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打扫,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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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你话太多了。」

    陈舟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弓弦松弛,余温尚存。

    他将铁胎长弓重新负在背上,目光在澹台明那具屍体上停了一瞬。

    仰面朝天,双目圆睁。

    眉心处一个焦黑的窟窿,箭矢插在当中,尾羽还在一颤一颤。

    边缘的碎骨和血肉向外翻卷着,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

    先前那些个耀武扬威的言语、临死求生的嘴脸,眼下都成了黄土地上的一摊烂肉。

    陈舟心头升起几分微澜。

    不算痛快,也说不上有多解恨。

    只是觉得有一桩横亘在心头许久的事总算是落了地,仅此而已。

    无论如何,总归是出了口恶气。

    替前身,也替自己。

    目光从屍体上移开,扫过周遭。

    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屍首。

    青衣随从面门穿了个对穿,後脑勺碎了大半,红白之物洒了一地。

    丢刀逃跑的那个家丁趴在地上,後背的箭孔还在往外渗血,身下一大片暗红洇入黄土。

    最後那个被射穿脖子的,整个人扑在路边,头歪向一侧,断口处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暗沉的。

    三具屍体,加上先前的玄玄子,一共四个。

    而活着的……

    两个家丁跪在道旁,浑身筛糠似的抖。

    一个额头紧紧贴着泥地,连擡都不敢擡。另一个稍好些,但也是面如土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整句话来。

    再远处,轿子後头缩着两个脚夫,抱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陈舟的目光在这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停留太久。

    这些人不过是些跑腿卖力气的,杀与不杀,其实都无关紧要。

    他们看见的,不过是一个戴斗笠、背铁弓的猎户。

    永安城周遭的山野猎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光凭这点模糊的印象,除非来了能够倒流时间的大罗神仙,不然任谁也查不出什麽。

    况且,多杀无益。

    眼下官道上已经够招眼了,若是再多添几具屍体,反倒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念头转过,陈舟不再看他们。

    目光越过那几人,落在十余步外的青帷小轿上。

    轿帘低垂,纹丝不动。

    可隐隐约约,还是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细碎呜咽声。

    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陈舟没有走过去。

    在距离小轿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便停了脚步,站定。

    斗笠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顶轿子上。

    「里面的姑娘。」

    他开口朝里面喊了一句,不冷不热。

    「且出来,帮在下一个忙。」

    轿中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沉默。

    像是里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住了,又像是在拼命地压抑着什麽。

    陈舟站在十余步外的地方,也不靠前,耐心等着。

    过了几息的功夫。

    轿帘的一角微微掀起了一线缝隙。

    一双眼睛从那缝隙里怯怯地望了出来。

    眼眶通红,泪痕未乾。

    瞳孔里满是惊惧,像是受了惊的幼鹿。

    然而那双眼睛方一探出,便撞上了轿外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轿杆旁的澹台明。

    仰面朝天。

    眉心一个碗大的窟窿。

    双目圆睁,瞳孔涣散,面上残留的惊恐与茫然凝固成了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

    而距离,同她不过三尺之余。

    若是再靠近一点,都能看清他脸上的容貌,以及那种不可言喻的惊恐。

    周淑宁的呼吸骤然一窒。

    帘子从指间滑落,重新垂下。

    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乾呕声。

    随後又安静了。

    陈舟站在原地,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也不催促。

    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卿千金,头一回见到这般场景,吐了才是正常。

    若是不吐,那反倒该提防了。

    又等了片刻。

    轿帘再度掀开。

    这一回开得大了些。

    一只纤细的手攥着帘边,指节发白,却没有松。

    周淑宁从轿中走了出来。

    脚步发虚,身子微微摇晃。

    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上还沾着方才呕吐後残留的几分狼狈。

    不过她到底还是站住了。

    没有再缩回去。

    一双眼睛虽然还带着惊惧,可总算没有失了神智。

    只是有些不敢去看地上那些屍体,目光只死死盯着面前那个戴斗笠的身影。

    陈舟打量了她一眼。

    比起先前在都养院外见到时又瘦了几分,脸上的婴儿肥消减了不少。

    鸦青色的襦裙倒还整齐,只是衣角被自己攥出了一团皱褶。

    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儿。

    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

    若是旁人见了,说不得就会生起几分怜惜,可陈舟心底却也没什麽波动。

    唤她出来,不过是怕澹台明这厮没死透,或是身上残留着什麽手段罢了。

    而之所以不叫其他人,偏偏是她。

    那就要等周淑宁此番安然无恙之後,回去问她的好爹爹了。

    「去。」

    他擡了擡下巴,示意澹台明的方向。

    「搜搜他的身上,所有东西都取下来。」

    周淑宁瞧着面前陌生人的面孔,微微怔住。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旋而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澹台明的屍体,目光在那张已然僵硬的面孔上只停了不到一息便猛地移开。

    喉头又是一阵翻涌。

    可这一回她忍住了。

    犹豫了数息的功夫,终究还是咬了咬牙。

    挪着碎步走到澹台明的屍身旁。

    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洇开的那一摊暗血。

    一只手伸向屍体的腰间,指尖刚触到衣袍,便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猛地缩了回来。

    深吸一口气。

    再伸手。

    这一回倒是没有缩。

    颤抖着翻找了一阵,却也没翻出什麽来。

    衣袍里空空荡荡,腰带上只系了一块玉佩。

    至於先前那只关键的香囊,早在他被最後一箭射杀之时便已脱手滚落。

    眼下正在不远处的泥地里,沾满了血污。

    周淑宁扫了一眼,回想着方才在轿子里听到的话。

    将那只香囊拾起,又解下腰间玉佩,一并捧在手里挪步上前。

    「恩…恩公,便只有这些。」

    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声音细得像是蚊蚋。

    陈舟点点头,随手接过。

    手指在香囊上捏了捏,触感微硬,里面果然有一颗圆珠。

    也没有当场打开,而是将其直接收入怀中。

    玉佩倒是没什麽用处,不过此物价值不菲,带着也不碍事。

    虽然眼下出手可能难了点,但也随手揣了。

    「再去搜那个。」

    陈舟偏了偏头,示意官道另一侧趴在泥里的那具屍体。

    玄玄子。

    周淑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就这麽一眼。

    她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那个人。

    不,那具屍体。

    方才在轿子里的时候,从门帘缝隙里一闪而逝的光景。

    鹤唳仙光、踏空淩云的道人。

    还有先前在轿子里的时候,那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在她身上游走的目光。

    就是他,没错了!

    方才那种本能,发自骨髓的恐惧再度涌上来。

    可紧随其後的,却又是另一种东西。

    周淑宁定定看着那具趴在泥地里、後背一个碗大窟窿的屍首,喉头滚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从胸腔深处翻涌而上。

    不是恐惧,也不全然是快意。

    倒是像一种坠落绝望深渊,却忽然被人拽住衣领、猛地拖上岸来後,那种劫後余生的心悸与茫然。

    死了。

    那个被自家好父亲,用来当做升官发财的门路的道人,眼下死了……

    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周淑宁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借着那点刺痛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

    转过身,朝玄玄子的屍体走过去。

    不过这一回,脚步却是比先前稳当了不少。

    俯身蹲在屍体旁边,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僵死的面孔。

    只是埋着头,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不断摸索。

    玄色道袍的衣襟内侧有一个暗兜,里面塞着几样东西。

    一卷泛黄的兽皮书。

    一只巴掌大的布囊,里面似是碎银和几颗品相不错的宝石。

    另有一枚铜令牌,正面刻着两个古怪的符文,背面光滑无字。

    除此之外,便再无旁的了。

    周淑宁将这些东西一样样取出来,小心地放在身前的空地上。

    做完这些,她缓缓站起身,退後两步。

    擡起头来,望向那个始终站在十余步外的斗笠身影。

    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了口。

    「敢问…恩公尊姓?」

    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只不过语气里的惶恐现在已经是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极力克制着的郑重。

    「今日若非恩公出手,小女子怕是……」

    话没说完,对面那人忽然笑了一声。

    不大,很轻,甚至有些说不上来的意味。

    不像是因为被感谢而高兴。

    倒像是听到了什麽有意思的笑话。

    「恩公。」

    陈舟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觉得颇为可笑。

    他杀玄玄子是因为此人挡在了猎物面前,杀澹台明是为了报仇加劫掠。

    从头到尾,没有哪一箭是为了救谁。

    她能活下来,也只是因为她没挡路罢了。

    可这话没必要同一个局外人解释。

    陈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走上前去,逐一将这些东西拿了起来。

    先拿起那卷兽皮书,略一掂量,没有当场展开。

    又将布囊打开缝隙瞧了一眼,碎银不少,宝石成色也还行。

    不过对眼下的他而言,这些俗物倒也不算什麽。

    铜令牌入手,正面那两枚歪曲文字倒是不陌生。

    云篆书就,应是两个字……

    「龙蛇?」

    陈舟琢磨了下这两个字,不明所以。

    不过拿都拿了,也不妨碍一并收起来。

    旋即他便站起来,转身就走。

    只是在这个过程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上一眼周淑宁。

    「等……」

    身後传来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陈舟脚步不停。

    「等等!」

    她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不敢再追。

    「多谢恩公!」

    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官道上倒也传出了些距离。

    陈舟没有回头。

    不过脚步微微慢了半拍。

    倒不是被这句感谢绊住了什麽。

    而是听着她这句话,心头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澹台明死了。

    玄玄子也死了。

    眼下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那几个吓破了胆的家丁脚夫之外,便只剩下轿中这一个。

    家丁脚夫是澹台府的人,回去之後自有人追问。

    而这个周淑宁……

    她是周慎行的女儿。

    而周慎行,是此事的穿针引线之人。

    澹台晟回朝追查此事时,头一个要找的便是周慎行。

    届时周淑宁作为唯一的当事人,必然会被反覆盘问。

    她见过自己。

    虽然隔着斗笠看不清面目,可身形、体态、用弓的习惯……

    这些东西在有心人眼中,都是线索。

    不过——

    陈舟微微垂下眼帘,脚步重新恢复了先前的节奏。

    也仅此而已了。

    他不打算为此灭口。

    不是不忍,而是不值。

    杀她容易,可周慎行那老东西显然对这女儿没什麽感情。

    杀了她,说不得还能让这老小子逃过一劫。

    不如留着。

    往後澹台家要查凶手,周家女儿作为幸存者,周慎行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如此,反倒是省下我一番手段。」

    心头一笑而过。

    陈舟再不迟疑,大步迈入道旁的杂树林中。

    枝叶合拢,身影没入浓荫。

    ……

    官道上。

    周淑宁定定地望着那片密林。

    山风穿过树梢,吹动层层叠叠的枝叶,沙沙作响。

    可那道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这里一地狼藉。

    几个幸存下来的倒霉蛋回过神,连滚带爬的往永安城的方向跑。

    周淑宁下意识的也迈动步子,跟了两步。

    可很快,她就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永安城的方向,神色犹豫。

    回去?

    回到哪里!

    难道回到周府,再被自己的父亲卖上一回?

    眼下澹台明死了。

    作为这件事的参与者,她的父亲肯定脱不了干系。

    等消息传回去,等那位太师回朝……

    周淑宁的脊背一阵发凉。

    她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可有些事不用懂,光凭本能也猜得到。

    她若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不是被父亲拿去当第二次筹码,就是被澹台家拿去泄愤。

    左右都是死路。

    周淑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血泥的裙角。

    手指攥紧,又松开。

    反覆了几回。

    最後,她走到最近的那具家丁屍体旁。

    蹲下来,从腰间解下一只钱袋。

    里面碎银不多,约莫二三两的样子。

    又从另一具屍体上摸到一把匕首。

    刀鞘磨得发亮,刀刃倒还锋利。

    掂了掂,割下碍事的裙子,又从家丁身上拔下来一些简单的衣服和鞋子,自己换上。

    等做完这一切,周淑宁这才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永安城所在的方向。

    转过头。

    一咬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了那片林子。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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