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阿踰陀城

(去读书 www.qudushu.la)    穆格尔西门缓缓次第敞开，苏亚杰亲率尚且建制完整的中军各部有序出城。大批辎重兵、护卫亲兵簇拥而行，队伍没有慌乱奔逃，全程保持行军阵列，沿着恒河上游东侧平缓山道向内进发。

    高地之外的坡面依旧乱象不止。四散奔逃的外围残兵毫无约束，有的朝着南侧河谷逃窜，少数侥幸躲开骁骑将军乌桓烈麾下草原骑兵截杀的士卒，自发跟在中军大部队后方，只求借主力行进路线，退回王城前沿主阵地安稳落脚。乌桓烈并未贸然带领骑兵深入内侧谷地穷追，只扼守住几条向外的要道、清扫战场上遗留的甲胄与军械，将穆格尔高地外围尽数掌控。

    苏亚杰策马行在队伍前列，数次勒马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穆格尔高地。他心里十分清楚，若是死守这座高地坚城，不出三日，折兰骨的汉军主力便会彻底封死高地所有出入口。

    穆格尔高地之外便是一望无际的恒河平原，若是兵败之后漫无章法后撤，开阔原野无险可守，汉军骑军半日便可穿插截断退路，战火会径直烧至王朝都城脚下，整个王畿腹地再无缓冲余地。

    唯有向内、退回阿踰陀城，才是唯一的生机。

    阿踰陀城，矗立在恒河中游北岸，扼守华氏城最前方的水陆要道，是整片王畿平原唯一的山地河谷屏障，也是守护孔雀王城的最后一道前沿重镇。只要阿踰陀防线不破，汉军就无法踏近平原、兵临华氏。

    一路行经东部郊野河谷地带，苏亚杰沿途留下数队精干武官，收拢当地溃散兵士，令他们就地依托山前小据点布防，以小股兵力轮番袭扰汉军前锋斥候，迟滞敌军向内侧平原推进的脚步。大军不做过多停留，沿着恒河上游要道稳步收拢回撤，最终全军安然进驻阿踰陀城。

    这座城池依山临河而建，外侧河谷纵横、山道错落，进退有据，完美克制汉军重甲冲锋与草原骑兵的平原机动优势。城内仓廪充盈、工坊齐备、城防体系成熟，远比孤悬山前的穆格尔高地更适合长期驻防、拉锯对峙。

    入城之后，苏亚杰第一时间分派将令。一面立刻加固四面城关、河谷隘口，清点收拢一路追随而来的残兵，重新整编各部队伍；一面派出加急信使，快马日夜兼程赶往华氏城，向王朝中枢上报穆格尔防线失守的战况，请求腹地调运粮草、征召新兵向东驰援前沿战区。

    站在阿踰陀城头眺望外侧开阔原野，苏亚杰终于暂时松了一口气。

    穆格尔前沿屏障已然丢失，但他保住了麾下核心主力，以阿踰陀城为全新战略支点，依托河谷山地重构第二道防线，王城前的主战场，就此转入漫长的前沿相持阶段。

    恒河的晨雾还没散尽，两匹驿马拼死奔入华氏城城门。骑手浑身沾满尘土，连王宫门禁都来不及通传，一路直闯大殿石阶，把穆格尔防线失守的战报，递到王座之前。

    消息顷刻间传遍王宫内外。往日繁华安稳的都城，瞬间被一层惶恐裹住。市井里商贩停下叫卖，官署官吏无心理事，人人都在议论东部边关大败的消息。大家心里清楚，穆格尔高地是整个王畿东北部的门户，这道屏障一丢，一马平川的恒河平原再也没有阻拦外敌的天险，敌军兵锋已直接压至王城前沿。

    国王即刻下令，召开曼特里帕里沙德枢密御前会议。

    王座之下，首席国师普罗希塔立于左首，当朝首相马哈曼特里位列右方；身侧站着王储尤瓦拉杰、全军最高统帅森纳帕提、财税总管萨纳迪哈特里，五人构成王朝核心决策圈。下方阶梯，三十名军事委员分列两侧，分管象兵、步兵、后勤、要塞戍守六大军务部门，再往后是数百名来自各地的贵族与地方官吏，也就是议政大议会帕利沙德。

    文书官高声读完战报，殿内先是死寂一瞬，紧接着喧哗声轰然炸开。

    最先开口发难的，是常年坐镇都城、主管律法与地方政务的大法官维亚瓦哈里卡。他往前踏出一步，语调又急又重，带着婆罗门贵族惯有的傲气：

    “陛下，这事根本没别的缘由，就是苏亚杰太没用！穆格尔城依山而建，粮草堆得三年吃不完，城墙厚实，关外河谷全是咱们的哨卡。好好一座天险堡垒，他没死守几日，居然直接丢下城池向内撤退！”

    话音刚落，一名分管边境要塞的官员立刻接话，连连摆手摇头：

    “我早就听说此人性子太傲，总觉得自己打仗天下第一。汉军故意留个小缺口，他一眼看见就按捺不住，非要把咱们最金贵的象兵派出去硬冲。象兵是什么？是咱们王朝最厉害的杀招，就这么白白被人家设圈套毁掉，这不是无能是什么？”

    “不止这样！”一名婆罗门长老拄着权杖上前，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满是怒火，“咱们先王定下规矩，守土将领，城池在，人便不能退。他倒好，仗还没打到城墙根，先想着后撤保命。今日他丢穆格尔，明日敌军兵锋就能摸到阿踰陀城外，一旦前沿再破，战火直接席卷华氏王城！到时候谁来护住咱们的王城，谁来护住吠陀圣地？依我看，立刻下旨把他召回都城，好好治罪！再换一位稳重老将去接管前沿防务！”

    朝堂之上大半文臣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话语直白又带着市井式的抱怨感：

    “可不是嘛，换谁守穆格尔，也不至于败得这么快！”

    “咱们多少精锐象兵折在那里，全是他莽撞冒失害的！”

    “不能再让他掌控东部前沿兵权，再放任下去，前沿重镇阿踰陀早晚也要丢！”

    “快派新主帅过去，不然汉军顺着恒河平原一路推进，东部所有州县全都要大乱！”

    众人吵作一团，满殿都在把战败的所有过错，一股脑扣在远在阿踰陀的苏亚杰头上。没人愿意静下心想一想，汉军精妙的连环诱敌之计、中原旗语传令体系远超孔雀军骑兵传令的速度差距、战象天生惧怕猛虎的生理短板。对这些久居都城的朝臣而言，承认王朝军制、战法落后太过丢人，把罪责归于前线主将，才最体面、最简单。

    喧闹声里，只有全军统帅森纳帕提紧锁眉头，迟迟没有出声。等到众人稍稍停歇，他才缓步出列，声音沉稳压过殿内嘈杂：

    “诸位大人，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我常年掌管全军军务，最清楚咱们前线的难处。咱们边境传令，全靠骑兵奔走，这场溃败发生在短短一个拂晓，传令兵还没跑出坡道，前线已经彻底乱了。苏亚杰最后选择弃守回撤，保住了中军主力，若是死守穆格尔，一旦被彻底合围，那支主力大军只会全军覆灭。届时前沿无兵可守，整个恒河平原彻底敞开，后果远比现在更可怕。”

    他这番实在话，瞬间被文臣们的反驳声淹没。

    “统帅大人何必替败将说话？守将的本分，便是死守疆土！”

    “再怎么找理由，丢了重镇、折了象兵，已是铁一般的事实！”

    “我们要的是守住国土，不是主将保住自己的部队后撤！”

    王座之上，孔雀王朝君王端坐其上，面色凝重。他听完所有争论，心底满是惊惧。他终于意识到，这支远道而来的汉军，和以往周边蛮荒部族完全不同。

    君王抬手，殿内慢慢安静下来。他缓缓开口，定下朝堂定论：

    “传我的敕令。派人快马前往阿踰陀，责令苏亚杰，不许再后撤一寸。即刻从华氏城腹地征召新兵，调拨粮草军械向东支援前沿战区。另外，选派两名经验老道的军务大臣，即刻启程前往东部河谷防线，督查当地防务。苏亚杰此次失地之过，暂且记下，待前沿战局平稳之后，再回朝详细论罪。”

    旨意敲定，议论渐渐散去，可恐慌依旧牢牢笼罩华氏全城。

    朝堂众人只记得穆格尔失守、象兵惨败，没人体谅苏亚杰绝境止损的苦心。千里之外的阿踰陀城，苏亚杰还在忙着加固山口、整编残兵，为王朝搭建第二道坚实防线，可他早已沦为华氏城满朝文武口中，无能怯战的代名词。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