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系统性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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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六二七事件”以后,日本政府开始重新审视长期存在于中央省厅、地方自治体与公共机构之间的信息壁垒。
一九九一年七月,由西园寺情报系统(SIS)参与设计的行政信息相互接续方案完成了第一轮封闭测试。
该方案并不要求政府废弃原有的大型计算机和业务系统,而是通过新增网关、统一交换格式以及重新划分数据调用权限,使原本彼此独立的住民登记、税务、福利及部分公共事务系统能够进行有限度的信息交换。
测试结果远远超过政府最初的预期。
过去需要依靠电话、传真和纸质文件,耗费数小时乃至数日完成的行政照会,在新系统中往往只需要数分钟。
与此同时,大量长期由公务员承担的重复录入、资料核对与跨部门转送工作,也开始随着系统投入使用而迅速减少。
西园寺的技术人员则负责试行期间的设备、线路与接口维护。
同年八月,这套制度首先在东京都港区、江东区与品川区的部分行政机关投入实际试行。
官方给出的理由十分简单:西园寺集团在东京湾岸拥有完善的计算设施、专用通信线路和技术维护力量,能够最大程度降低试行阶段的运行成本与事故风险。
这一选择在当时几乎没有引起争议。
然而,后来的研究者很少会将它视为一次单纯的行政信息化改革。
学术界普遍认为,这也是一个新兴阶层出现的重要原因之一。
因为绝大多数公共设施的升级都是围绕着“西园寺相关资产”而展开的,而这便使得有西园寺资产的地区的各种公共设施,都会比没有西园寺资产的地区的要优越得多。
它第一次以基础设施、公共服务效率与生活便利程度为物质基础,在同一国家内部人为地区隔出了一个新的群体。
他们被称之为——“企业市民”。
——摘自《平成秩序转型史——国家、企业与日本社会,1989—2005》
……
“早上好前辈!本日起由高木前辈带教,还请多多指导!”
宫本直人深深地弯下了腰,声音大得旁边正在整理文件的两名职员都抬头看了过来。
高木愣了一下。
“嘛嘛,动作很标准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腰几乎快弯成九十度的年轻人,笑着摆了摆手。
“不过你也不用这么拘谨啦。现在都是平成了,难道负责你新任研修的是昭和人吗?”
宫本连忙直起身体。
“非常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刚才好像打扰到其他前辈了。”
“……”
高木回头看了一眼。
隔壁桌刚刚抬起头的人已经笑着低下去了。
他重新看向宫本,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课长会把这孩子塞给自己。
“你先坐。”
“是!”
“声音小一点就好。”
“……是。”
宫本老老实实地在旁边坐下。
只不过坐姿还是端正得有些过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连椅背都没有碰。
高木把咖啡放到桌边,拉开自己的椅子。
八月底的东京依旧很热。
港区役所(“区政府 + 区级政务服务中心”的合体)的办公室已经开了空调,靠近走廊的位置却还是能感到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暑气。
距离窗口开放还有十几分钟。
工作人员正在陆续到岗,电话还没有真正响起来,只有打印机和几台业务终端偶尔发出轻微的声音。
“让我看看,宫本直人是吧……”高木拿着宫本的档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四月份进来的?”
“是。今年四月一日正式采用。”
“大学刚毕业?”
“是,法学部。”
高木恍然地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档案。
“难怪。”
宫本一时没听明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硬着头皮又小声地问了一下。
“呃……前辈?”
“噢,我是说,你看起来就很会考试。”
“是的!我在学校的成绩皆达到了……”
“——停停停停。”
高木笑着打断了他。
“别紧张新人君,我又不是真的问你成绩。”
他又拿起桌边一本薄薄的文件夹,在宫本面前晃了晃。
“何况学校的成绩可不会教你怎么做业务。你对我们的工作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宫本的表情一下认真起来,本来就挺得笔直的背更直了。
“是,前辈。在来之前我已经把区民课的基本流程重新复习了一遍。”
“如果是一般的住民异动,我应该可以独立处理。”
“应该?”
宫本有些慌了,又马上改口。
“抱歉!我会努力做到的!”
高木看着他那副像是下一秒就要站起来宣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
他摆了摆手。
“我又不是真的在考你。”
说着,高木低头看了一眼宫本的桌面。
业务手册摆在正中间,旁边是一本明显经过自己整理的笔记。
书页边缘贴满了颜色不同的小纸条,连电话机旁都另外放着一张抄好的内线号码表。
高木伸手拿了起来。
里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住民基本台账登记流程、转入转出手续所需材料、国保课的内线号码、税务课照会票的填写格式、福祉课的联络窗口和对应负担人,全部按照部门分类抄录,每一项后面还标注了参考文件的编号和页码。
高木又往后翻了几页。连各课室午休时间段的电话应答率差异都被记上去了。
“这也记?”
“午休期间致电其他课室,接通率会降低。如果居民的业务涉及跨课室照会,应尽量避开这个时段发起联络,否则可能需要反复拨打。”
宫本一板一眼地说着,回答得飞快。
高木把笔记本还给他。
“准备得挺足的。”
宫本坐得更直了。“谢谢前辈。”
“不是夸你。”高木喝了口咖啡,把空罐放到一边。“只是想说,你背的这些东西里面,有一部分已经用不上了。”
宫本愣住。
“用不上?”
高木没有马上解释。他扭过身,从桌子右侧拖出一台终端机。
屏幕比宫本在研修时见过的业务终端稍大一些,旁边还多了一组他没见过的接口和指示灯。
“这个月刚装的,西园寺的货。”高木拍了拍机壳。“行政信息相互接续系统,试行终端。你在讲习会上应该听过。”
宫本点了点头,脑中拼命地回想着这个东西的记忆。
七月的业务说明会上确实提到过这套方案即将在港区役所部署。
讲师花了大约二十分钟介绍基本概念,又发了一份操作手册。宫本回去以后把手册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也做了笔记。
只是那个时候,他心里装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把旧流程彻底记牢。
毕竟对于一个四月才入职的新人来说,连最基本的窗口应对都还没有真正独立做过,一套尚未正式启用的新系统,在他的优先级里排得并不高。
高木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这样吧。”高木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的业务受理单。“我先给你出个题。”
宫本条件反射地坐正。
“港区居民,区内迁居。新住所已经确定,本人来窗口办理转居届。同时还想确认国民健康保险的相关手续。”高木把受理单推到他面前。“你说说看,怎么办。”
宫本几乎没有思考。
“首先确认本人身份和届出材料。转居届受理后,在住民基本台账上变更住所记录。”
他的语速很快,一条一条往下说着。
“如果同时涉及国民健康保险,需要确认该居民目前的加入状态和届出义务。区内迁居的情况下,保险资格本身不受影响,但住所变更以后保险证上的地址需要更新。”
他停了一下。
“此外,由于国保相关事务归国民健康保险课管辖,区民课窗口无法直接处理。我需要向国保课发起内部照会,确认该居民的资格状态和保险证信息。”
他翻开笔记本,很快找到了对应的页面。
“国保课内线三二一七,照会票使用B-04格式,注明居民姓名、住民票编号和查询事项。对方确认后会通过内线回复,或者在照会票上签字盖章后由对方送回。”
“以上,便是对应情况的处理流程,还请前辈指示。”
高木听完,点了点头。
“嗯……流程上没问题。”
宫本松了口气。
“不过你刚才说的,”高木敲了两下桌上那台新终端的边框,“是上个月的做法。”
宫本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现在政府跟西园寺合作,很多以前的复杂操作都已经接入了这套系统里面了,效率可比以前快得多。”
“就比如你刚才说的国保资格的基础查询,现在涉及国保资格状态的标准照会项目,都可以直接从这台终端发起了,用不着到处找人。”
宫本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认真地记起了笔记。
“行了。待会自己办一次,比我现在跟你讲半天都有用。”
高木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半。
“好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今天你坐里面,我在旁边。”
宫本愣住,表情有些不安。
“前辈,今天就开始实操吗?”
高木回过头。
“你不是都学几个月了?”
“可是以前都是跟着前辈……”
“那你准备跟到什么时候?”
宫本一下说不出话。
高木看见他又开始紧张,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简单的自己做。”
“拿不准就问我。”
“我坐这么近,又不会突然消失。”
宫本看了看旁边那张椅子,终于点头。
“是,非常感谢!”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会努力的。”
“嗯,知道了。”
……
两人说话的这点时间里,一楼入口已经放进了第一批居民。
原本还显得有些松散的办公室也一下忙了起来,电话声、脚步声和窗口前的询问声渐渐混在一起。
没过多久,宫本面前也坐下了第一位居民。
前几个事情都不复杂。
有人来领取证明,有人只是询问办理地点,还有一个人在窗口前说了半天,最后才发现自己应该去楼上。
宫本最开始每处理完一个人,都会下意识看一眼旁边。
高木却一直低头整理自己的材料,除非宫本主动叫他,否则根本不插手。
几次以后,宫本也慢慢放松下来。
九点多,一名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在窗口前坐下。
“请问,搬家以后改地址是在这里吗?”
宫本立刻坐直。
“是的。”
“请问您是在港区内迁居,还是从其他市区町村迁入?”
“还是港区。”
女人把文件夹放到窗口上。
“我们从麻布搬到了芝浦。”
她一边翻资料,一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我丈夫还让我问一下,国民健康保险是不是也要另外去一个窗口。我上次问的时候没太听明白。”
“好的,我先确认一下转居届的内容。”
他开始逐项核对。
姓名、新旧住所、届出日期、世带主信息。材料准备得很齐,没有缺漏。
宫本一边在住民基本台账系统上录入变更,一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后面的流程。
国保资格确认、保险证地址变更——他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往桌上那叠照会票的方向伸了过去。
“宫本。”
高木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宫本的手停住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高木,又转回去看了一眼窗口旁边的那台终端。
“……啊。”
他把已经抽出来半张的联络票又塞了回去。
“请您稍等。”宫本对面前的女人说了一句,然后把椅子往右边挪了半米,面对那台终端。
好在终端的操作手册上的步骤他也确实背过,还不至于说第一天实操就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做什么。
选择照会类别、输入住民票编号、勾选查询项目、确认权限范围、发送。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等待提示。
宫本盯着那行字。
他等了大约十五秒。
屏幕刷新。国保课的业务系统返回了查询结果。被保险者资格确认、当前适用区分、以及住址变更后需要更新的项目,全部列在上面。
宫本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就这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但坐在后面的高木还是听见了,笑了一声没说话。
宫本转过身面对窗口。
“您的国民健康保险资格已经确认过了。住址变更这边也可以一并处理,保险证的信息更新大约需要——”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说明文字。“几个工作日会寄送新的保险证到新住址。”
他说完以后还是不太放心,又侧过头朝高木看了一眼。
高木朝他点了下头。
宫本这才重新面对居民。
女人听完以后没有马上回话,她抱着孩子愣了一下。
“已经办好了?”
“是的。”
“国保那边也?”
“是的,刚才已经确认过了。”
女人的表情变了变。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又抬头看了看窗口上方的号码牌。
“我九点拿的号,现在才……”
宫本也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二分。
“我老公去年来办这个的时候,光等那边回电话就等了快一个小时。”女人把保险证收回文件袋里。“我今天还把孩子托给婆婆的时间留到下午了,想着怎么也得半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早知道这么快,就不用麻烦婆婆了。”
她道了声谢,抱着孩子离开了窗口。
宫本目送她走出区民课的门,才转过椅子。
高木正把手里的公文放下来。
“怎么样?”
“……比我想的快太多了。”宫本老实说道。
“那是你没赶上以前。”高木拿起咖啡罐,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了回去。“去年有一回,我打国保那边的内线,对面窗口也忙,电话响了二十几声才有人接。接了以后人家说要查一下,让我等着。我就等。”
他伸手比了个数字。
“四十分钟。”
宫本配合地张了张嘴。
“那个居民就坐在窗口前面等我。我也不能挂电话,挂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接上。中间那位居民还问了我一次,‘还要多久?’我只能说‘再稍等一下’。”
高木说到这里耸了耸肩。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多久。”
宫本想了想当时的画面。
一个居民坐在窗口外面等,一个公务员举着听筒坐在窗口里面等,两个人都不知道电话那头什么时候才会有人重新开口……
“装这套东西的时候我还嫌烦。”高木伸手朝那台终端的方向摆了摆。“西园寺的技术人员天天在课室里面转,不是确认线路就是测接口,有一回还让我们整个上午不能用复印机。当时真觉得,好好的干嘛折腾。”
他拍了拍桌面。
“用了以后就不这么想了。”
他看着宫本。
“能不打电话,为什么要打?”
……
接近中午的时候,窗口前排队的人少了一些。
宫本上手很快,新系统的使用流程也渐渐熟练起来。
刚开始还需要高木在旁边提醒几句,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大部分常见业务已经能够自己处理了。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排号机又响了。
来人是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左手拎着一个纸袋,右手拿着一份写了不少字的申请书。
宫本接过材料,扫了一眼内容。
这份申请涉及到的课室确认项目,他在笔记里见过——归类上属于一种跨部门的特殊照会,处理频率低,目前并不在试行系统已接入的范围里。
他的手自然地伸向了新终端的键盘。
打到一半才发现,系统菜单里根本没有这个选项。
宫本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退出查询界面,重新回到业务分类列表,从头翻到尾,确认了一遍。
确实没有。
没办法,他只能转过身,从桌子左边抽出一张空白的课内照会票。
表格上的抬头、日期栏、发信课室、受信课室、照会事项、回复期限——每一个格子都需要手工填写。
这些格式他背得很熟,毕竟两个月前他就是靠这些东西入门的。
宫本拿起笔,开始在照会票上填写发信课室名称。
写了三个字以后,笔尖停住了。
他看着手里这张纸。
纸面泛着淡淡的黄色,表格线条是蓝色油墨印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编号。
就在今天早上,他还觉得这张表格是理所当然的东西。整个区役所的跨课室业务有一大半都靠它运转。
会填照会票,是一个新人从研修阶段就必须学会的基本功。
那个时候他甚至还庆幸自己背得熟。
现在拿着它,手上的感觉却已经和早上不一样了。
“怎么了?”
高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宫本抬起头。
“没什么,前辈。”他说道,继续往下填。
高木看了他一会儿。
“才一个上午。”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就开始嫌弃了?”
宫本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没有。
可这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能说出来。
高木也没有等他回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去处理自己的公文。
宫本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把剩下的几栏填完。站起身,朝传送口走过去。
走廊里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电话铃声从隔壁课室传来。
窗口外面,下一位居民已经坐了下来,手里捏着号码牌,正在翻一本薄薄的办事指南。
区役所照常运转着。
和昨天几乎没有区别。
可宫本这一代公务员,已经开始成为第一批真正习惯这套新制度的人。
他们会在之后的许多年里进入各个课室、部门与地方机关,将今天还显得新鲜的工作方式逐渐变成一种理所当然。
此时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一种最初甚至谈不上“依赖”的习惯,已经开始在日本的行政体系里慢慢扎根。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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