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破门伐阀初纳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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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七月的广固城暑气未消,行辕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鸣聒噪了一整个晌午。
祖昭正在堂中与刘安核对青州各郡新报上来的田亩清册,赵平从门外快步进来禀报:“将军,建康来人了。一共三位,手持王大人的荐书。”
祖昭放下手中册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王恬的效率比他预想的还快。他起身整了整衣袍,亲自迎出行辕大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穿一身藏青色深衣,腰间佩着一块素面无纹的玉玦,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饰物,却自有一股端方厚重的气度。
祖昭一眼便猜到此人必是王述。王恬信中说此人“方正刚直但绝不迂腐”,如今一见,光这站姿便透着几分宁折不弯的劲头。
站在王述身后半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形颀长,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锐气。他的衣袍比王述鲜亮得多,月白色绸衫外罩一件淡青色纱縠,腰间的玉带钩在日光下隐隐泛光。这人想必就是谢安的弟弟谢万。祖昭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打量行辕门前的布防和进出的士卒,眼神里没有倨傲,只有好奇。
站在最后面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半旧的灰布袍,面容黧黑,手指粗短,掌心隐约可见老茧。这模样不像文官,倒像个常年在田间地头奔波的农吏。他站在王述和谢万身后,目光低垂,神色平静中带着几分拘谨。
祖昭快步走下台阶,朝三人抱拳行礼:“三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兄长在信中已将三位情况略作介绍,今日一见,果然都是国之栋梁。”
王述率先回礼,动作一丝不苟:“将军客气。王恬在信中说青州百废待兴,急需人手。某虽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谢万回礼时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开口便道:“久闻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家兄谢安石每次来信必提将军,说将军用兵如神治政有方,是当世少有的文武全才。在下仰慕已久,此番王郎中来谢府一说,在下便立刻应下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热烈,没有任何试探或保留。祖昭心中微微一怔,随即含笑点头。谢安这个弟弟倒是个真性情,与谢安的老成持重大不相同。
陆伯平最后回礼,动作简单利落,声音不高:“吴郡陆伯平,见过将军。”只这一句便不再多言,重新垂下目光。
祖昭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冷落,反而特地多看了他一眼,温声道:“陆先生从吴郡到青州,路途最远,辛苦更甚。请三位入内说话。”
行辕正堂内,祖昭命人摆上茶水果点,又将刘安叫来作陪。刘安捧着茶壶为三人斟茶,王述接过茶盏时看了他一眼,似乎从这年轻人端茶倒水的从容动作中看出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倒是谢万接过茶盏时对刘安说了句有劳,语气自然随意,没有半点世家子弟对寒门青年的倨傲。
祖昭先将青州眼下的情况简要介绍了一遍。从三月渡淮到六月收复青州,从整编义军到推行限田令,从减免赋税到清丈田亩,林林总总说了半个时辰。他说得简明扼要,不夸功不掩饰困难,遇到棘手的问题也直言不讳。
王述一直凝神倾听,手中茶盏端了许久未曾放下。待祖昭说完他才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将军在青州推行新政雷厉风行,某在路上便已有所耳闻。将军对豪强大族的态度是严加限制,甚至不惜没收超出限田令规定的田产分给无地农户。这些举措确实大快人心,也确实赢得了底层百姓的拥护。”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但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豪强大族固然有兼并土地盘剥百姓之弊,但这些人世代居于乡里,门生故吏遍布州郡,在地方上根基深厚。若一味打压,不但会激起更大的抵触,还可能让一些原本对北伐军心存观望的中立大族彻底倒向对立面。将军若能刚柔并济,在限制之外也给那些愿意配合的大族留一条出路,或授官职或免部分税款,便可化敌为友分化瓦解。如此既能减少新政推行的阻力,也不至于将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去。恩威并施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祖昭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院外老槐树上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刘安坐在一旁依旧从容,但目光在王述和祖昭之间来回游移,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谢万则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也在思考两人的立场。
“怀祖兄说得有道理。”祖昭放下茶盏,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怀祖兄可曾想过,自后汉中期以来豪强大族兼并土地、剥削百姓、垄断资源、结党营私,这些行径不是一日之弊,是积重难返。到如今两百年过去,换了多少君主,哪个真正动得了他们?曹操不行,诸葛亮不行,我朝立国以来更是束手无策。越往后拖,他们的根基越深,盘根错节的关系越复杂,再想动便千难万难。”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青州的位置上:“眼下战乱刚平,旧秩序被连根拔起,豪强大族的势力正处于最虚弱最分散的时候。这是拨乱反正、正本清源的最佳时机,错过了便很难再有第二次。怀祖兄,我要的不是修修补补,我要的是彻底打破自后汉以来延续了两百年的门阀政治格局。让有才能的人无论出身都能为国效力,让种地的人种出来的粮食先填饱自己的肚子而不是全交到豪强手里。这才是长远之道。”
王述沉默了。他端坐在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素面玉玦,眉头紧锁,眼中却渐渐亮了起来。他之前以为祖昭只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名将,推行新政不过是出于对豪强本能的厌恶,却不料他心中装着的是这样一个宏大而清晰的蓝图。这不是一时意气,这是积蓄已久的决心。
一念至此,王述站起身,朝祖昭深深一揖,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将军所图之大,某方才实未领会。将军既然有如此志向,某愿竭尽所能助将军一臂之力。”
谢万坐在一旁听了许久,此刻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自我介绍时更加热烈:“将军这番话,在下听了如醍醐灌顶。不瞒将军,在下来之前家兄曾说过,将军的战场在淮北不在建康,劝我不要太早就站队。但在下今日听了将军这番话,觉得家兄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他站起身来直视祖昭,目光明亮而坦荡:“将军的战场确实在淮北,但将军要做的事绝不仅仅是打仗。打破门阀政治,让天下人才各尽其用,这份志向在下愿意追随。谢家也是世家,在下的父兄或许未必会赞成在下的选择,但在下遵从的是自己的本心。”他向祖昭拱手,声音清朗,“谢万不才,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祖昭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谢家少年,心中暗暗点头。谢安温润如玉,谢万却是一团烈火。这兄弟二人的性子截然相反,但骨子里的正直与抱负却如出一辙。这样的年轻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将来必成大器。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伯平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堂中朝祖昭跪了下去,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跪下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将军在上,在下有一言禀告。在下在陆家是庶出,在吴郡做了十年县丞,年年考课都是上等,却只因出身便被陆家主支压着,十年不得升迁。在下的长兄陆伯安与在下同年入仕,他是嫡出,如今已是吴郡太守,在下还是县丞。”
他抬起头来,面色依旧平静,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燃烧:“在下对陆家早已心灰意冷。将军要打破门阀政治,在下愿做将军手中的第一把锤子。从今日起,陆伯平这条命便交给将军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王述看着跪在地上的陆伯平,微微动容。他出身太原王氏,虽是旁支,却从未尝过被门阀制度压得十年不得翻身的滋味。谢万更是面上一红,他方才慷慨激昂地表态,与陆伯平这十年积压的苦楚相比,轻飘得近乎奢侈。
祖昭走上前去双手将陆伯平扶起。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抚或勉励的话,只是拍了拍陆伯平的手背,正色道:“在我这里你可以放手施为,不用管门阀世家那套规矩。只要你尽心尽力,我会让你成为陆家高攀不起的存在。”
陆伯平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祖昭重新坐回案后,当场授予官职。王述任青州别驾,总领一州政务。谢万任征北将军府仓曹掾,掌钱粮军需。陆伯平任广固令,治理青州治所。
三人同时起身行礼接令。王述依旧一丝不苟,动作沉稳。谢万满脸兴奋,仿佛刚得到新玩具的孩童。陆伯平则将任命文书折好收入怀中,手微微发颤。
数日后,祖昭见青州各郡县官员均已到位,新政推行步入正轨,徐州方面魏璜的左武卫也已部署完毕,两州防务和地方治理都理顺了。他遂下令韩晃和吴猛率出征大军主力以及被征调的府兵返回寿春,府兵回驻地后由将军府统一核功发放赏赐。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命人将北伐缴获的羯人头盔挑出一百顶擦得锃亮,又选了五十副精铁铠甲和二十匹缴获的鲜卑良驹,装箱的装箱,配鞍的配鞍。这批战利品是他送给建康朝廷的献礼,每一件都是邹山和临沂战场上亲手缴获的。
安排妥当,祖昭带着刘安和两百亲卫启程南下。马蹄踏上广固城外的官道,南面的风吹过来时少了几分夏日的燥热,多了几分初秋的清凉。他离家已经快半年了。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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