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作画

(去读书 www.qudushu.la)    天机子对奇灵界熟得异于常人，谈及四州五城诸事，大小脉络、细微秘辛皆信手拈来，仿佛亲身踏遍这片天地每一寸土地。

    他究竟是什么来历？难道仅仅只是一介云游道士？可每当话锋转向其余三洲、那些险象环生的荒蛮绝境时，他眼底便翻涌着难以掩藏的痛惜，沉沉恨意死死压在眉宇之间，令人费解。袁老分明心中通透了然，却半句不肯吐露，只余下几声意味深长的轻笑。看来这天机子深埋心底的过往，唯有他本人，方能道出完整真相。

    上次一同用餐过后，天机子便辞别怡景园，踪迹全无，连漫长静默夜期间也未曾露面，想来是为天知学院的要事四处奔走操劳。

    柳亦尘索性抛开杂念，一心淬炼炼化无根果。连日苦修不辍，体内魂力果真迎来脱胎换骨般的巨大飞跃。小翠天生闲不住，日日黏在他身侧，趁他打坐修炼的间隙，总爱絮絮叨叨，诉说心底藏着的细碎思绪。

    又一轮静默夜落幕，柳亦尘自入定状态缓缓抽身，小翠忽然开口，语气裹着几分疑惑：“少爷，你有没有察觉，此地的静默夜，要比西城漫长不少。”

    一语点醒梦中人。待到第二个静默夜彻底消散，他静心细细比对两地昼夜时长，心中已然有了定论：此处静默夜整整多出十个时辰，白昼也随之相应缩短。

    第三个静默夜来临之前，天机子总算风尘仆仆归来，一身奔波倦意难掩，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喜色。

    “诸事皆已安排妥当，你即刻收拾一番，我带你前去天知学院。”

    柳亦尘本就身无长物，收拾二字无从谈起，心中亦无半分忐忑，只淡然随行。

    二人步出怡景园，穿过一片幽深青竹林，一座气势恢宏的庞大庭院赫然映入眼帘。光是正门门楼便高达十余丈，两侧高墙刻满各式古朴画幅，不施半点丹青颜料，单是黑白线条便直击人心，观者凝望之时，心底总会莫名漾开层层心绪涟漪。

    门前静坐着一名青年，身前摊开空白画板，目光遥遥飘向半空，迟迟不肯落墨，静立不动，宛若一尊石像。

    柳亦尘跟在天机子身后静静等候，许久才听见一声悠长失意的叹息，青年垂落持笔的手臂，眉眼间满是怅然落寞。天机子自始至终沉默不语，不曾出声打断。

    直到这时，青年才留意到亭外二人，面上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笑意：“既是故人引荐，只管入内。”

    推门而入，院内另有一人正对着白板凝神发呆，开门声响惊动了他，不见半分恼意，反倒长长松了一口闷气。

    “院长正在亭中讲学，二位随我来。”引路青年话音落下，转身在前领路。

    一行人绕过嶙峋怪石假山，走过九曲曲折长廊，途经垂落杨柳与清浅荷池，最终抵达一方临水凉亭。

    亭中散坐十数人，男子温文尔雅，女子温婉恬静，个个气韵出尘，皆是不俗之辈。众人随意分席落座，目光各有落点，互不打扰。亭心立着一位头戴高冠的老者，一身素朴青布道袍，举止从容有度，周身萦绕渊深如海的气场，正是天知学院院长。

    “院长，有人前来应试。”引路青年高声禀报，说完躬身退至一旁。

    老者抬眼望来，视线稳稳落定在柳亦尘身上，抬手轻轻一招，示意他上前。

    “去吧，接下来便是入学院的第一道考验。”天机子压低声音低声叮嘱。

    柳亦尘心神安定无波，缓步踏入亭中。脚步轻盈无声，却瞬间牵动亭内十几道视线。

    “这人是谁？”

    “应当是前来应试的学子，院长早前提过会有新人……”

    “多少年了，咱们学院再也未曾收过新生。”

    众人目光牢牢锁在柳亦尘身上，低声交头议论不止。

    老者示意一名学员腾出座席，又取来一块崭新空白画板，示意柳亦尘落座：“随心落笔，想画什么都无妨。”

    柳亦尘茫然接过画笔，望着雪白板面一时无措，心底暗自思忖：该画些什么？

    抬眼远眺，亭外池荷映水，远山笼着淡淡山岚，万般景致繁复冗杂，绝非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周全。他转头看向身侧众人，目光落在一名女子身上，心头忽然一动。

    画人反倒简单，不必兼顾繁杂远景。

    他选定那名女子，刻意避开对方面容，只凝神描摹她柔和起伏的身形轮廓，提笔落墨。

    可就在笔尖刚触碰到板面的刹那，一层朦胧迷雾骤然笼住他的视野，就连身前画板，也蒙上一层轻薄白雾。

    雾霭流转之间，一道女子虚影缓缓浮现，侧脸轮廓模糊不清，周身萦绕温润温婉的气韵，一颦一动，都让柳亦尘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他不由自主，顺着虚影细细临摹，心神全然沉浸画境之中，笔下线条婉转流畅，如同指尖轻抚久别故人，一气呵成，浑然天成。

    待到最后一笔收锋，墨线彻底覆住虚影，一幅完整人像稳稳落于画板之上。

    一阵清脆掌声骤然响起，猛地将沉浸画境的柳亦尘惊醒。

    他回过神来，眼前迷雾尽数散去，亭中众人皆是目瞪口呆，满脸难以置信。

    老者轻声吟出四句诗：

    “一缕相思两相望，三生不敌百年光。

    红尘聚散皆前定，莫让离愁斩寸肠。”

    他目光落向画板角落的落款，轻声发问：“画中灵秀雍容，乃是难得一见的清奇贵女，这柳念禾，究竟是何人？”

    柳亦尘低头望向画板，画中的女子清秀轻盈，栩栩如生跃然白板，视线遥遥朝他这个方向凝视，小嘴微启，含着一丝错愕，似有千言万语欲诉出口。他竟不知方才落笔之时，会在无意识间留下这个名字，沉默片刻，低声作答：

    “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面对老者发自内心的赞叹，柳亦尘心中波澜不惊。唯有颈间贴身悬挂的怪石轻轻震颤，似被画中执念触动，透出微弱异动。

    “你们看，画像好像在动！”有人失声惊呼。

    “怎么回事！我，我也看见了……”

    柳亦尘也察觉到板面线条泛起异样波动，连忙探身上前，扬起衣袖急速擦拭。随着墨色线条被尽数抹除，女子画像渐渐残缺，最终化为一片空白。

    望着空空如也的白板，柳亦尘怔怔愣在原地。方才雾中绘影的一切恍如一场虚幻大梦，如同镜花水月消散无踪，寻不得半分痕迹，心底只余下一缕挥之不去的绵长惆怅。

    柳亦尘低声喃喃自语：“我这是怎么了……”只当方才种种，全是自己生出的幻觉。

    这时，离他最近的女子秀眉轻轻蹙起：“你们觉没觉得，刚才画的那个人，似乎有些眼熟？”

    “李湘说的没错，我也有这种感觉……到底是谁……”

    “是婉宁学姐！”一名男子陡然开口叫道。

    “对对对，眉眼身形都极像婉宁！”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附和，连连确认，就连院长也抚着胡须，微微颔首认同。

    听见“张婉宁”三字，柳亦尘心底猛地一颤，急声追问：“你们莫非说的是张婉宁！她，她现在身在何处？”

    “啊～真是婉宁学姐呀。可学姐半年前便离开学院，说是前往南城起灵书院交流修习。”

    闻言，柳亦尘猛地转身看向天机子，快步上前，语气急切：“我们这就动身前往起灵书院。”

    “少年莫急。”院长声音悠悠响起，“此去南城五万里，寻常赶路最少也要三个月，等你抵达，说不定她早已离开书院去往别处。”

    “那可怎么办，我实在心急寻她。”

    院长淡淡一笑：“张婉宁乃是本院顶尖优秀学员，前往起灵书院只是短期交流心得，过段时日自然会回归学院。你且安心在此等候，不必多久便能相聚。”

    天机子压低声音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身负重任，岂能因一己私情忘却身上大义。如今你的画道资质已被院长认可，正是潜心提升自身修为的绝佳时机，千万不可因小失大。”

    他转头看向院长，拱手询问：“院长，这少年方才的表现，您可还满意？”

    院长目光落在柳亦尘身上，满面笑意，连连点头称赞：“此子天赋异禀，笔意飘灵含韵，完全符合本院招收学子的要求。”

    柳亦尘指尖还残留着握笔的微凉，方才画板上鲜活人影、雾中温柔虚影历历在目，心底翻涌的焦躁几乎压不住。张婉宁这三个字如同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沉寂许久的心湖。

    他攥紧双拳，眼底满是急切：“可我实在放不下，半点都等不得。”

    天机子上前半步，抬手稳稳按住他肩头，力道沉稳不容挣脱，声音压至最低，仅二人能够听清：“你忘了西城发生的一切？忘了日夜炼化无根果究竟是为了什么？奇灵界暗流汹涌，四州之地暗藏无数祸乱，你身上背负的，从来不止儿女情长。天知学院藏着四州最顶尖的画道传承，唯有在此扎根变强，日后寻人才有足够底气；若是此刻贸然远行，就算赶到起灵书院，也只会徒增阻碍，于事无补。”

    院长缓步走到空白白板之前，望着光洁板面，目光悠远轻叹：“方才你落笔之时，心底执念引动自身画道灵韵，才幻化出女子虚影，那幅画藏着你心底最深的牵挂，亦是你的心魔。画道修行，先修本心，后绘万象，心乱则笔散，你如今心绪浮躁，贸然远行绝非好事。”

    一旁名叫李湘的女子缓步上前，眉眼温润柔和，柔声开口宽慰：“婉宁学姐当初离去时曾留下话，一年之内必定返回天知学院论道交流，如今才过去半载，至多两三个月她便会折返。我院与起灵书院常有传讯玉简往来，你若安心在此修行，我可定期替你打探她的近况。”

    周遭其余学员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出言劝解。

    “能被院长亲自收录，乃是千载难逢的机缘，万万不可轻易舍弃。”

    “婉宁学姐天资卓绝，在外交流十分安全，不必过分忧心。”

    柳亦尘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方才描摹画像时的悸动依旧萦绕不散，脑海之中交替闪过雾中女子朦胧轮廓，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他心中清楚，天机子与院长所言句句属实。自身魂力虽经无根果淬炼暴涨，可他对偌大奇灵界依旧知之甚少，天知学院以画道闻名四州，此间说不定藏着旁人难遇的天大机缘。

    更何况，张婉宁终有归来之日。

    半晌，他缓缓松开紧绷的指节，心底躁动心绪一点点平复，抬眼望向院长，郑重躬身一礼：“晚辈听从前辈安排，留在天知学院静心修行。”

    院长眼中笑意更浓，抬手虚扶一把：“好，识时务，知轻重，难得。你方才作画引动灵雾，相思入骨融于笔墨，乃是天生画魂，本院传你基础绘灵心法，日后随众学员一同听课修行，正式入阁静修。”

    天机子见他放下心中执念，紧绷多日的神色终于松快几分，眼底喜色再度浮现：“我就知道你分得清主次。此番入学院，再无旁人琐事打扰你蕴养灵元，借着学院充裕天地灵气，你的魂力、画道修为皆能再上一层楼。”

    先前领命离去的青年这时折返回来，手中捧着一卷泛黄古籍与一支温润墨玉画笔，递到柳亦尘身前：“这是入门画道典籍与学院制式灵笔，你暂且收下，稍后我带你熟悉院内各处地界，为你划分专属起居静修之地。”

    柳亦尘伸手接过古籍与画笔，指尖触碰墨玉的刹那，一股温润醇厚灵气顺着掌心游走四肢百骸，心中残留的躁动也渐渐平息，方才萦绕心头的淡淡惆怅消散大半。

    他紧握手中古籍，抬眼望向远处层叠连绵的青山，心中暗暗立下决心。

    暂且压下寻人之心，潜心苦修画道，彻底炼化无根果，稳步壮大自身实力。待到自身足够强大之时，无论是静候张婉宁归来，还是奔赴四方荒蛮绝境探寻天机子口中埋藏的种种秘辛，他都能拥有独当一面的底气。

    临水凉亭清风徐徐拂过，池内荷花随风轻轻摇曳，亭中众人重新落座，院长再度开口，缓缓讲起独属于奇灵界的绘灵大道，一字一句，清晰沉稳，尽数传入柳亦尘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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