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刀工砺技 暗授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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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雨歇风停,蓉城老城的巷弄里,还浸着昨夜暴雨留下的湿润水汽。凌晨四点半,天刚蒙蒙亮,青石板路上还沾着水洼,槐香小馆的木门旁,已经站了个笔直的身影。

    杨川比约定的时间早了整整半个钟头,身上穿着前一天林默给他留的干净工服,洗得发白却熨帖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紧。前一天夜里,他攥着江霖那句“跟着老方学刀工”的话,在临时租住的城中村小屋里,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天不亮就爬了起来,一路小跑赶到了槐香小馆。

    这是他盼了太久的机会。从盐都老家孤身跑到蓉城,在酒店后厨受了无数磋磨,被人骂着“不是这块料”,又在槐香小馆熬了大半个月最苦最累的杂役活,刷了无数的锅碗瓢盆,通了无数次堵塞的下水道,扛了无数袋沉重的米面粮油,终于,他能摸到菜刀,能真正碰一碰他心心念念的川菜厨道了。

    他不敢推门打扰,就安安静静站在台阶下,一遍遍在心里模拟着握刀的姿势——之前打杂的时候,他无数次隔着老远,看老方教林默握刀、下刀,看江霖站在灶台前,手里的菜刀起落利落,切出来的食材根根均匀、片片齐整,那些画面,他早就刻在了脑子里,烂熟于心。

    凌晨五点刚过,巷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老方背着布包走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杨川,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怎么来这么早?不是说好五点到岗就行,这还早着呢。”

    杨川连忙躬身问好,脸颊微微泛红,语气里藏不住的激动:“方叔,我睡不着,就早点过来了。想着提前把案板收拾干净,不耽误今天练活。”

    老方看着他眼里亮得惊人的光,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拍了拍他的肩膀,拿出钥匙打开了店门:“好小子,有心了。走,叔今天先给你好好讲讲,咱们厨行里,刀工是立身之本,这第一关,就得把基础打牢了,半点含糊不得。”

    推开后厨的门,杨川立刻动了起来,先把后厨通风做好,然后拿着抹布,把切配区的案板反反复复擦了三遍,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水渍油污,又把旁边的学徒刀、磨刀石仔仔细细擦拭干净,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一角,动作轻缓,带着十足的珍视,仿佛手里的不是一把普通的铁刀,是什么稀世珍宝。

    老方看着他这副样子,点了点头,拉了张凳子让他坐下,先没让他碰刀,而是认认真真讲起了规矩:“杨川,咱们学厨,先学德,再学艺,刀工这东西,看着是手上的功夫,实则是心里的功夫。心不静,下刀就不稳;心不诚,手艺就不精。”

    “咱们川菜的刀工,讲究的是‘料尽其用,切配合度’,切丝要均匀,切片要薄透,切块要规整,不光是为了好看,更是为了让食材受热均匀,入味均匀,这是做菜的根基。今天,叔先教你最基础的,握刀的姿势,还有站姿,这两样错了,后面再怎么练,都是白搭。”

    杨川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方,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生怕漏了一个字。老方拿起菜刀,给他示范标准的握刀姿势:食指和拇指捏住刀身根部,剩下三根手指扣住刀柄,手腕放松,发力用腰不用胳膊,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子微微前倾,不弯腰驼背,不歪肩斜胯。

    杨川认认真真跟着学,拿起菜刀,一点点调整姿势,可真的把刀握在手里,才知道看着简单,做起来有多难。他的手因为常年干粗活,长满了厚茧,力气是够的,可就是控制不住地发紧,手腕僵硬,握刀的姿势怎么调都觉得别扭,身子也绷得紧紧的,没一会儿,额头上就冒出了汗。

    “放松,别绷着。”老方拍了拍他的胳膊,“刀是你的帮手,不是你的敌人,你跟它较劲,它就不听你的话。手腕松下来,对,就这样,感受刀的重量,不是你攥着它,是你带着它走。”

    杨川深吸一口气,一点点放松手腕,反复调整着姿势,一遍不对就再来一遍,足足练了一个多钟头,才终于把握刀姿势和站姿练得标准了些,胳膊和腰已经酸得不行,可他眼里没有半分疲惫,只有满满的兴奋。

    “方叔,我可以开始切东西了吗?”杨川看着老方,眼里满是期待。

    老方笑着点了点头,从筐里拿了两块生姜,放在案板上:“行,咱们就从最基础的姜片开始。别小看这切姜片,看着简单,最磨性子,也最练基本功。要求薄厚均匀,大小一致,不能连刀,不能有毛边,你先试试。”

    杨川重重点了点头,把生姜放在案板上,深吸一口气,握紧菜刀,小心翼翼地落了刀。可他看着简单,真的切起来,才知道有多难。要么下刀重了,姜片切得太厚;要么下刀轻了,切了一半连在了一起;要么手一抖,姜片切得歪歪扭扭,厚薄不均,没一会儿,案板上就堆了一堆切坏的姜片。

    杨川的脸颊越来越红,额头上的汗越冒越多,握着刀的手又开始发紧,心里又急又慌,越急越切不好,最后一刀下去,差点切到手指。

    “停一下。”老方按住了他的手,语气依旧温和,“别着急,越急越乱。我刚才跟你说什么?刀工是心里的功夫,心不静,手就稳不住。切姜片,不是用蛮劲,是用巧劲,眼睛盯着下刀的位置,手腕带着刀匀速走,一刀是一刀,别慌,别抢。”

    老方拿起刀,给他示范了一遍,菜刀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一样,起落之间,薄如蝉翼的姜片一片片落下来,大小均匀,薄厚一致,连起来像一张透明的纸,看得杨川眼睛都直了,心里满是佩服。

    “看见了吗?就这个节奏,慢慢来,不着急。咱们厨行的手艺,没有捷径,就是一遍一遍练,练到手上有了肌肉记忆,心里有了准头,自然就成了。”老方把刀递回给他,“别怕切坏,谁都是从切坏一筐筐姜、一筐筐土豆过来的,叔当年刚学的时候,切坏的土豆能拉一三轮车,没什么丢人的。”

    杨川接过刀,心里的慌乱散了不少,他定了定神,按照老方教的方法,重新拿起生姜,一刀一刀,慢慢切了起来。这一次,他不再着急求快,专注盯着下刀的位置,手腕放松,匀速落刀,虽然切得依旧不算完美,可已经比刚才好了太多,没有连刀,也没有歪歪扭扭了。

    他就这么站在案板前,一刀一刀,反反复复地切着姜片,从清晨切到日上三竿,筐里的生姜切完了一块又一块,案板上的姜片堆了满满一摞,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握刀的手心磨出了红印,可他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依旧认认真真,一刀一刀地练着,没有半分懈怠。

    上午十点多,前厅渐渐来了客人,后厨也开始忙碌起来,备菜的备菜,掌勺的掌勺,热闹了起来。江霖早就到了店里,一直站在主灶前备料,自始至终没往切配区这边看一眼,也没说一句话,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练刀工的杨川。

    杨川也不敢去打扰江霖,只敢趁着切菜的间隙,偷偷抬眼往主灶的方向看一眼,看着江霖站在灶台前,从容不迫地处理食材、翻炒菜肴,心里既敬佩又忐忑,生怕自己练得不好,惹江师傅失望。

    午市高峰来临前,是后厨备菜最忙的时候,老方要帮着江霖处理午市要用的大量配菜,没时间盯着杨川练刀,只能叮嘱他:“你自己在旁边慢慢练,别着急,注意安全,别切到手。叔先去忙备菜,忙完了再看你练得怎么样。”

    “知道了方叔,您忙您的,我一定好好练,不捣乱。”杨川连忙点头应道,看着老方去了旁边的主切配区,和林默一起处理午市要用的食材,心里有点失落,却也不敢耽误他们干活,只能抱着剩下的生姜,退到了旁边最角落的案板前,继续一刀一刀地练着。

    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怕打扰到大家干活,只能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落刀,可越想不打扰,手就越容易抖,刚才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感觉,瞬间又没了,切出来的姜片又恢复了之前的歪歪扭扭,他心里越发着急,鼻尖都冒出了汗。

    就在这时,江霖擦了擦手,从主灶前走了过来,停在了老方和林默的切配台旁。杨川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握着刀的手一下子就绷紧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低着头,不敢往那边看,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生怕漏了江霖说的每一个字。

    “老方,你这姜片切的,不对。”江霖的声音平静,没有半分严厉,却让老方和林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老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切的姜片,有点纳闷:“江哥,怎么了?这姜片薄厚均匀,也没连刀,哪里不对?”

    “你切的是好看,可你没教林默,切姜片,先看姜。”江霖拿起一块生姜,放在案板上,指尖点了点姜的纹理,“生姜有筋,有纹路,你得先顺纹改刀,再顶纹切片,切出来的姜片才不塞牙,嚼着不柴,入菜的时候才能更好地出味,不然你切得再薄再好看,也是白搭。”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菜刀,给林默和老方示范:“还有握刀,刚才我看林默握刀,手指扣得太死,手腕绷得太紧,这样切不了十分钟,手腕就酸了,后面越切越歪。记住,握刀是虚握不是死攥,三根手指扣住刀柄,是稳住方向,不是用死劲,发力点在腰,在手腕,不在胳膊,更不在手指。”

    江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从怎么选生姜,怎么处理姜皮,怎么改刀,怎么握刀,怎么落刀,怎么控制节奏,甚至连案板怎么放,身子站在哪个角度最省力,都讲得明明白白。

    他自始至终,都对着老方和林默说话,眼睛也看着他们俩,一眼都没往角落里的杨川那边看,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可杨川站在角落里,把他说的每一个字,示范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刚才困扰了他一上午的问题,握刀的发力点,下刀的角度,怎么切生姜不塞牙,怎么能让手腕不酸,所有的疑惑,瞬间就迎刃而解了。他下意识地按照江霖说的方法,调整了握刀的姿势,顺着生姜的纹路改刀,然后顶纹落刀,这一次,切出来的姜片,薄厚均匀,片片齐整,比之前切得好上了十倍都不止。

    杨川心里瞬间涌上一股狂喜,握着刀的手都微微发抖,他想抬头跟江霖说声谢谢,可抬头一看,江霖已经讲完了,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转身回主灶了,从头到尾,都没往他这边看一眼,仿佛刚才那一番教学,真的只是为了教老方和林默,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杨川到了嘴边的谢谢,又咽了回去,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可更多的还是感激。他觉得是自己运气好,刚好赶上江师傅教林默他们,蹭到了这一堂课,不然他还不知道要在错误的方法里绕多久的弯路。他定了定神,按照江霖刚才教的方法,继续一刀一刀地练着,越切越稳,越切越顺,之前的僵硬和慌乱,全都不见了。

    午市高峰忙完之后,老方才有空过来看他练的姜片,一看之下,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小子!这才半天功夫,进步这么大?这姜片切的,比刚才强太多了,都快赶上林默了!”

    杨川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江师傅教您和林默哥切姜片,讲的那些方法,我都记下来了,照着练,就切得顺多了。也是我运气好,刚好蹭到了江师傅讲课。”

    老方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练,是你自己用心,听得进去,记得到心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杨川每天依旧是最早到店,最晚离开,除了帮着后厨做一点零碎的轻活,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扑在案板前练刀工。从姜片到土豆丝,从土豆丝到萝卜丝,从萝卜丝到肉丝,从基础的直刀切,到片、剁、剞、花刀,一步一步,扎扎实实,练得格外刻苦。

    别人午休的时候,他在案板前练刀;别人下班走了,他还留在后厨,借着灯光,一遍一遍地练;切坏的食材,他舍不得扔,按照江霖教的方法,改刀做成后厨员工餐的配菜,一点都不浪费;手上磨出了新的水泡,破了沾了盐水疼得钻心,他就偷偷用创可贴包上,继续练;偶尔不小心切到了手,伤口不深,他就用清水冲一下,按住止血,继续握着刀练习,从来没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

    而江霖,也依旧是老样子,从来不会直接过来教杨川什么,也从来不会主动看他练刀,更不会给他一句直接的评价。可每次杨川练到一个瓶颈,怎么都练不好的时候,江霖总会“恰好”在这个时候,凑到老方和林默的切配台旁,借着教他们俩的功夫,把这个难点的技巧、方法、注意事项,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杨川练不好土豆丝,总切得粗细不均,还容易粘刀,江霖就借着教林默,讲土豆要选黄心的,淀粉含量足,切出来不粘刀,切之前要先把土豆修出一个平面,稳稳固定在案板上,不会滚刀,切丝要“先切片,再码齐,后切丝”,下刀要匀速,呼吸要平稳,不能一刀快一刀慢。

    杨川切肉丝总切得碎,还容易柴,江霖就借着老方备菜的功夫,讲切肉要“横切牛羊竖切猪,顺切鸡肉不塞牙”,猪肉要顺着纹理切,才不会碎,冻肉要稍微解冻一下,带着点硬芯的时候切,才切得整齐,不粘刀。

    杨川练不好花刀,总掌握不好深度,要么切断了,要么没切透,江霖就借着教林默做松鼠鱼的花刀,讲剞花刀的诀窍,“斜刀推,直刀剞,深度要到肉皮,深浅一致,刀距均匀,不切断,才能翻得起来,受热均匀,入味均匀”,还亲自示范,每一刀的角度、深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次两次,杨川只觉得是巧合,是自己运气好,总能刚好蹭到江师傅的教学。可次数多了,他也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每次他抬头看江霖,江霖都只是在教老方和林默,从来没往他这边看过一眼,讲完了就转身回主灶,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江师傅是什么人?是谢明志老先生的关门弟子,是槐香小馆的掌勺人,怎么会特意绕着弯子,来教他这个连正式名分都没有的学徒?

    他只当是自己运气好,遇上了好机会,把江霖讲的每一个知识点,每一个技巧,都牢牢记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练,练到手上有了肌肉记忆,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切出均匀的丝、整齐的片,进步快得惊人。连老方都忍不住感慨,这孩子是真的有天赋,又肯下苦功,是块学厨的好料子。

    这天晚上,晚市打烊之后,后厨的人都陆续下班走了,林墨也被老方催着先回去了,只剩下老方和杨川两个人。杨川还在案板前,练着今天刚学的蓑衣花刀,老方收拾完手里的活,走了过来,拉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刀一刀地切着萝卜。

    “歇会儿吧小子,练了一天了,手都不酸啊?”老方笑着递给他一瓶水。

    杨川停下手里的刀,接过水,喝了一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方叔,我不累,今天这个蓑衣花刀,我总掌握不好刀距,多练几遍,就熟了。”

    老方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笑着说:“你小子,是真聪明,学东西快,又肯下苦功,可怎么在这件事上,就这么不开窍呢?”

    杨川愣了一下,有点茫然地看着老方:“方叔,您说什么?我哪里没开窍?是我刀工哪里练得不对吗?”

    “不是刀工的事,是你江师傅的事。”老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真以为,你江师傅天天凑过来,教我和林默这个那个,都是巧合?真以为你每次遇到坎儿,都能刚好蹭到他讲课,是你运气好?”

    杨川手里的矿泉水瓶顿在了半空,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看着老方,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傻小子,你江师傅那哪里是教我和林默?林默跟着我学了快一年了,基础的刀工早就练熟了,哪里用得着他天天过来,掰开了揉碎了,从握刀姿势开始,一点点讲?”老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笑意,“他那是说给你听的,是教给你的!”

    “你江师傅那个人,嘴硬心软,看着严厉,实则心细得很。他怕直接过来教你,你心里压力大,放不开,也怕你刚摸到点门槛,就骄傲浮躁,更怕直接给你开小灶,坏了后厨的规矩,让其他人心里不舒服。”

    “所以他才借着教我和林默的名头,把你练不好的技巧,搞不懂的难点,一点点讲给你听,每一次讲的,都是你当天正卡在那儿的坎儿,哪有那么多巧合?他天天站在主灶前,看着你练刀,你哪里练得不对,哪里有问题,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老方的话,一句一句,砸在杨川的耳朵里,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在地上,脑子里瞬间闪过了这一个多月里的点点滴滴:他握刀姿势不对,手腕僵硬,江霖就借着教林默,讲握刀的发力点;他切姜片总塞牙,江霖就讲生姜的纹路改刀;他切土豆丝总粘刀,江霖就讲土豆的挑选和改刀;他切不好肉丝,江霖就讲切肉的纹理诀窍;他练不好花刀,江霖就亲自示范剞花刀的技巧……

    每一次,都刚好是他练得最吃力、最迷茫的时候;每一次,江霖讲的内容,都刚好能解开他的疑惑;每一次,江霖都站在他刚好能看清动作、听清声音的位置;每一次,江霖都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却把所有他需要的东西,都清清楚楚地教给了他。

    原来不是巧合,不是他运气好,是江师傅一直在背后,默默看着他,默默教着他,用最温柔、最周全的方式,护着他的自尊,磨着他的心性,教着他的手艺。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傻乎乎地觉得是自己蹭到了课,甚至还因为江霖从来没看过他一眼,没夸过他一句,心里偷偷失落过。可他不知道,那个看着最严厉、最不近人情的江师傅,早就把他的每一点进步,每一个难处,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带着他往前走。

    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杨川猛地低下头,用胳膊擦了擦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砸在了案板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这一个多月的刻苦,练刀的疲惫,被人误解的委屈,还有此刻翻涌上来的感激、愧疚、动容,全都混在了一起,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哭什么?傻小子。”老方笑着递给他一张纸巾,“你江师傅没看错人,你肯吃苦,有心,也有天赋,是块好料子。别辜负了他的这份心意,好好练,把刀工基础打牢了,以后才能跟着他,学真正的川菜手艺。”

    杨川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说:“我知道了方叔,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练,绝不给江师傅丢人,绝不给槐香小馆丢人。”

    他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重新握紧了菜刀,看着案板上的萝卜,深吸了一口气,按照江霖之前教的方法,调整好呼吸,下刀、推刀、收刀,动作流畅,刀距均匀,深浅一致,一道完美的蓑衣花刀,稳稳地落在了萝卜上,比之前练的任何一次都要好。

    老方看着他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收拾东西,悄悄离开了后厨,把空间留给了这个终于开窍的少年。

    后厨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菜刀落在案板上,规律而清脆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坚定又执着。

    杨川就这么站在案板前,一遍一遍地练着,练到深夜,练到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练到手上的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依旧没有停下。他的心里,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激动和忐忑,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感激,和无比坚定的信念。

    他知道,江师傅教给他的,从来都不只是刀工的技巧,更是厨道的道理。先修心,再修艺;先磨性,再磨技。这份藏在严厉背后的温柔,这份绕着弯子的悉心教导,他记一辈子。

    第二天清晨,江霖像往常一样,早早到了店里,刚推开后厨的门,就看到了站在案板前的杨川。少年看到他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刀,转过身,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贴到了膝盖,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却无比坚定:“江师傅,谢谢您。”

    江霖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肯定是老方把话跟这小子说开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土豆丝、姜片、蓑衣萝卜,每一样都切得均匀规整,无可挑剔。

    他往前走了两步,拿起一根土豆丝,看了看,抬眼看向杨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还行,下刀稳了,粗细也均匀,就是节奏还差点,别着急,一刀是一刀,稳得住,才能走得远。”

    这是江霖第一次,直接对着他,评价他的刀工,也是第一次,直接给了他肯定。

    杨川的眼眶瞬间又红了,他用力抿了抿嘴,重重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是!江师傅!我一定好好练!绝不负您的期望!”

    江霖看着他眼里亮得惊人的光,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手上厚厚的茧子,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清晨的阳光透过后厨的窗户,照了进来,落在案板上,落在两个人的身上,炉火缓缓升起,带着熟悉的烟火香气。菜刀起落的清脆声响,和着食材的鲜香,在小小的后厨里,缓缓流淌。

    他知道,这块被他细细打磨的璞玉,终于开始露出了该有的光泽。而属于这对师徒的,关于川菜、关于传承、关于烟火的故事,也才刚刚真正开始。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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