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监管的阴影

(去读书 www.qudushu.la)    2008年4月28日，周一。

    纽约曼哈顿下城，SEC总部大楼17层，市场监控中心。

    清晨七点，麦可·罗德里格斯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一份紧急数据调取令的电子模板刚刚生成完毕。在调查事由一栏，他敲入：「涉嫌违反《1934年证券交易法》第10（b）条及Rule10b—5....基於对雷曼兄弟（LEH）异常期权交易活动的初步分析，存在利用非公开信息进行交易之合理怀疑。」

    滑鼠在发送按钮上悬停了三秒，麦可深吸一口气，点击。

    几乎在同一时刻，纽约，芝加哥，旧金山，波士顿的十几家券商的合规部门，都收到了相同的通知。通知要求他们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供以下信息：

    所有客户在2008年3月15日至4月25日期间，买入雷曼兄弟9月到期、行权价低於20美元之看跌期权的交易记录。

    相关客户的帐户信息，资金来源，交易决策过程说明；

    所有涉及雷曼兄弟的大宗期权交易对手方信息。

    这是标准流程。SEC不会直接指控任何人违法，但会用数据调取令这张大网，捞起所有可疑的鱼，然後再慢慢筛选。

    麦可知道，这份通知会在华尔街掀起一阵低级的骚动。交易员们会互相打探消息，合规官会连夜加班整理材料，律师们会开始准备应对策略。

    但对手真正的大鱼来说，这只是游戏并始的铃声。

    上午九点半，帕罗奥图陆宅书房。

    陆辰的手机震动，是离岸券商客户经理的紧急加密信息：「收到SEC数据调取令，涉及雷曼9月看跌期权交易。要求提供您帐户相关交易记录。」

    他早就料到这一步。过去五天期权市场的异常活动，如果SEC还没反应，那才是怪事。

    「按标准程序配合。」陆辰回复，「提供所有交易记录，帐户信息，资金来源证明。

    强调所有决策基於公开信息。」

    几分钟後，另一条信息进来：「另，SEC特别询问是否有非美国居民帐户大规模建仓此类期权。我们在提供的材料中未特别标注您的身份，但若深入调查可能涉及。」

    陆辰皱了皱眉。SEC开始关注离岸帐户了，这是个信号....他们已经意识到，做空雷曼的力量可能来自美国之外。

    他拨通了律师林天明的电话。

    「林律师，SEC的数据调取令到了。」陆辰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预料之中。您的所有交易都有完整记录和决策依据，我们准备了三个文件夹的材料：交易记录、研究分析、公开信息来源时间线。今天就会发给券商，由他们转交SEC。」

    「非美国居民帐户的问题呢？」

    「这是灰色地带。」林天明的声音很平静，「SEC有权调查在美国市场交易的所有帐户，无论帐户持有人身在何处。但只要交易合规，离岸身份本身不构成问题。我们已经准备了法律意见书，论证离岸信托持有美国市场投资帐户的常见性与合法性。」

    陆辰点头。这就是他提前聘请律师的价值....不是等出了问题再救火，是在问题出现前就建好防火墙。

    「接下来会怎样？」他问。

    「SEC会花几周时间分析数据。」林天明说，「然後可能要求部分帐户持有人提供补充说明，甚至要求面谈。但那是下一步。目前阶段，保持低调，不要进行任何新的可疑交易。」

    「我已经暂停开仓了。」

    「明智。」林天明顿了顿，「陆先生，容我问一个专业之外的问题.....你真的认为雷曼会倒吗？」

    这个问题让陆辰沉默了几秒。

    「林律师，你见过我提供的分析模型。」他最终说，「基於公开数据，雷曼在2008年内破产的概率超过70%。我做空，不是赌博，是基於概率的理性决策。」

    「但SEC不会这麽看。」林天明轻声说，「在他们眼中，如此确定性的做空，要麽是天才，要麽是骗子。而监管机构的天性，是首先假设你是骗子，然後让你自证清白。」

    「那就证明给他们看。」

    挂掉电话後，陆辰调出自己准备的所有材料。文件夹整齐地分类：

    文件夹1：【雷曼兄弟财务分析报告（2008年4月版）】，78页，基於公开财报。SEC

    filings、评级报告。

    文件夹2：【商业地产市场数据分析】，42页，引用标准普尔，穆迪，RealCapital

    Analytics等机构的公开数据。

    文件夹3：【雷曼CDS价格与股价背离分析】，36页，展示信用市场与股票市场的认知差异。

    文件夹4：【交易决策时间线】，详细记录每一笔交易的日期，时间，价格，以及触发该交易的公开新闻或数据发布时间。

    这些材料加起来超过200页。一个十六岁少年独立完成，本身就足够令人怀疑....怀疑是不是有人背後指导。

    但这就是陆辰要的效果。他要SEC的调查员看到这些材料後，要麽承认这是个天才，要麽就得证明这些材料是伪造的。

    而後者，几乎不可能。

    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

    上午的咖啡时间，茶水间里聚集了七八个工程师。德里克·哈里斯站在中央，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雷曼的股价走势。

    「各位，看这里，」他的声音里有种传教士般的热情，「股价40.5美元，而净资产每股超过50美元。这意味着什麽？市场在打折卖一家百年老店！」

    陆文涛站在角落，默默搅拌着自己的咖啡。他今天特意来得晚些，想避开这场面，但还是碰上了。

    「可是德里克，上星期还在跌啊。」一个年轻工程师说。

    「短期波动！」德里克挥挥手，「价值投资看的是长期。巴菲特说过，如果你不打算持有一支股票十年，那就连十分钟都不要持有。雷曼有158年历史，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

    「6

    「但CDS价格很高，」另一个工程师插话，「我查了一下，雷曼的信用违约互换超过600基点，说明债券市场认为它可能违约。」

    德里克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债券市场经常犯错。2002年安然事件时，他们也对所有能源公司恐慌性抛售，结果呢？好公司被错杀，聪明人抄底赚了大钱。」

    他调出自己的持仓界面....当然隐去了具体数字，只显示百分比：「我从65美元开始定投，越跌越买。现在平均成本38美元，虽然暂时浮亏，但只要股价回到50美元，盈利就超过30%。」

    他看向周围的同事：「机会就在眼前。我上周又投了一笔，这周还会继续。如果你们想参与，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记住，别人恐惧时我贪婪！」

    人群中有几个眼神闪烁。陆文涛认出来，那是刚工作不久的年轻工程师，手头有些积蓄，想找高回报的投资渠道。

    「德里克，真的靠谱吗？」一个叫马克的年轻人问。

    「我以我沃顿商学院MBA的学分担保。」德里克拍拍胸脯，「这不是投机，是基於财务分析的价值投资。雷曼的基本面没有问题，问题在於市场情绪。」

    陆文涛看着这一幕，喉咙发乾。他想说些什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麽呢？「我儿子在做空雷曼，所以你们别买」？那会引发更多问题。

    最终，他只是默默喝完咖啡，离开了茶水间。

    走出门时，他听到身後传来马克的声音：「那我跟一点试试。投个几万块，亏了就当学费。」

    另一个声音：「也算我一个。」

    陆文涛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回头。

    下午一点，英特尔行政支持区。

    苏珊·米勒坐在自己的隔间里，电脑屏幕上打开着富达投资的帐户页面。她52岁，离异单身，女儿每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五万多美元。

    她的财务结构很简单：每月工资扣除生活开销後，剩余部分存入两个帐户....401k养老金帐户，以及一个为女儿学费准备的个人投资帐户。

    此刻她正在检查401k的配置。其中60%配置在富达稳健增长基金，这只基金的历史年化回报是8.2%，看起来不错。

    苏珊点开基金持仓详情。前十大持仓里，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花旗，美国银行，摩根.大通...还有雷曼兄弟，占比3.7%。

    她记得理财顾问说过的话：「苏珊，你不需要自己选股。专业基金经理会帮你配置，他们比你懂。你要做的就是定期缴费，长期持有。」

    於是她照做了。从入职英特尔开始，每月雷打不动地将工资的12%投入401k，公司匹配6%。十几年下来，积累了四十多万。再过十三年退休时，按8%的年化回报，应该能攒到一百二十万左右。

    够她体面地退休，还能帮女儿付一部分房子首付。

    至於那只重仓金融股的基金是否安全....她没想过。基金经理是哈佛MBA，年薪几百万美元，难道不比自己懂吗？

    苏珊在缴费设置页面，将本月的401k缴费比例从12%上调到13%。女儿明年要申请法学院，学费更贵，她得多存点。

    点击确认时，屏幕弹出一条提示：「近期市场波动较大，是否确认增加投资？」

    她犹豫了一秒，然後点了是。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她告诉自己。

    同一时刻，她的个人投资帐户里，还有五万美元的雷曼股票。那是去年买的，成本价55美元，现在浮亏27%。理财顾问上周打电话说：「苏珊，要不要止损？或者至少减仓？」

    她回答：「再等等吧。雷曼这麽有名的公司，总会涨回来的。」

    挂掉电话後，她其实有点心虚。但她不能卖....卖了就是确认亏损。

    所以她选择相信，相信那些西装革履的专业人士，相信那些复杂的金融模型，相信158年历史意味着什麽。

    窗外，英特尔的园区宁静有序。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工程师们在楼宇间穿梭，一切都显得那麽稳固，可靠。

    苏珊关掉网页，开始处理下午的会议安排。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她信任的专业人士，此刻正在会议室里争吵，摔电话，计算着自己还能活多久。

    认知的鸿沟，往往就是悲剧的起点。

    傍晚六点，帕罗奥图的高中，校园角落的长椅。

    玛雅·罗德里格斯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她16岁，拉丁裔，母亲在纽约雷曼总部做清洁工。父亲在她五岁时回了墨西哥，再没回来。母女俩靠母亲一份工资和政府的食品券生活。

    「妈，你说什麽？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疲惫而焦虑：「玛雅，妈妈可能....要失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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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麽？雷曼不是大公司吗？」

    「是大公司，但最近....」母亲顿了顿，「办公室里的先生们，最近脾气特别坏。我上周打扫时，听到两个经理在吵架，说什麽报表做不平，缺口太大。昨天又看到人力资源部的人抱着一大箱文件夹进会议室，我瞄了一眼，好像是...裁员名单。」

    玛雅的心沉了下去。母亲这份工作虽然辛苦....每天下午六点到凌晨两点，打扫雷曼总部三层的办公室....但时薪有18美元，还有基本医疗保险。如果丢了....

    「妈，那怎麽办？」

    「我也不知道。」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主管说，可能下个月开始减少排班，从每周五天减到三天。如果公司真的不行了，可能....整个清洁部门都要裁掉。」

    玛雅咬住嘴唇。她想起自己下学期的课本费还没交，想起答应同学参加毕业舞会但买不起礼服，想起母亲总说等你上大学就好了，妈妈再苦也值得。

    「妈，要不....我放学後也找个兼职？」

    「不行！」母亲的声音突然严厉，「你的任务是读书，考上大学。妈妈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不能再让你走这条路。钱的事，妈妈会想办法。」

    但玛雅听得出，那想办法三个字有多无力。

    挂掉电话後，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校园里那些穿着名牌衣服，讨论着暑假去欧洲旅游的同学。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的世界是：母亲凌晨两点下班，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回布朗克斯的公寓，睡五个小时，起床给她做早餐，然後自己去打另一份零工。

    而他们的世界是：父母在矽谷科技公司任职，开特斯拉，讨论股票和期权。

    玛雅拿出笔记本，翻开昨天社会学课的笔记。老师在讲社会阶层流动性，说美国梦就是无论出身如何，只要努力就能成功。

    她看着那句话，忽然想笑。

    努力？母亲不努力吗？每天工作十小时，打扫那些银行家扔掉的咖啡杯，揉成团的报告，偶尔还有没吃完的三明治。但她的时薪，可能还不到那些银行家时薪的百分之一。

    雷曼如果倒了，银行家们会拿几百万美元的遣散费，然後去另一家银行。而母亲呢？

    可能连最後一周的工资都拿不到。

    玛雅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天空。四月的天空湛蓝，阳光温暖。但她只觉得冷。

    晚上八点，陆家书房。

    陆辰、陆文涛、陈美玲三人围坐。桌上摊着林天明律师刚刚传真过来的文件....SEC

    数据调取令的副本，以及律师的初步分析。

    「所以....我们被调查了？」陈美玲的声音有些紧张。

    「不是我们，是市场上所有大规模做空雷曼的人。」陆辰纠正道，「SEC在撒网，我们是网里的鱼之一。但只要我们是乾净的，就不用怕。」

    陆文涛拿起那份数据调取令，仔细阅读上面的法律条文：「他们要求提供交易决策依据。小辰，你的那些分析报告...」

    「都已经准备好了。」陆辰指向书柜，「三个文件夹，超过200页材料。今天下午已经电子版发给律师，他会转交给券商。」

    陈美玲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可是...被政府调查，总归不是好事。邻居们知道了会怎麽想？太太圈里那些人本来就...」

    「妈，」陆辰打断她，「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防火墙吗？最坏的情况，SEC认定我的交易有问题，罚款，甚至禁止交易。但那只会影响到陆氏资本这个离岸公司。我们家的房子，车子，你们的退休金，都在信托和美国公司里，是安全的。」

    他顿了顿：「而且，那是极低概率事件。我的所有操作都合规，SEC找不到把柄。这调查最多持续几个月，然後就会不了了之。」

    陆文涛看着儿子冷静的脸，忽然问：「小辰，今天在办公室...德里克又在推荐同事买雷曼。两个年轻人跟投了。我...不知道该不该阻止。」

    书房安静下来。

    「爸，」陆辰轻声说，「你阻止不了。你现在去说雷曼会倒，他们会觉得你是嫉妒德里克，或者被我洗脑了。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可是他们会亏钱...」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陆辰说得很平静，「德里克选择相信价值投资教条，那些同事选择相信德里克。如果亏了，那是他们为自己的认知付出的学费。」

    陈美玲叹了口气：「小辰，你有时候...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陆辰没有回答。他想起前世，2015年A股股灾时，那些听信4000点是牛市起点而加杠杆的散户。他们亏光了积蓄，有的甚至跳楼。但那时候，谁会听劝呢？

    人性从来不变。贪婪和恐惧，是金融市场永恒的燃料。

    夜深了，陆文涛和陈美玲回房休息。陆辰独自留在书房，关掉灯。

    黑暗中，三块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左边屏幕：SEC数据调取令的扫描件，那些法律条文像蜘蛛网，试图捕捉市场的幽灵。

    中间屏幕：雷曼股价走势，40.50美元，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右边屏幕：他的持仓表，总市值6400万美元，浮盈1400万。

    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是林天明律师发来的：「材料已提交。SEC初步反馈：需要数天分析。建议期间保持最低调。」

    陆辰回覆：「明白。」

    他关掉所有屏幕，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在黑暗中，他轻声说：「SEC来了，这场金融游戏就升级了。」

    目前从单纯的市场博弈，升级到与监管机构的猫鼠游戏，但他早就准备好了。

    猎人不止要会瞄准猎物，还要会躲避护林员的眼睛，现在，SEC护林员的探照灯，已经扫过来了。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