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暗流破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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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靖康元年九月初三,黎明。
太原城头笼罩在灰白色的薄雾中,血腥味混合着焦糊气,凝滞不散。赵旭沿着城墙缓步巡查,脚下砖石湿滑——是昨夜金军火箭留下的水渍。守军抱着兵器倚在垛口后打盹,人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围城第十一日,疲惫已刻进骨髓。
“指挥使。”韩五一瘸一拐地跟上来,肋部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眉头紧皱,“北墙裂缝又扩大了半寸。”
赵旭走到那段用木架支撑的城墙前。裂缝如蜈蚣般蜿蜒向上,夯土簌簌掉落。昨夜金军投石机集中轰击此处,虽被及时修补,但已是强弩之末。
“还能撑多久?”
“若金军继续轰击……最多两日。”韩五声音干涩,“而且,咱们的木料快用完了。昨夜拆了最后一片民房,再拆就只能拆帅府。”
赵旭沉默。帅府是城中少数完好的建筑,也是指挥中枢。但若城墙塌了,要帅府何用?
“拆。”他吐出一个字,“今日就拆。梁柱用于加固城墙,砖石用作擂石。”
“那您住哪?”
“城墙下搭个军帐即可。”赵旭望向城外,金军营寨炊烟袅袅,竟显出几分宁静,“完颜宗翰今日反常,到现在还没动静。”
韩五也觉奇怪:“往日此时,投石机早该响了。”
正说着,南门方向忽然传来喧哗。一队士兵押着个人匆匆而来,那人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却拼命挣扎。
“怎么回事?”
“指挥使,抓到个奸细!”带队队正行礼,“此人天未亮就翻越南墙,形迹可疑。搜身搜出这个——”他递上一块玉佩。
赵旭接过玉佩,瞳孔微缩。这是种师道的随身佩玉!他曾在渭州见过。
“放开他。”赵旭急道。
绳索解开,破布取出。那人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封油纸密信:“赵指挥使,种老将军密信!”
赵旭展信,是种师道亲笔:“旭侄:援军两万已扎营城南十里,与金军对峙。然兵力悬殊,强攻难成。今得密报,金国朝廷对完颜宗翰久攻不下已有微词,东路军完颜宗望亦不愿折损过重。老夫已联络中山张俊、河间赵哲,约定三日后子时,三路同时袭扰金军。侄可趁乱组织精锐,焚其粮草,乱其军心。切记,此战不求歼敌,但求破围。成败在此一举。师道手书。”
信末附有详细计划:三日后子时,种师道攻金军南营,张俊袭东营,赵哲扰西营。赵旭需率敢死队出北门,直扑金军粮草囤积地——黑龙潭东北五里处的临时粮仓。
“三日……”赵旭喃喃,“城中粮草只够五日,箭矢不足三成。三日,太长了。”
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种师道以两万牵制金军部分兵力已是极限,必须借助中山、河间力量,才能制造足够混乱。
“回复种老将军:三日后子时,依计行事。”赵旭对信使道,“你如何回去?”
“小人自有办法。”信使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当年在西北,钻山沟的本事还没丢。”
赵旭让韩五取来干粮、清水,又给了他一柄短刀。信使匆匆吃了几口,消失在晨雾中。
辰时,金军终于有了动静。
但并非攻城,而是在北门外列阵。完颜宗翰一身金甲,在亲卫簇拥下策马出营,距城墙一箭之地停下。
“赵旭!出来答话!”金军通译高喊。
赵旭走上城楼,俯视下方:“完颜元帅有何指教?”
完颜宗翰抬头,目光如鹰:“赵旭,你守太原十一日,也算英雄。本帅惜才,给你条生路:开城投降,保你官职,太原百姓一个不杀。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守军骚动。这些日子,类似的劝降不是第一次,但由完颜宗翰亲口说出,分量不同。
赵旭大笑,笑声在城墙间回荡:“完颜宗翰!你六万大军攻我太原,十一日不下,损兵折将,还有脸劝降?要战便战,要降——你降我大宋,赵某保你做个安乐公!”
金军阵中哗然。完颜宗翰脸色铁青,他本是想动摇守军士气,反被羞辱。
“好!好个赵旭!”他拔刀指向城头,“三日内,必破此城!到时擒你,千刀万剐!”
金军撤回营寨。但赵旭注意到,完颜宗翰离去时,与身旁的完颜银术可似有争执,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从肢体语言看,矛盾不小。
“金军内部不和。”马扩不知何时上了城楼,他脸色苍白,由两名亲兵搀扶,“完颜银术可连遭败绩,在军中的地位已大不如前。”
赵旭心中一动:“若能利用此矛盾……”
“难。”马扩摇头,“女真人虽内斗,但对外时还算团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觉得攻太原得不偿失。”马扩道,“完颜宗翰急于破城,是为了抢在东路军之前夺取头功。但若攻城代价太大,金国皇帝可能会换将。”
赵旭若有所思。他想起历史上,完颜宗翰确实曾因战事不利被短暂调离。若能让金国朝廷对太原战局失去耐心……
一个计划在心中成形。
午时,赵旭召集众将。
帅府正堂已被拆了一半,梁柱运往城墙。众人就坐在断壁残垣间,面色凝重。
“三日后子时,种老将军将联合中山、河间,三路袭营。”赵旭摊开地图,“咱们的任务是:出北门,焚金军粮仓。”
“北门外金军重兵把守,如何出得去?”一名将领质疑。
“所以需要佯攻。”赵旭指向地图几处,“今夜起,连续三夜,每晚派小股部队从各门出击,不求杀敌,但求袭扰。让金军疲于应付,摸不清咱们真实意图。”
“可咱们兵力……”
“正因兵力不足,才要用疑兵之计。”赵旭道,“每队不过百人,多举火把,大声鼓噪,一击即退。金军若追,则以伏兵击之;若不追,则继续袭扰。如此三夜,金军必懈怠。”
韩五点头:“此法可行。但焚粮仓需要精锐,咱们现在……”
“从全军挑选五百敢死队。”赵旭道,“我亲自带队。”
“不可!”众人齐声反对。
“指挥使,您是主帅,不可轻动!”马扩急道,“末将愿往!”
“你伤重未愈。”赵旭摇头,“此事非我不可。我对金军粮仓位置、布局最熟,且——”他顿了顿,“完颜宗翰最想杀的是我。若我出现在北门,金军注意力必被吸引,有利于焚粮行动。”
众人还要再劝,赵旭摆手:“不必再说。韩五,你负责守城;马扩,你协助调度。我若回不来,太原由韩五指挥。”
命令下达,全军开始准备。
赵旭回到临时军帐——帅府拆后,他在城墙下搭了个简易帐篷。案头堆着军报,最上面一封是今晨刚到的,来自苏宛儿。
信很厚。苏宛儿详细汇报了渭州、秦州的情况:军械坊全力生产,新一批火药、弩箭已备好,但因金军封锁,难以运抵太原。她已另辟蹊径,通过太行山小道,尝试小规模输送。同时,她提到一个重要情报:蔡攸虽闭门思过,但其党羽仍在活动,近日有人暗中接触金国使者,似在议和。
“议和……”赵旭冷笑。果然,朝中有人坐不住了。
他提笔回信,让苏宛儿继续收集蔡攸党羽通敌证据,同时务必保证西北商路畅通——那是太原最后的补给线。
刚写完信,亲兵来报:“指挥使,有个百姓求见,说有要事。”
“带进来。”
来者是个干瘦老者,穿着打补丁的布衣,神色惶恐。见到赵旭,扑通跪倒:“将军……小人、小人有罪……”
“何事?起来说话。”
老者颤巍巍站起:“小人是北城铁匠,三日前……金军细作找到小人,许以重金,要小人今夜子时,在城墙裂缝处做标记……”
赵旭眼神一凛:“什么标记?”
“就、就是用石灰画个圈。”老者哭道,“小人一时糊涂,收了十两银子。可昨夜看到守军兄弟血战,小人……小人良心不安啊!”
“细作在哪?”
“约好今夜子时,在北城墙下第三棵槐树旁碰面,交另一半酬金。”
赵旭沉吟片刻:“你可愿戴罪立功?”
“愿意!愿意!”
“好。今夜你照常去,我们会暗中布控。事成之后,既往不咎,另有赏赐。”
老者千恩万谢退下。
赵旭立刻召来韩五,布置抓捕。子时,细作果然出现,被伏兵一举擒获。审讯之下,供出城中还有三名同伙,皆被抓获。从他们口中得知,金军计划明夜集中轰击标记处,然后以铁浮屠强攻。
“完颜宗翰果然急了。”赵旭对众将道,“这是好事。他越急,破绽越多。”
九月初四,第二夜。
赵旭按计划,派小股部队四门袭扰。金军起初严阵以待,但宋军一击即走,如蚊虫叮咬,不胜其烦。到后半夜,金军应对明显懈怠。
完颜宗翰在中军大帐发怒:“赵旭小儿,只会这般伎俩!”
完颜银术可冷冷道:“元帅,我军连日攻城,伤亡已逾八千。太原城墙虽残,但守军抵抗顽强。不如围而不攻,待其粮尽自溃。”
“等?”完颜宗翰瞪眼,“东路军完颜宗望已攻破中山府外两座关隘,不日将兵临城下。若让他先破汴京,你我还有何脸面回上京?”
“可强攻代价太大。陛下若知伤亡……”
“陛下要的是汴京!是宋朝江山!”完颜宗翰拍案,“传令:明日全力攻城!不惜代价,必破太原!”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但无人敢再劝。
这消息,当夜就被潜入金营的宋军斥候探知,传回城中。
九月初五,围城第十三日。
清晨,金军投石机开始前所未有地猛轰。巨石如雨,砸在已脆弱不堪的城墙上。北墙那段裂缝急剧扩大,木架吱呀作响。
“加固!快加固!”韩五嘶吼着指挥士兵。
百姓也被动员起来,肩扛手抬,运送土石。但修补的速度赶不上破坏的速度。午时,一段长约三丈的城墙轰然倒塌!
“金军上来了!”
缺口处,金军如潮水般涌来。守军拼死抵挡,尸体很快堆满缺口。赵旭亲率预备队赶到,长刀所向,连斩数名金兵。但缺口太大,金军源源不断。
危急时刻,赵旭忽然下令:“放火!烧缺口!”
士兵将早已备好的火油、柴草扔下,火箭齐发。缺口处化作火海,金军攻势一滞。
“堵住!”赵旭带头扛起沙袋,冲向缺口。士兵们紧随其后,用沙袋、砖石、甚至尸体,硬生生将缺口堵住。
战斗持续到申时,金军退去。
清点伤亡:守军阵亡一千二百,伤者无数。能战者已不足四千。
而城墙,北面出现三处缺口,虽被临时堵住,但下一次攻击,必破无疑。
赵旭坐在废墟上,手臂新增一道刀伤,简单包扎着。韩五递来水囊,他喝了一口,水已发馊。
“指挥使,今夜就是约定的日子。”韩五低声道,“可咱们这样……”
“照常进行。”赵旭看着西斜的日头,“越是绝境,越要出击。金军今日猛攻,必然疲惫。今夜袭扰,他们会以为咱们是垂死挣扎,不会想到真正的杀招在后头。”
他站起身:“召集敢死队。我要训话。”
五百敢死队在残破的北门内集结。这些人都是从全军挑选的精锐,虽个个带伤,但眼神坚定。
赵旭走到队前,沉默片刻,开口道:“诸位兄弟,赵某不说什么大道理。我只问一句:你们家中,可有父母妻儿?”
众人点头。
“若太原城破,他们当如何?”
沉默。
“金军破城,从不留活口。”赵旭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雁门关破时,关内百姓,十不存一。老弱被杀,青壮为奴,女子受辱。这就是城破的下场。”
敢死队中有人握紧刀柄,青筋暴起。
“今夜,咱们出城,不是去送死,是去求生路。”赵旭继续道,“焚金军粮仓,乱其军心。只要金军粮草不继,必退兵。太原可保,你们的父母妻儿可活。”
他顿了顿:“此去九死一生。赵某不敢保证带你们全回来。但我保证——走在最前的是我,断在最后的是我。若死,我第一个死;若活,我最后一个活。”
五百人齐刷刷单膝跪地:“愿随指挥使赴死!”
赵旭扶起最前一人:“不是赴死,是求生。记住咱们的计划:子时出城,直奔粮仓。沿途遇敌,能避则避,不能避则速战速决。焚粮后,分散撤回,南门外有接应。”
“明白!”
夜幕降临。
赵旭在军帐中做最后准备。他穿上双层皮甲,佩刀、手弩、火药包一一检查。韩五、马扩进来,欲言又止。
“守城就拜托你们了。”赵旭平静道,“若我回不来……”
“指挥使必能回来!”韩五红着眼。
赵旭笑笑,从怀中取出那封写给李静姝的信,递给韩五:“若我真回不来,这封信……烧了吧。”
“指挥使……”
“去吧,各就各位。”
亥时三刻,城中响起鼓声——这是约定的信号。
几乎同时,南门、东门、西门各有百人小队出击,鼓噪呐喊,火把挥舞。金军营寨一阵骚动,但很快平息——三日来夜夜如此,金军已习惯。
子时正,北门悄然开启。
赵旭一马当先,五百敢死队如暗影流出。他们不举火把,马蹄裹布,借着夜色掩护,向北疾行。
金军在北门外布有哨卡,但连续三夜袭扰,哨兵疲惫松懈。敢死队分成数股,悄然摸掉哨兵,继续前进。
五里路,不远。但每一步都危机四伏。
远处,金军南营方向忽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传来——种师道动手了!
紧接着,东面、西面也相继响起厮杀声。中山、河间的袭扰开始。
金军大营彻底混乱。各营将领紧急调兵,但黑夜中难辨虚实,一时竟不知该支援哪里。
赵旭抓住机会,率队猛冲。前方,金军粮仓已隐约可见——那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营区,外围木栅,内里数十座帐篷、草垛。守卫约五百人,此刻正惊慌张望。
“分三队!”赵旭低喝,“一队正面佯攻,两队左右迂回,放火!”
敢死队如利箭射出。正面百人突然现身,弩箭齐发,杀向粮仓大门。守卫慌忙应战,左右两侧却已有敢死队员翻过木栅,冲入营区。
火把点燃草垛,火药包扔向粮帐。
“走水啦!粮仓走水啦!”
火焰腾空而起,夜风助势,迅速蔓延。金军守卫顾此失彼,粮仓化作火海。
赵旭见目的已达,立即下令:“撤!”
但就在这时,一支金军骑兵从侧面杀来!约千人,领军者赫然是完颜银术可!
“赵旭!果然是你!”完颜银术可狞笑,“元帅早料你会袭粮仓,命我在此等候多时!”
原来完颜宗翰并不蠢,他虽被三路袭扰迷惑,但仍留了一手。
“分散突围!”赵旭大喝,同时率亲兵队迎向完颜银术可。
两军厮杀在一起。敢死队虽勇,但连日苦战,体力不支。金军骑兵却以逸待劳,很快占据上风。
赵旭与完颜银术可战在一处。刀光交错,火星四溅。完颜银术可悍勇,赵旭灵动,一时难分高下。
但敢死队伤亡渐增。五百人,转眼只剩三百。
危急时刻,忽然南面杀声大作!一支骑兵冲杀而来,打的是“种”字旗!
“种老将军来援!”敢死队士气大振。
种师道竟亲率三千精骑,突破金军防线,直冲粮仓!老将军银发白须,在火光照耀下如战神临世。
“旭侄!快撤!”种师道高呼。
赵旭虚晃一刀,逼退完颜银术可,率队与种师道汇合。
“老将军,您怎么……”
“里应外合,岂能让你独担风险?”种师道大笑,“走!回城!”
两军合兵一处,向南突围。金军虽众,但黑夜中建制混乱,竟被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回到太原城南门时,已是寅时。
清点人数:敢死队生还二百三十七人,种师道骑兵伤亡五百。但金军粮仓焚毁大半,更重要的是——完颜银术可在混战中中箭落马,生死不明。
城头,韩五、马扩早已望眼欲穿。见赵旭平安归来,全城欢呼。
种师道却未入城,只在城外道:“旭侄,粮仓被焚,完颜宗翰必怒。但他粮草不继,攻城难以持久。老夫已联络张俊、赵哲,明日佯装退兵,引金军追击,设伏歼之。你需固守城池,待我军捷报。”
“老将军保重!”
种师道率军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赵旭登上城楼,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围城第十四日,曙光初现。
而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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