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海登州 嫁娶

(去读书 www.qudushu.la)    浮土踏起，两匹马从官道行来。

    赵诗诗抓着王女的腰，她到现在还是脸色惨白，嫁衣皱成一团，沾着泥和草屑。沟里的枝叶在她衣服上撕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素衣。

    后面的雄澜，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凝褐。

    人们围拢过来。惊呼一声，“是赵家小姐！”

    嘈杂声轰地炸开。

    赵诗诗看见人群，身子一僵。她下意识想躲，却无处可躲。

    王一婷勒住马，一个翻身下来，紧接着去扶赵女。赵姑娘还腿软，站不住，王一婷便架着她。

    赵家的人挤进人群，赵员外的脸色很难看，几个女眷捂着脸哭。驿丞也来了，穿着青色官袍，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驿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那皱巴巴的嫁衣上停了一瞬，然后冷冷开口：

    “出了这种事，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驿丞继续道：“赵家小姐既被歹人劫走，名节已损，身为朝廷命官，丢不起这个人。”

    他转身就走，袍角带风。留赵女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群里议论声四起。

    “一天一夜啊……”

    “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惜了，好好一个姑娘，这辈子算是完了……”

    赵诗低下头，浑身发抖。她不敢看任何人，更不敢往人群里看——她知道他可能在那里。

    可他真的在。

    人群边缘，尹耀站在那里，脸色比受惊的她还白。

    他看着驿丞的背影，看着发抖的诗词，嘴唇欲语，还休...

    他能说什么？

    他没去。他没跟着去救人。他连马都没有，连刀都不会使，也找不到匪寨。他只能在家里等着，等了一夜，等到第二天日头高照，才等来这个消息。

    她清清白白？

    他不知道。他没看见。他拿什么作证？

    王一婷在一旁，看见尹耀的脸色，极度不悦。

    昨夜，那些人根本没碰赵诗，要的是钱，不是人。赵诗除了受惊，什么事都没有。

    可尹耀不知道。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人群议论，看着赵诗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诗诗也在人群里发现了他，她看见了尹耀。

    两人目光相接。她想安慰，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她知道他什么都没做错。他没去，是应该的。那些歹人？拿什么去救人？

    她心更疼。疼得站不住。

    她移开目光，低下头，转身想走，又感觉无处可去...她忍住没哭，双手捂住了脸。

    人群还在议论。尹耀的娘挤过来，一把拉住儿子的袖子，压低声音：“耀儿，别管了，回家去。”

    尹耀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赵诗诗。

    她退后了几步，腿软，差点摔倒。王一婷扶住她。

    尹耀忽然挣开他娘的手。他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走到赵诗身后，站住。

    赵诗感觉到身后有人，回过头。

    尹耀站在那里，看着她。

    两人对视。

    谁都没说话。

    尹耀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赵诗愣住。

    尹耀握得很紧，紧得她能感觉到他手心在出汗。

    他还是没说话。

    赵诗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尹耀的娘追过来，张嘴想说什么。尹耀回过头，看了他娘一眼。那目光很平静，他娘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

    尹耀转回头，看着赵诗。

    “走。”他说。

    这回她哭了，眼泪直接就流到面颊。“嗯！”

    尹耀拉着她，往人群外走。

    人群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不知是佩服还是可怜。

    看着这一幕，王女神情变得满意。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小院里，尹耀说的那些话——“她跟着我，我能给她什么？”

    现在他还是那个庄户，还是那三间瓦房，两亩薄田。

    他什么都没变。但他走过来了。

    她侧过头，看了雄澜一眼。“还看呢蠢熊？还马去了。”

    雄澜望着坚定的两人，谁也不知他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夜里，驿站终于安静下来。

    赵诗诗被尹耀和他娘接走了。赵家的人没拦。

    王一婷坐在廊下，望着月亮。雄澜从屋里出来，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经常这样，谁也不跟谁说好，就坐在一起。

    过了很久，王一婷忽然开口“那个尹耀，昨天不肯去抢，说自己养不起她。”

    雄澜“嗯”了一声。

    王一婷道：“今天还是站出来了。”

    雄澜没说话。掏出一根柳条“新学的。我专门去问了尹兄弟，这边人会折柳枝送别，我们明天是不是就要...分开了。”

    王一婷接了过来，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很好看，但难掩里面有些失落。

    她把玩柳条良久，突然计上心头。

    “喂。”她道。

    雄澜看她。

    王一婷望着月亮，没看他，压低嗓子“本公子想了想，一个人去登州，路上不太安全。”

    雄澜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忍不住转过头。

    他正看着她。

    她心里一动，嘴上却说：“你看什么？”

    雄澜道：“看你说完没有。”

    王一婷这一噎，哼了一声“本公子说话，你听着就是。”

    雄澜点点头“听着。”

    王一婷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没脾气，顿了顿，又道：“得找个护卫。”

    雄澜看着她。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你当不当？”

    “当！”

    王一婷心里跳了一下，嘴上却问“你就这么答应了？不问问我给多少工钱？”

    “不问。”

    “那要是登州很远呢？好几千里。”

    “多远都送。”他答的很快，干净利索。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但他那张脸还是石头一样，眼睛也不躲她的目光。

    她忽然笑了，笑出声来。把那柳条丢还给他。

    “傻子。”她说。

    雄澜这回听清了。他没说话，还是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嘟囔“走了，睡觉。”

    她站起身，往屋里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

    “喂。”

    雄澜站着没动。

    “明天，我教你完整的云溪步。”

    夜里，王一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尹耀走过去握住赵诗的手，什么都没说。

    当时她怀里也藏有柳枝，怎么也狠不下心给他，雄澜倒好，把枝柳从怀里‘噌’的一下就拿出来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不知哼的是谁。

    然后她伸出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隔壁静了一会儿。

    咚咚——传来回应。

    王女嘴角弯了起来。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隔壁，雄澜还醒着。

    他靠坐在床头，听着那三声敲击。

    他伸出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

    隔壁没有回应。她已经睡着了。

    他躺下，也闭上眼睛。

    那枝柳在怀里，隔着衣料，凉凉的。

    窗外，月光照着灞河，河水还在流。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