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处暑

(去读书 www.qudushu.la)    开泰二十三年八月初八，处暑。

    上京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清晨推开窗，迎面而来的风不再是燠热的暑气，而是带着些许清爽的秋意。御河两岸的柳树依旧青翠，但枝头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飘落一两片，悠悠荡荡地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太傅院内，萧惊澜正忙着收拾行装。

    她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把那根马鞭拿出来，看了又看，小心地放在衣裳上面。再从怀里掏出那一叠信——按出虎的、阿骨打的，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封。她也放进去，想了想，又拿出来，揣回怀里。

    “还是带着吧。”她自言自语，“路上可以再看一遍。”

    那把小刀——按出虎让人送来的，说是让她防身用的——她也带上，挂在腰间。刀柄上刻着的“澜”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站在那两棵“萧姑姑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的叶子。

    “祖母，”她轻声道，“明天我就出发了。去看阿骨打，去看按出虎，去看您种的那棵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她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树干上刻着的“萧姑姑”三个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她知道，它还在。

    就像祖母一样。

    走了，却还在。

    八月初九，太子亲自来接她。

    他今日穿着一身劲装，腰悬短刀，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英姿飒爽。见萧惊澜出来，他翻身下马，接过她的包袱。

    “准备好了？”

    萧惊澜点头。

    太子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期待与紧张，轻声道：“别怕。有我呢。”

    萧惊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翻身上马，并肩向城门驰去。

    城门口，皇帝带着张俭、萧忽古等人，已经等在那里。见他们来，皇帝下马，走到萧惊澜面前。

    “澜儿，”他轻声道，“路上小心。到了会宁，替朕给阿骨打带个好。”

    萧惊澜下马，跪地叩首：“臣女遵旨。”

    皇帝扶起她，看着她，看着这个十六岁少女眼中的光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去吧。”他道，“早去早回。”

    萧惊澜点头，翻身上马。

    太子也上马，朝皇帝拱手：“父皇，儿臣去了。”

    皇帝点头：“去吧。”

    马蹄声响起，队伍缓缓启程。

    萧惊澜回头，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池，望着城门口那个依旧站立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红。

    “太子哥哥，”她轻声道，“我会回来的。”

    太子策马在她身边，轻声道：“我知道。你祖母的树还在那儿，你种的树也还在那儿。你当然会回来。”

    萧惊澜点点头，转过头，望向前方。

    前方，是北方。

    是混同江的方向。

    是会宁的方向。

    是那个人的方向。

    八月十五，中秋。

    队伍行至松亭关。关城守将早已接到命令，备好了驿馆酒菜。太子和萧惊澜在关城上赏月，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又大又亮。

    “澜儿，”太子忽然道，“你说，按出虎这会儿在做什么？”

    萧惊澜想了想，道：“应该在望京亭里坐着。看着南方的天空，看着月亮。”

    太子笑了：“那咱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萧惊澜也笑了。

    她抬头，望着那轮圆月。

    月亮真圆，真亮。

    就像那个人的眼睛。

    八月十八，队伍进入中京道地界。

    沿途的景色渐渐变了。山更高了，林更密了，人烟更稀少了。偶尔路过村庄，百姓们站在路边，好奇地看着这支队伍，指指点点。

    萧惊澜一路看，一路记。

    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要想知道百姓过得怎么样，不能只看奏折，要亲自去看。”

    她看到了。

    那些百姓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

    那些百姓眼中的敬畏，也是真实的。

    八月二十，阿骨打的信使在半路迎上他们。

    信使带来阿骨打的亲笔信，只有短短几句话：

    “太子殿下、澜儿妹妹：你们终于来了。按出虎那孩子，三天前就出发去山口等着了。他说要骑最好的马，穿最好的衣服，到最远的地方去接你们。

    我在会宁城等你们。

    阿骨打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忍不住笑了。

    这个傻子，三天前就出发了。

    太子也笑了，笑完对信使道：“回去告诉阿骨打，我们还有三天路程。让按出虎别等急了。”

    信使领命，飞马而去。

    八月二十二，队伍进入混同江都护府地界。

    远远的，萧惊澜就看见山口处有一个人影。

    那人骑着一匹青骢马，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走近了，才看清，是按出虎。

    他穿着崭新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比上次见面时更黑了，但眼睛亮得像星星。见萧惊澜策马而来，他翻身下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惊澜也下马，慢慢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扬起他们的衣袂。

    按出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澜儿妹妹，你……你来了。”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忽然笑了。

    “傻子，”她轻声道，“我不来，谁来看你？”

    按出虎怔了怔，随即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亮。

    【历史信息注脚】

    处暑：二十四节气之一，标志着暑气渐消，秋意渐浓。

    松亭关：辽代重要关隘，位于今河北迁安一带，是连接中京道与南京道的要道。

    中京道：辽代五京道之一，治所在大定府（今内蒙古宁城县）。

    混同江都护府：辽代管理女真地区的机构。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