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梭罗杆的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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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1. 废墟上的归程:消失的骏马

    一八九五年初夏,辽东的尘土在《马关条约》的墨迹中飞扬。

    赵振东失去了他的战马。那匹陪他跃过摩天岭、在海城速射炮火中倒下的大青马,早已化为了泥土的一部分。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满军骑兵哨长,现在只能坐在一辆拉干草的破木板大车上,在一路颠簸中穿过辽阳与奉天。

    原本他心中存着最后一份希冀:回到新民府,回到自家的那座大车店。那里不仅有家里经营的烧锅酒坊,后院更有几匹常备的健骡和好马。只要翻身上马,那十几里地不过是瞬息之间。

    然而,当他站在大车店门口时,眼前的景象如同一记重锤。原本红火的赵家酒楼,此时大门歪斜,像是被野兽啃噬过的残骸。推开门,一股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那些曾经招待过无数权贵与军官的红木桌椅,全都被摔得粉碎。柜台后的酒坛悉数破碎,上好的陈酿早已干涸,只剩下刺鼻的酸臭。

    “哨长……马厩全空了,连头驴都没剩下。”乌古仑从后院跑回来,那双弯刀腿在满地的瓦砾中摇晃得更加厉害。

    赵振东死死攥着拳头。他明白,在田庄台大崩溃后,那几万名想要回家的溃兵,牲口是他们逃命唯一的指望。这些乱兵如蝗虫般掠过,带走了所有能跑的东西。

    2. 十里土路:被撕裂的乡愁

    从府城到青坨子赵家大旗庄,不过十几里路。

    这本是赵振东最熟悉的乡间土路,可现在,每一里都走得像是在炼狱中爬行。沿途之上,那些熟悉的村落几乎没有一间完好的民宅。篱笆被拆掉当了柴火,屋顶的草苫子被掀开,露出黑洞洞的梁架。

    路边偶尔能看到几件破烂的灰色号衣,那是南兵逃亡时扔下的罪证。没有鸡鸣,没有犬吠,赵振东的脚步越来越快,那种不祥的预感像野火一样在胸膛里烧灼。

    3. 梭罗杆子倒了:旗人的断脊

    远远地,那座显赫的三进青砖大院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从远处看,院墙似乎还算完整,灰色的砖瓦在残阳下维持着最后的尊严。赵振东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刚想说“阿玛守住了”,目光却在落到门前的一刹那凝固了。

    门口的那根梭罗杆子,倒了。

    在旗人心中,梭罗杆子(神杆)是祭祀神灵、承载家族福报的圣物。那是满洲人对老祖宗最后的敬畏,杆子倒了,往往意味着家败人亡。

    “阿玛!”

    赵振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疯了般向大门冲去。那根黑色的神杆横卧在台阶上,断口处参差不齐,这不只是一根木头的倒塌,这是赵家脊梁骨的断裂。

    4. 鸠占鹊巢:借宿变夺房

    就在赵振东冲到门前时,他看到几个男人正吃力地往院子里搬东西。

    不是往外搬,是往里搬。

    那些人穿着破烂的短打,肩上扛着满是油垢的黑草席,手里拎着豁口的铁锅和卷了刃的菜刀。这些东西原本属于逃荒路上临时搭建的窝棚,此刻却被堂而皇之地带进了这座精美的青砖大院。

    “住手!谁让你们进来的!”赵振东一把抓住带头的一个汉子。

    那汉子满脸横肉,操着一口浓重的鲁南安徽口音,斜眼瞅了瞅赵振东身上的残破军装,冷笑一声:“哟,这不是赵家的兵大爷吗?您回来晚了!”

    他一把推开赵振东的手,对着同伙们哄笑道:“这家早就跑空啦!既然是空房子,谁先占了就是谁的!咱哥们儿一路逃难,风餐露宿够了,这大瓦房合该换咱老粗住两天。现在,这儿姓王了!”

    “滚出去!这是我家!”赵振东发了疯似的往里冲。他此时脑子里只有阿玛和弟弟的安危,还有秀兰到底去了哪。可他刚迈进门,就被那几个汉子一拥而上。

    赵振东在战场上受了伤,长途跋涉耗光了体力。一个踉跄,他被带头的汉子一脚踹在胸口,重重地跌在泥水中。

    “你家?大清都和谈了,你们这帮旗兵守不住地,还不兴咱穷哥们儿借个宿?”那汉子挥舞着手里的扁担,“再废话,把你脑袋拧下来!”

    5. 乌古仑的最后卫护

    “不许动哨长!”

    一声凄厉的尖叫。乌古仑那畸形的八字腿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像一只发疯的旱鸭子,调转身子猛冲过来,手里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棒,拼了命地挥舞着,将赵振东护在身后。

    那几个壮汉被这不要命的“残废”震慑住了,一时间竟没敢上前,只在门口叫嚣着:“占了就是占了!现在这世道,谁拳头大谁就有理!”

    赵振东跪在自家门前的泥水里,双手死死抠进土里。阿玛在哪?弟弟们呢?难道在逃亡的路上遇到了乱兵?

    他想起了秀兰,想起了西佛镇。

    “哨长……咱们走。”乌古仑气喘吁吁地退到他身边,死死抓着他的肩膀,“回西佛镇!去找嫂子!二奶奶一定有办法,她说过的,那里的土围子最结实!”

    赵振东抬起头,满脸都是和着泥水的泪。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曾经辉煌、如今却充斥着异乡口音的青砖大院。那不仅是他的家,那是一个旧时代彻底崩碎后的残骸。

    “走……去西佛镇。”

    赵振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两个劫后余生的残兵,在夕阳下相互搀扶,向着最后的堡垒——西佛镇土围子,一瘸一拐地走去。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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