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灯下筹谋动江南

(去读书 www.qudushu.la)    当夜，广固城行辕书房内灯火独明。

    白日的封赏宴席已经散了，众将得了赏钱兴高采烈地各回各营，行辕里总算安静下来。祖昭屏退左右，只留了一壶酒两盏杯，与王恬隔案对坐。

    王恬解了朝服换了便袍，整个人的神态也松弛下来。他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放下杯子时面上的笑意已经淡了，换上祖昭熟悉的那个沉稳而锐利的王敬豫。

    “阿昭，有些话白天不方便说。”王恬开门见山，语气比宣诏时低沉了许多，“你在前线打仗不知道，建康这几个月可不太平。”

    祖昭没有接话，只是将酒盏往王恬面前推了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恬便将建康朝堂上这几个月的事一桩一桩地说了。从祖昭渡淮北伐开始，江南士族便在朝堂上不断唱衰，有人说他孤军深入必遭惨败，有人说他拥兵自重居心叵测。等到邹山大捷的消息传回，这些声音才消停了几日。但紧接着临沂血战、青州光复的捷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建康，江南士族的脸色便一天比一天难看。

    “封赏诏书下来那天，殷浩在朝堂上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王恬冷笑一声，“退朝之后他手下那几个门生在朱雀门外议论纷纷，说什么你一个寒门武夫爬到征北将军的位置上是朝廷的耻辱，又说阿渊三岁封郎中是拿官职当儿戏。”

    祖昭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喜怒。

    王恬继续说道：“司马昱倒是学乖了，上次被陛下罚俸三个月，这次在朝堂上没敢公然唱反调。但他私下里没少活动，这段时间跟殷浩府上来往密切，三天两头便有密信往来。我派人暗中盯着，只是还没拿到实质性的把柄。”

    “这帮人是永远不会消停的。”祖昭放下酒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在前线跟石虎拼死拼活，他们在后方琢磨怎么给我使绊子。先帝在时是这样，如今陛下登基了还是这样。”

    王恬点头道：“你在青州推行限田令，消息传到建康，江南士族更是炸了锅。你动的是青州豪强，他们看到的是自己脖子上的刀。会稽、吴兴、吴郡那几家大族，谁手里没有几千上万亩隐田？你今日敢在青州限田，明日便有可能在江南限田。光是这条政令，你就已经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我动青州豪强是因为他们帮着赵国压榨百姓十几年，江南士族急什么？”祖昭冷冷一笑，随即正色道，“不过这些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在建康帮我盯紧些，若有人手脚不干净，把证据留下来。”

    王恬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先搜集，暂且不动。”祖昭拿起酒壶给王恬满上，“等我回建康述职时，若有人不长眼再跳出来，我便当着陛下的面把证据摔在他们脸上。打蛇打七寸，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到他永远翻不了身。”

    王恬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痛快地应了一声：“好。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周闵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些人脉还在，孔安沈冲虽然流放了，孔家和沈家在江南经营百年，余党未消。他们总有按捺不住的时候。”

    祖昭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王恬放下酒盏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青州、徐州刚刚收复，两州加起来十几个郡。赵国的官员跑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我也不敢全用。”祖昭直言不讳，“我从寿春带来的文官拢共就那么几个，顾长卿是我将军府长史，崔洵守着广陵脱不开身，因此青、徐二州各郡官员多半是从军营里临时提拔的，打仗行，管民实在勉强。”

    王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人？”

    “要人。”祖昭伸出三根手指，“我有三个条件，第一要可靠，第二要有真本事，第三品行端正。出身门第我不挑，寒门也好士族也罢，只要符合这三条我便重用。至于人数，越多越好。”

    王恬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有一个人，我早就想推荐给你。王述，字怀祖，是我族中旁支，按辈分算我的族叔。此人少时便有才名，为人方正刚直但绝不迂腐，更难得的是他精通刑律钱粮，在地方上做过一任县令，政绩考课皆是上等。只因不愿攀附权贵，这些年一直赋闲在京。你若肯用他，我回去便让他来青州。”

    “王述。”祖昭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点头道，“算一个。还有呢？”

    “第二个人不是我王家的人。”王恬微微一笑，笑容里带了几分深意，“谢家有个年轻人，谢安的弟弟谢万。此人性情倨傲，但确有才干，尤其擅长经营之道。谢裒老爷子一直想让谢家的子弟外放历练，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你若向谢家开口，谢裒必然应允。”

    祖昭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王恬的意思。这是借机将谢家也拉到自己这边来。谢裒在北伐之事上已经与江南士族彻底撕破了脸，谢家本就是北伐的坚定支持者，眼下正是加深这层关系的好时机。

    “第三个人选，我给你推荐一个让江南士族最难受的。”王恬的笑容越发意味深长，“陆家有个旁支子弟叫陆伯平，在吴郡做县丞，才干出众却因为是庶出一直被陆家主支压制，十年不得升迁。你若提拔他来做一郡太守，陆家本家那帮人脸都得绿——自己的人不用，反倒便宜了外人。这个耳光打得又响又脆，他们还挑不出毛病。”

    祖昭看着王恬，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位大舅哥在建康这几年果然没有白待，不动声色地把各家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连打谁的脸怎么打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三个人我都记下了。”祖昭举起酒盏与王恬轻轻一碰，“你回去后尽快安排，让他们最短时间内到青州赴任。”

    王恬饮尽盏中酒，看着祖昭忽然换了个称呼：“阿昭。”

    祖昭抬眼看她。

    “小妹她……在寿春过得可好？”王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特有的关切，与方才谈正事时的冷静判若两人。

    祖昭放下酒盏，面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她好得很。将军府内外都是她在打理，八郡官员的家眷提起将军夫人都竖大拇指。她比我更适合当这个家。”

    王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拿起酒壶给两人都满上，举盏道：“那便好。来，干了这杯。”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