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馈赠与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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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死寂到极致的石室中清晰可辨的声响,将苏晓从深沉的昏睡边缘,猛地拽了回来。

    不是水声。是血。她自己伤口渗出的血,顺着垂落的手指,滴落在冰冷石板上发出的声音。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淤泥中的石块,沉重、僵硬,每一次试图上浮,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疲惫。眼皮重若千钧,每一次尝试掀开,都需要耗费莫大的力气。喉咙干涩得如同被沙砾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烧火燎的疼痛和嘶哑的气流声。

    但那股微弱却持续拂过脸颊的、干燥而微凉的气流,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檀香的奇异气味,还有掌心传来的、地面那细腻均匀的浮灰触感,都在不断地刺激着她濒临涣散的感官。

    还活着……没死。

    这个认知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她黑暗的意识深处倏然亮起,随即艰难地燃起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暖意。

    她没死在石门开启时的能量冲击下,没死在信息洪流的意识淹没中,也没在失去意识后,被这神秘诡异的“镇魂所”吞噬。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眼皮。

    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重影,夹杂着光怪陆离的色块。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努力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冰冷的、灰白色的石板地面。地面平整,铺着一层不算太厚的、均匀的浮灰。她自己的手,就摊开在这浮灰之上,手掌、手指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血污和灰土,伤口狰狞,但血似乎已经自行止住,只有边缘还在缓缓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掌心那两道深可见骨的割伤边缘,覆盖着一层极淡的、金红色的微光,光芒微弱却持续,带来一种清凉中带着酥麻的奇异感觉,似乎在极其缓慢地促进着愈合。

    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向上移动。

    她发现自己正侧躺在地面上,身下是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浸满血污汗渍的皮质外衣残片,似乎被人垫在了下面,隔绝了部分地面的冰冷。左肩的箭伤处,传来沉闷的、一跳一跳的胀痛,但之前那种火烧火燎的炎肿感和不断失血的虚弱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伤口被用相对干净的、撕扯自她自身里衣的布条,潦草却严密地重新包扎过,布条上还浸着暗红的血迹和淡黄的药渍——是她自己怀中那个几乎空了的、装着劣质金疮药的小皮囊里的残药。

    是谁?谁给她垫了衣服,包扎了伤口?

    苏晓心头骤然一紧,昏沉的大脑瞬间警铃大作!她几乎是用尽全力,猛地试图撑起身体,同时右手本能地向腰间摸去——黑色短刃还在,冰冷的刀柄贴着皮肤,传来熟悉的触感。左手也向身旁摸索——“光锤”也在,那截石笋残骸就躺在她的手边,顶端的琥珀依旧散发着恒定却似乎比之前更加微弱的淡金色光晕,照亮了身周方圆不足三尺的范围。

    没有敌人。没有异动。

    她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眩晕和无力。刚才那一下猛烈的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左肩,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厥过去。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喘息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黑翳才缓缓退去。她不敢再有大动作,只是用胳膊肘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背靠着冰冷的、粗糙的石壁,缓缓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刚刚聚集起的一丝力气,让她不得不再次停下来,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

    背靠石壁,让她稍微有了点安全感。她强忍着眩晕和虚弱,开始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个封闭的石室。不大,呈不规则的方形,长宽约两丈见方。四壁和穹顶都是粗糙的、天然形成的灰黑色岩石,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但远不如之前石门甬道那般规整,更像是仓促或就地取材简单开凿出来的一个临时避难点。空气虽然干燥微凉,带着那种奇异的陈旧香气,但并不憋闷,那股微弱的气流正是从她头顶斜上方的石壁缝隙中丝丝缕缕渗透进来的,也正是这气流带来了外面干燥的气息。

    而最让她目光一凝的,是石室中央,靠近她对面的墙壁下,有一个低矮的、用几块扁平石板简单垒砌起来的石台。石台约尺许高,表面还算平整。石台上,静静地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用某种动物皮革缝制的、看起来颇为陈旧但保存完好的水囊,鼓鼓囊囊的,似乎装满了液体。另一个,则是一个用宽大叶片包裹着的、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的块状物,叶片已经有些干枯卷曲,但依旧保持着大致的形状。

    水……和食物?

    苏晓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剧烈滚动了一下,干渴的感觉如同潮水般袭来,瞬间压过了其他所有不适。但她没有动,只是用那双暗金色的、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水囊和叶包,仿佛那是两只蛰伏的、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野兽。

    是谁留下的?是之前倒毙在石台旁的那具骸骨的主人?还是……另有其人?这水……能喝吗?这食物……能吃吗?会不会是陷阱?会不会有毒?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闪过。但身体的本能——干渴、饥饿、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却在疯狂地呐喊、咆哮。她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舌尖舔舐到的只有血腥和尘土的味道。胃部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紧张,传来一阵阵抽搐的绞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着对水分和能量的渴求。

    理智与本能,在她的脑海中激烈交战。

    她闭上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带着奇异香气的微凉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必须确认自身状况。

    她低下头,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除了左肩的箭伤和右手掌心的割伤,身上还有多处擦伤、淤青,都是在之前的奔逃、坠落、攀爬中留下的,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肌肉酸痛无比,尤其是双腿,如同灌了铅。但幸运的是,似乎没有新的、致命的伤口,之前的伤势在琥珀那持续散发的、微弱却坚韧的温热暖流滋养下,以及那劣质金疮药和自行止血的奇异能力作用下,似乎暂时稳定了下来,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是琥珀,还有……自己血液中那点奇异的、被石门符印激发出的、微薄的力量?她不确定。但能活着,伤势没有在昏迷中恶化,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那么,眼前的水和食物呢?

    苏晓的目光再次投向石台。琥珀微弱的光芒,恰好能照亮石台及其周围。水囊是普通的皮质,但针脚细密,接口处用某种树脂类的东西封过,看起来很结实。叶包……她仔细分辨,那叶片虽然干枯,但纹路清晰,是一种在北疆深山并不罕见的、宽大厚实的植物叶片,无毒,常被猎户或行脚商人用来临时包裹食物。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石台周围的地面。地面上积着薄薄的一层浮灰,与她身下这片区域差不多。水囊和叶包下方,浮灰的痕迹略有不同,似乎被放置了一段时间,但时间应该不长,因为叶片的干枯程度,以及水囊皮质的色泽,都显示它们并非历经了漫长岁月。更重要的是,在水囊和叶包旁边,浮灰上,似乎有几个模糊的、用手指划出的痕迹。

    苏晓的心,猛地一跳。

    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手脚并用,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向着石台挪去。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带来尖锐的痛楚,冷汗浸湿了额发,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和石台,防备着任何可能的机关陷阱。

    短短一丈多的距离,她挪了将近半盏茶的时间。终于,她靠近了石台,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痕迹。

    那是几个用手指,在浮灰上划出的符号。符号潦草,却带着一种力透指尖的力道。第一个符号,像是一个简化的、指向水囊的箭头。第二个符号,则像是一个张开的口,或者一个简化的食物形状。第三个符号,稍微复杂些,像是一个人形,盘膝而坐,旁边有几道波浪线,似乎是……调息或休息的意思?而在这些符号旁边,还有两个更加模糊、却让苏晓瞳孔骤然收缩的小字——并非她认识的任何文字,而是两个极其古朴、与她怀中薄板上某些标记、与黑色短刃上符文同源、但更加简洁的古体字!

    她完全不认识这两个字,但就在她目光触及的刹那,一种奇异的、微弱的、仿佛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波动,从这两个古体字上传来,让她“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暂安。”

    暂安?暂时安全?

    苏晓的心脏砰砰直跳。是留下这些东西的人,在告诉她,这里暂时安全,可以饮水进食休息?是善意?还是麻痹她的陷阱?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水囊和叶包上。犹豫,挣扎。干渴和饥饿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和胃。身体的本能在疯狂叫嚣,而理智则在拼命拉响警报。

    最终,对“生”的渴望,压过了一切疑虑。如果对方要害她,在她昏迷时,有太多机会可以轻易取她性命,何必多此一举留下水和食物?那具骸骨的主人或许早已死去,但留下这些东西的……会不会是“后来者”?是之前触动石门符印、留下地图指引的人?还是……这“镇魂所”中,还存在其他“守护”或“观察”之力?

    没有时间多想了。再不补充水分,她可能连思考的力气都会失去。

    苏晓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右手,极其缓慢地,伸向那个皮质水囊。指尖触及水囊的瞬间,传来冰凉而略带弹性的触感。水囊很沉,里面确实装满了液体。她小心地解开系着囊口的皮绳——绳结是常见的、便于解开的活结。

    拔开木塞,一股清冽的、带着一丝淡淡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水!干净的水!没有异味,没有颜色!

    苏晓的喉咙再次剧烈滚动。她用尽最后一点自制力,没有立刻牛饮,而是先凑到鼻端,仔细闻了闻。只有水本身的味道和皮囊淡淡的腥气。她又小心地倒出一滴在左手手背上,水珠清澈,没有任何浑浊或异常色泽。她用舌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那滴水。

    一丝清凉的、带着微微甘甜(也许是极度干渴下的错觉)的液体,润湿了她干裂出血的嘴唇和舌头。没有刺痛,没有麻木,没有任何不适。

    是真的水!可以喝的水!

    这个判断如同甘霖,瞬间浇灭了心头最后一丝犹豫。苏晓再也顾不得许多,仰起头,双手捧住水囊,小心翼翼地、小口地,吞咽起来。

    清冽甘甜的液体滑过如同着火般的喉咙,涌入干涸灼痛的胃部,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救赎般的舒适感。她不敢喝得太急太快,强忍着牛饮的冲动,控制着节奏,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每一口水下肚,都仿佛为这具濒临枯竭的身体注入了一丝活力。冰冷的水流刺激着胃壁,带来些许痉挛,但很快被吸收的舒爽所取代。

    喝了大约小半囊,她强迫自己停了下来。久旱逢甘霖,暴饮反而伤身。她喘着气,感觉干渴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喉咙的灼痛减轻了许多,连带着头脑似乎也清醒了一些。

    水囊的木塞似乎是用某种带有清香气味的木头削成,塞回囊口时,那股淡淡的木头清香混合着水的清冽气息,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接下来,是食物。

    她将目光投向那个用宽大叶片包裹的块状物。小心地解开已经有些干脆的叶片,里面露出的,是几块深褐色的、看起来坚硬的、不规则的块茎状东西,表面粗糙,带着泥土的痕迹,但已经被仔细清理过。她拿起一块,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烤熟的薯类和坚果混合的香气,还夹杂着一丝药草的清香。

    是某种可食用的植物根茎?可能是烤制或晒干的。

    她再次用最谨慎的方式,掐下米粒大小的一点,放入口中。质地坚硬,需要用力咀嚼,味道清淡,略带甘甜和土味,咀嚼后有一种粗糙的纤维感,但确实是可以食用的、富含淀粉的食物,没有异味,也没有任何不适反应。

    是真的食物。

    苏晓不再犹豫,就着水,开始小口小口地咀嚼、吞咽这坚硬的块茎。食物虽然粗粝,但进入胃中,却带来了实实在在的饱腹感和热量。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充分咀嚼,让虚弱的肠胃能够更好地吸收。

    随着水分和食物下肚,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从胃部向着四肢百骸缓缓扩散。虽然无法立刻治愈伤势、恢复体力,但至少,那如影随形的、濒临崩溃的虚弱感和冰冷感,被暂时遏制住了。身体的机能,似乎从即将停摆的边缘,被勉强拉回了一丝。

    吃喝完毕,苏晓将剩下的水和食物仔细包好,放回石台。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一边缓缓调息,试图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暖流运转,一边在脑中飞速思考。

    水和食物是新鲜的,放置时间不长。浮灰上的符号和古字“暂安”,是留给她的讯息。对方没有露面,可能是无法露面,可能是不愿露面,也可能是……某种非人的存在?对方知道她会来这里,知道她需要这些,而且……似乎并无恶意。

    是这“镇魂所”本身的某种机制?还是当年建造或镇守此地之人的后手?又或者,是像她一样,手持“钥匙”、通过验证进入此地的“前人”,留下的补给点?

    那具骸骨……和留下这些的,是同一人吗?时间上似乎对不上。骸骨看起来年代久远,而这些水和食物很新鲜。

    无数疑问萦绕心头,但至少眼下,她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得到了宝贵的给养。

    苏晓缓缓睁开眼,暗金色的眸子在琥珀微光下,恢复了少许神采。她看向石台上那水囊和叶包,又看了看地上那模糊的“暂安”二字。

    无论留下这些的是谁,是人是“物”,这份“馈赠”,她记下了。而“暂安”二字,既是安慰,也是警示——这里只是暂时安全,绝非久留之地。

    必须尽快恢复一些体力,然后,探索这间石室,找到出路,或者……继续深入这“镇魂所”的核心。

    她将目光,投向了石室那粗糙的岩壁,投向了气流渗入的缝隙,投向了这“暂安”之地的每一个角落。

    休息,但绝不能沉睡。恢复,是为了继续前行。

    第二百一十八章,终。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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