝望。
预想之中的声势衰减、乱象平息迟迟没有到来,相反,营中的厮杀声、咆哮声、哀嚎声愈发狂暴、愈发惨烈、愈发凄厉。
无数士卒积压已久的戾气、怨气、恨意彻底彻底释放、无限宣泄,杀红了眼、杀疯了心、杀绝了理智。
黑暗的营地之中,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如同万千厉鬼彻夜哀嚎,穿透雨幕、刺入人心,听得身旁一众亲卫心惊胆战、头皮发麻、浑身僵硬。
黄副将与一众亲卫皆是常年征战、身经百战之人,沙场血战、尸山血海早已见惯不惊,可今夜这般全军疯魔、自相屠戮、毫无章法的恐怖炸营,却是众人平生首遇。
所有人紧握兵刃、浑身紧绷、目光死死锁定漆黑的前方雨夜,神色紧张凝重、心底惶恐不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不敢有半分异动。
死寂的对峙、惨烈的乱象、无边的黑暗,压迫得全场众人几近窒息。
就在这极致压抑、人心惶惶的时刻!
嗖嗖嗖——!!!
破风锐响骤然划破雨夜死寂!密集的箭矢带着凛冽寒光、极致速度,从漆黑无边的夜色之中骤然激射而出,直奔洞口防线而来!
“举盾!!”黄副将厉声爆喝!
值守亲卫瞬间反应过来,迅速齐齐架起厚重盾牌,层层叠叠、构筑盾墙,死死护住洞口防线。
砰砰砰!!
密集箭矢尽数狠狠钉在厚重盾牌之上,箭尾震颤、嗡鸣不止,绝大多数箭矢尽数被盾墙格挡在外,未能伤及分毫。
可黑夜之中箭矢密集杂乱、防不胜防,依旧有数支漏网之鱼突破盾墙缝隙,呼啸穿入!
其中一支箭矢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擦着张邺的耳畔飞速掠过!
凌厉的箭风刮得耳廓刺痛发麻,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贴脸而过,咫尺之间,便是生死之别!
张邺瞳孔骤缩、心神一凛,脚下分毫未退、身形依旧稳立,心底的寒意与凝重再添数分。
“杀——!!”
紧接着,一阵癫狂怪吼骤然从黑暗深处炸响!
上百名浑身浴血的蛮兵,踏着满地泥泞、顶着漫天风雨,从漆黑的雨幕之中疯狂冲杀而出!
这群蛮兵早已彻底疯魔、全无理智,浑身战袍尽数被血水、雨水浸透,暗红色血水顺着衣甲不断滴落、流淌,满身血污、狼狈狰狞。
他们双目赤红、瞳孔充血、面目狰狞、神情癫狂,眼中只剩无尽杀戮与疯狂,如同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恶鬼,全然不顾生死、不顾伤痕,嘶吼着、咆哮着,疯魔一般朝着洞口防线直冲而来!
这是彻底失控、彻底失智、彻底疯狂的死士,无惧生死、无惧兵刃、无惧伤亡,只求杀戮、只求泄愤!
“放箭!!”
危急关头,黄副将毫不犹豫、厉声下令!
阵中埋伏的弩手即刻扣动扳机!
咻咻咻!!
密集弩箭瞬间激射而出,划破漆黑雨幕,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精准射向冲锋而来的疯兵!
冲在最前方的七八名蛮兵来不及躲闪、无从抵挡,瞬间被弩箭贯穿身躯、倒地毙命,重重摔落在泥泞血水之中,当场气绝、再无声息。
可后续冲锋的疯兵已然彻底失智、全然疯魔,亲眼目睹同伴瞬间惨死、尸横就地,不仅没有半分畏惧退缩,反而愈发癫狂、愈发狂暴。
他们踩着同伴温热的尸体、踏着淋漓的血水,嘶吼咆哮、悍不畏死,依旧疯狂前冲、死战不退!
这般全然不顾生死、全然不计代价的疯狂攻势,这般人间炼狱般的惨烈景象,让张邺、黄副将以及在场所有亲卫,尽数心头震颤、喉间发紧,不约而同地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众人征战多年,见过无数悍不畏死的敢死之师,却从未见过这般彻底疯魔、只为杀戮、毫无理智的狂兵!
下一秒,疯兵洪流狠狠撞击在洞口盾墙之上!
兵刃交击、血肉碰撞、嘶吼咆哮、惨叫哀嚎瞬间爆发!
双方士卒近身肉搏、贴身绞杀,刀锋入肉、拳掌相接、血肉纷飞,彻彻底底的绞肉之战、生死搏杀就此展开!
洞口方寸之地,瞬间化作惨烈绝伦的修罗战场!
雨声、风声、厮杀声、兵刃声、惨叫声、喘息声交织缠绕,响彻天地、震彻山野。
这场惨烈的死守混战,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的浴血死战、贴身绞杀,耗尽了亲卫士卒所有的体力与心神,也彻底耗尽了这百余疯兵最后的癫狂戾气。
待到厮杀声彻底落幕,洞口大地早已被血水彻底浸透。
上百名冲锋而来的疯兵尽数被斩杀殆尽,尸体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满整个山洞入口,死状狰狞、血肉模糊。地面上的血水顺着沟壑肆意流淌,与雨水交融汇聚,蜿蜒流淌,宛如一条条猩红血河,触目惊心、惨烈至极。
而张邺麾下死守洞口的亲卫,也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三百亲卫精锐,当场阵亡三十余人,轻伤负伤六十余人,近乎折损三分之一战力。
幸存的亲卫个个带伤、满身血污、气喘吁吁、心力交瘁,握着兵刃的双手依旧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后怕与震撼。
张邺与黄副将缓缓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同款的惊骇、沉重、无力与心有余悸。
方才那半个时辰的死守,看似成功御敌、守住了主帅中枢,实则凶险万分、险死还生。若是疯兵攻势再猛几分、人数再多数倍,今日主帐必破、主帅必死!
时间缓缓流逝,沉沉雨夜终于渐渐褪去漆黑,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缕微弱鱼肚白,漫长的黑夜终于迎来破晓曙光。
随着天光逐渐放亮,笼罩整座军营的疯狂厮杀声,一点点、一丝丝缓缓减弱、消退。
那些彻夜癫狂、彻夜厮杀、彻夜泄愤的士卒,终究体力耗尽、戾气散尽、无力再斗,响彻整夜的嘶吼哀嚎,终于彻底停歇、归于沉寂。
整片山间营地,一夜喧嚣血战之后,死寂得可怕。
“将军……没声了。”
黄副将侧耳凝神、细细倾听片刻,确认四方再无半点杀伐动静,这才压低声音、轻声开口,语气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后怕。
张邺眸光沉沉、面色冷峻,心头依旧残留着极致的警惕,沉声吩咐:“再等片刻,切勿松懈,确认彻底安稳之后再说。”
他深知炸营乱兵的反复无常,不敢轻易放松戒备。
众人再度紧绷心神、静静等候片刻,四方山野彻底死寂、再无半点异动,彻底确认大乱落幕、再无厮杀。
“出营!巡查全营、清点战况!”
张邺沉声下令,率先提步踏出洞口防线。
破晓天光昏暗微弱,勉强照亮满目疮痍、惨烈至极的军营。
放眼望去,整座营地彻底沦为人间炼狱、修罗死场。
遍地狼藉、满目残骸,营帐坍塌、器械损毁、旗幡断裂、满地泥泞。无数士卒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倒在泥水之中,大小部族的尸身混杂一处,再无派系之分、再无尊卑之别。
整夜血战、自相残杀,昔日同袍、今日死敌,尽数沦为冰冷尸骸、遍野枯骨。
猩红的血水彻底染红了整片营地的泥水,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暗沉血色,浓郁刺鼻的血腥气漫天弥漫、久久不散,令人作呕、让人窒息。
遍地尸骸之间,偶尔尚有几名未死的重伤蛮兵蜷缩匍匐在角落残处,浑身是伤、血肉模糊、气息微弱。有的人肚破肠流、脏器外露,只能死死捂住伤口,在冰冷雨水中不断抽搐、微弱哀嚎,声声凄苦、字字绝望,让人不忍直视。
一夜炸营,人间炼狱,莫过于此。
张邺伫立血泊之中,任由冰冷雨水冲刷满身甲胄,望着眼前惨绝人寰的景象,浑身冰冷、四肢僵硬、心神死寂,一张脸阴沉得如同结了寒冰,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清点全军死伤、核查战力损耗、统计辎重损失!速速回报!”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悲凉与绝望,冷声传令。
“诺!”
残存亲卫领命,即刻分散巡查全营、清点伤亡、统计损失。
半个时辰后,巡查清点完毕。
黄副将浑身泥泞、面色惨白、步履沉重,神色难看至极、眼底满是苦涩绝望,快步折返归来,站在张邺身前,嘴唇微微颤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看着黄礼这般失态模样,张邺心头骤然一沉,一股极致的不祥预感瞬间笼罩全身,厉声沉喝:“据实回话!损伤究竟几何!”
黄副将深吸一口沾满血腥的冰冷空气,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满是绝望,声音沙哑干涩、微微发颤,艰难报出数字:“死……死者八百余人……轻重伤者,不计其数……”
“八百余人?!”
轰!!
短短五个字,如同万钧惊雷轰然劈落,狠狠砸在张邺心头!
他身形猛地一晃、踉跄后退两步,双脚重重踩在血泊泥水之中,浑身冰冷、手脚发麻、身躯微微发颤,一股极致的虚脱与绝望瞬间席卷全身。
要知道,他整座前线大营,满打满算仅有四万一千余人,其中还包含六百名被严密关押的战俘,真正可战之兵不足三万五千人。
一夜炸营、自相残杀,直接战死八百精锐,伤者遍布全营、不计其数!
看似八百人死伤,可真正毁掉的,是整支军队的军心、士气、凝聚力、战斗力!
经此一夜,大小部族彻底不死不休、血海深仇、永世对立!全军士卒人人心寒、人人惶恐、人人自危,再无半分军心、再无半分战力、再无半分凝聚力!
这支原本就连战连败、岌岌可危的前线大军,彻底废掉、彻底崩塌、彻底瓦解!
再无守寨之力、再无御敌之能、再无翻盘之机!
完了。
彻底完了。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取舍,尽数成空、尽数作废。
张邺僵立血泊雨地之中,任由冰冷雨水冲刷脸颊、浸透身心,眼底彻底死寂、再无波澜,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所有希望、所有生机,颓然无力、心如死灰。
黄副将抬手抹掉脸上混杂的雨水与血水,神色苦涩、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轻声劝道:“将军……大势已去、军心尽死、无力回天了。”
“继续死守,只是徒增伤亡、白白送死。不如……撤军吧。”
“撤军?”
张邺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极致悲凉、极致苦涩的惨笑,笑意凄凉、眼底苍凉。
他何尝不想撤军、何尝不想退守、何尝不想保命。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早已没有退路、没有生机、没有后路!
上一次前线大败、战线崩塌、连失数寨,败讯传回武陵,雷彦恭已然龙颜大怒、杀意凛然、问责重重。若非彼时前线战事吃紧、无人可用、局势危急,雷彦恭急需有人镇守前线、稳住战局,他早已人头落地、身首异处。
那一次,是雷彦恭念在战事用人之际,格外开恩,给了他一次戴罪立功、将功补过的机会。
可如今,短短数日之间,他非但没能稳住战线、逆转颓势、戴罪立功,反倒治军失度、引发炸营、自溃全军、死伤惨重、军心尽灭!
大军自溃、不战自败,罪责滔天、百死难辞!
此刻撤军回武陵,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宽恕、绝不会是轻罚,只会是雷霆震怒、斩首重罪、株连严惩!
必死之局,绝无活路!
黄副将话音落下,瞬间也醒悟过来,脸色骤然一白、心头骤凉,瞬间明白自己说了一句彻头彻尾的蠢话。
他是张邺的副将、贴身属官、军中副手。
主将战败、治军失度、引发炸营、全军自溃,主将必死,他这个副将,同样罪责难逃、绝无好下场!轻则流放苦役、终身为奴,重则连坐处死、身败名裂!
回去,是死。
死守,也是死。
绝境死局,无路可逃!
死寂笼罩二人,风雨潇潇、血色遍地,天地之间,再无半分生机。
良久,黄副将牙关一咬、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狠厉,压低声音、凑近张邺耳畔,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沉声低语,字字震心:“将军!回去是死,死守也是死!横竖都是绝路、都是死局!”
“与其坐以待毙、引颈受戮、白白送命,不如……干脆投了宁国军、归顺刘靖!”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张邺身躯猛地一僵,骤然转头,眸光幽深、神色不明、眼底复杂万千,沉沉望着身旁的黄副将。
黄副将眼神坚定、语气恳切,连忙快速解释利弊、陈明生路:“将军!你我皆是汉人、一脉同枝、同源同根!刘靖麾下宁国军,善待汉人、宽待降卒、不嗜杀戮、不辱降将!”
“反观雷彦恭麾下,蛮僚当道、大族掌权、汉人卑微、处处受限!你虽是前线主将、深得表面信任,可终究是汉人出身,在蛮寨体系之中,永远是二等之人、异类之臣!”
“平日里各大蛮寨大族仗势欺人、肆意排挤、处处刁难、时时打压,有事汉人当先送死,无事汉人备受欺凌,功劳归蛮酋、罪责归汉将,这般处境,将军早已受尽委屈、饱受排挤!”
“如今将军熟知朗州山川地利、熟知雷彦恭兵力部署、熟知蛮寨虚实底细、熟知全境攻防漏洞!刘靖想要平定朗州、吞并武陵、彻底击溃雷彦恭,必然急需将军这般知根知底、深谙敌情的人才!”
“归顺之后,非但可保性命无忧、阖家安稳,更可受重用、得礼遇、建功立业、再展宏图!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唯一的活路!”
一番恳切剖析、利弊陈明,句句属实、字字戳心,瞬间精准击中张邺心底最深的顾虑、最痛的委屈、最真实的心思。
张邺伫立血泊风雨之中,眼底神色剧烈变幻、翻涌不定。
忠诚、执念、不甘、委屈、绝望、求生、前途、后路,无数心绪交织碰撞、反复拉扯。
他扪心自问,自己数年镇守南疆、苦战沙场、尽心竭力、鞠躬尽瘁,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半分叛心。可到头来,却始终被蛮寨排挤、被大族猜忌、被上位者苛责,有功难赏、有罪重罚,步步艰难、处处受制。
如今大势已去、全军自溃、绝境无归,死守是死、回营是死、进退皆死。
与其愚忠赴死、白白送命、落得身败名裂、尸骨无存,不如顺势归降、择木而栖、觅一条生路、寻一线前程!
短暂权衡、彻底通透利弊之后,张邺眼底最后一丝执念彻底消散,眸光一沉、牙关狠咬,决然沉声开口:“好!”
“此事就依你所言!”
“你即刻挑选精干亲信、稳妥之人,悄悄动身,前往龙门县宁国军大营,暗中接洽、递上诚意、商谈归降事宜!”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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