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番外:花须终发月终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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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五皇子今年已经十三岁了,个头已经窜到惠嫔肩膀那么高,眉眼生得像母亲,清秀中带着一股子沉静。

    景元帝随口问了几个经义上的问题,又抛了两道策论,陈靖元皆是对答如流,说到要紧处还能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景元帝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尚可,便让他退下了。

    可惠嫔站在一旁,心里一时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入宫多年,凭着一份谨小慎微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个儿子年纪太小,前头还有二皇子,那把椅子怎么都轮不到靖元头上

    可如今看着景元帝的态度,惠嫔又不确定了。

    但惠嫔是个聪明人。

    非但没有因此就喜上眉梢,反倒趁着给景元帝添茶的工夫,忧心忡忡地道:“陛下近来对靖元太过关注了些。他年纪还小,经不起这样的看重。”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明面上是为儿子谦虚,暗地里是在试探,更是在表态。

    景元帝闻言,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惠嫔便不再多言。

    见景元帝面色疲倦,眉间隐隐有倦色,惠嫔不动声色地绕到景元帝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她的手法极好,是专门找过精于此道的人学过的。

    在后宫中,不要说盛宠不衰了,就是想要见皇帝一面,都是要绞尽脑汁,挖空心思的。

    景元帝微微阖上眼,紧绷了一天的肩背渐渐松弛下来。

    景元帝忽然开口:“你可知朝中这些日子在议什么?”

    惠嫔一愣,手上动作却不停,只恭谨地温声道:“后宫不得干政,嫔妾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惠嫔抿唇一笑,语气依旧柔顺:“嫔妾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些大事。不过听宫人们提了一嘴,似乎是与北边有关?”

    景元帝嗯了一声,睁开眼,缓缓道:“北戎换了新单于,野心不小,入冬前连犯三座卫所,掠走边民两千余口。”

    惠嫔没有接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景元帝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你可知如今大雍的国库,存粮多少?存银多少?”

    惠嫔摇头:“嫔妾不知。”

    “先帝时,太仓存粮不过六百万石,户部存银不过四百万两。到了今年,太仓存粮已过两千万石,户部存银翻了几番。”

    惠嫔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一瞬。

    她不是笨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是还听不明白,那便白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

    大雍正值盛世,仓廪充实、府库丰盈,数十年没有大规模内战,景元帝攒下如此殷实的家底,总不是为了留给后世子孙慢慢花的。

    他是要给自己花的。

    “陛下是说……”惠嫔的声音放得很轻,试探着开口,“眼下正是动手的时机?”

    景元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闭上了眼。

    惠嫔会意,继续替他揉按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

    过了半晌,景元帝才又开口,“北戎那边的新单于正在逐步整合王族势力,压制内部主和部族。若任由他这样经营下去,再过三五年,整个草原被他统一,届时北戎铁骑便不再是散兵游勇了。”

    “到那时候再动手,大雍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今日的数倍。”

    惠嫔静静地听着。

    她原本以为,北戎犯边不过是寻常的边境摩擦,朝廷出兵也只是被动应对。可如今听景元帝这番话,哪里是什么被动应对?

    这分明是蓄谋已久。

    景元帝等这一天,恐怕等了很多年了。

    什么北戎犯边、什么单于撕毁和约,或许在他看来,不过是瞌睡碰上了枕头,正中下怀罢了。

    “陛下深谋远虑,嫔妾佩服。”惠嫔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女人对男人的仰慕。

    景元帝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了话锋道:“瑟瑟那丫头,上个月又入宫来看你了?”

    惠嫔手上的动作终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按。

    “是呢,陛下怎么也不过来看看她?”

    她跟了景元帝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

    他提起瑟瑟的时候,语气总会不自觉地放缓几分,这种语气,和提起朝政时的杀伐决断截然不同,也和平日里说话的随意全然两样。

    像是一种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极深极隐晦的温柔。

    这是为了谁。

    惠嫔心里明镜似的。

    景元帝哼了声,道:“她有什么好看的,都嫁人了,还像是个孩子。”

    惠嫔顺着他的话头,轻笑着道:“她能像个孩子一样,可见谢君衡待她极好,陛下可以放心了。”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景元帝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龙涎香袅袅地燃着,东暖阁里静得只剩下铜漏滴答的水声。

    景元帝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记忆里的雪下得又厚又密,把整个猎场的山头都盖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那是景元十年。

    大雍自开国以来便有一条规矩,帝王冬狩,须猎得白狐,以祭太庙,告上苍,镇国运。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历代的皇帝没有谁能例外,他更不能。

    可景元帝向来不善骑射。

    但这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帝王不能露怯,尤其是在那个时候。

    景元初年,景元帝靠着大开杀戒,好不容易才坐上那个位子,权利还没有抓稳,于是大臣们更逼着皇帝去冬狩。

    出发那日,景元帝翻身上马,正要下令出发,余光却忽然瞥见身后伺候的人里面有个小太监不太对劲。

    那人身量太矮,腰身太细,低着头躲在王怀瑾身后,自以为藏得很好,可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简直跟举着一面旗子没什么两样。

    景元帝皱了皱眉,策马过去,居高临下地拿马鞭挑起那人的脸。

    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美人脸来。

    打小他就喜欢她。

    他从来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姑娘。

    但她,却不喜欢他。

    他试探着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她认真地想了想,说想嫁人。

    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她想嫁给谁。

    她笑嘻嘻地说反正我不嫁给你,我娘说以后你会有好多女人的,我肯定活不了。

    冷丹霞仰着头,被当场抓包却毫无惧色,反倒冲他露出一个有恃无恐的笑。

    瞅准了皇帝不可能现在发作。

    景元帝当时脸就沉了下来。

    冬狩不是踏青郊游,猎场里刀剑无眼,猛兽出没,更何况满朝的文武大臣都在,她一个后宫女子扮成小太监混在队伍里,成何体统?

    虽然不好当场发作,但他却可以派人把她送回去。

    但话还没说出来,冷丹霞就已经将下巴微微扬起来,道:“我不回去。”

    他瞪她。

    她也瞪回来。

    他压低了声音说你别胡闹。

    她说不。

    他说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她说知道,所以更要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被她这句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什么叫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他是皇帝,带着几千禁军去狩猎,在她嘴里倒像是孤身赴险似的。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他拿她没办法。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就拿她没办法。

    最后景元帝叹了口气,板着脸说了一句“寸步不离,不许乱跑”,便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第二天便是围猎白狐的正日子。

    雪下了一夜,猎场里白茫茫一片,连天接地,分不清哪里是雪原、哪里是天际。

    他在禁军的簇拥下策马入了林子,手心里全是汗,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深不可测的帝王模样。

    众人散开搜寻了半日,别说是白狐,连个狐狸影子都没瞧见。

    随行的老臣们嘴上不说,眼神里却已经有了几分微妙的闪烁。

    便是在这时候,王怀瑾突然上前来告诉景元帝,冷丹霞不见了。

    景元帝心头猛地一跳,四下环顾,果然不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一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头顶,比这漫天的大雪还要冷。

    猎场里到处都是陷阱暗坑,积雪之下根本看不清路,更别提这片林子里还出没过黑熊和野狼。她一个人跑出去,若是出了什么事——

    他没敢往下想。

    景元帝一边让王怀瑾悄悄派人去找,一边疯了一样,不顾危险,一个人策马就冲进了林子深处。

    景元帝顾不得什么帝王的体面,什么仪态规矩,一路大声喊着冷丹霞的名字,声音被风雪撕得断断续续,连他自己都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慌乱。

    他甚至想过,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绝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

    就在景元帝几乎快要急疯了的当口,不远处的雪窝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头来。

    “嘘,别吵,你看这是什么?”

    冷丹霞顶着一脑袋的雪花,脸上冻得通红,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冷丹霞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狐,只有耳尖上染着一抹淡淡的灰,白狐后腿上有一道伤口,血迹已经凝成了冰碴。

    景元帝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一把抱住她,恨不得把她揉进骨头里。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身上的衣裳被雪浸得半湿,可她还吃吃地笑着,把怀里的白狐往他面前一递,说:“你看,我厉害吧,我帮你找到了!”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猎场外围,满朝文武正焦急地等着,有几个人已经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然后他们远远地看见了他——他们的皇帝,手里提着一只白狐,缓缓策马而来。

    那一刻,数千人齐齐跪倒,高呼万岁。

    声浪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

    没有人知道他手里那只白狐是怎么猎来的。

    他们只知道,新君登基后的第一场冬狩,成了。

    回宫之后,他力排众议,封了她为宸妃。

    宸者,北极星也,帝王之侧最尊贵的星辰。

    ……

    “陛下?”

    惠嫔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响在耳边,将景元帝的思绪从漫天风雪中拉了回来。

    景元帝缓缓睁开眼,东暖阁里依旧是龙涎香袅袅。

    景元帝沉默了片刻,才发觉自己的眼角不知何时竟有些发涩。

    景元帝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平静如常:“朕有些乏了,你先退下吧。”

    惠嫔沉默着收回了手,无声地行了一礼,退出了东暖阁。

    方才皇帝沉默的那段时间里,她分明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她从不敢直视的东西。

    惠嫔站在廊下,望着宫墙上方那一角灰蓝的天幕,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是那个女人吧。

    若是活人她还能争一争,可谁能争得过一个死人呢?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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