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忙中有错

去读书推荐各位书友阅读:虎跃龙门第195章 忙中有错
(去读书 www.qudushu.la)    聂枫的“聂氏推拿”(他内心如此称呼)在柳枝巷的“名气”,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速度,悄然扩散着。没有锣鼓喧天,没有招揽吆喝,全靠口口相传。王大婶脖子不歪了,刘婶的胳膊能多抬几寸了,陈婆婆的老腰松快多了……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变化,在邻里街坊、工友同伴的茶余饭后闲聊中,变成了最具说服力的广告。

    尤其是第二天下午,刘婶在聂枫这里“松了筋骨”的消息,连同她那“能多动一点了”的亲口认证,在她那些同样被各种腰腿疼痛困扰的老姐妹圈里迅速传开。第三天头上,聂枫刚打开门不久,还没来得及坐下温习小本子,门口就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位中老年妇女,有的是自己颈肩不舒服,有的是替家里腰肌劳损的老伴儿来打听,还有的纯粹是好奇,想看看这个被传得“手法不错”、“价钱还便宜”的半大孩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小小六平米的屋子,一下子变得拥挤而热闹。聂枫有些应接不暇,但心里更多的是被认可、被需要的充实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他努力维持着镇定,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请客人们在门口稍等,或者坐在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自己则加快速度,认真对待每一位客人。

    他严格按照林老先生教导的步骤:先仔细询问病情,观察神态体态,再小心检查疼痛部位,判断是劳损、受寒还是旧伤,然后才动手。手法上,他牢记“因人而异”,对年轻力壮的,力道稍沉,针对性强;对年老体弱的,则以轻柔舒缓的放松为主。每一次按压、揉捏,他都全神贯注,感受着手下肌肉筋腱的细微变化,观察着客人的表情反应,随时调整。

    一个上午,他接待了四位客人。手臂酸软,额头见汗,但看到客人们离去时舒展的眉头和连声的道谢,疲惫便被一种更强大的成就感驱散。中午,他匆匆啃了个从家里带来的冷窝头,喝了碗凉水,甚至没顾上去回春堂向林老先生汇报上午的情况,因为下午,门口又有人在张望了。

    下午的客人更多,也更杂。除了常见的腰腿痛、肩颈酸,还有一位说是晚上睡觉腿抽筋的,一位手腕扭伤后一直没利索的。聂枫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对腿抽筋的大爷,他重点揉捏小腿后侧的腓肠肌和承山穴,并叮嘱他注意保暖,适当补钙(这是他听林老先生提过一嘴记下的)。对手腕不利索的大哥,他仔细检查了腕关节,确定没有伤到骨头,只是韧带有些粘连,便用轻柔的手法帮助活动关节,松解粘连。

    每个人都带着痛苦和希望而来,又带着或多或少的缓解和感激离去。小小的屋子里,人进人出,空气里弥漫着旧房子特有的淡淡霉味、人体散发的汗味,以及那几瓶药油隐隐散发的草药气息。聂枫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脑子里的弦也绷得紧紧的,既要回忆手法要点,又要观察客人反应,还要注意言辞应对,生怕说错做错。

    当送走最后一位抱怨“坐久了腰杆直不起来”的会计大叔时,夕阳的余晖已经将小巷染成了暗金色。聂枫关上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尤其是两只手臂,从肩膀到手指,都又酸又胀,几乎抬不起来。嗓子也因为不停地说话、询问、解释而有些干哑。

    但精神却是亢奋的。他走到矮柜前,打开那个用旧铁皮盒子改成的“钱箱”,将今天收到的毛票、分币一股脑倒出来。哗啦啦一阵脆响,大大小小的纸币和硬币堆成了一小堆。他强忍着疲惫,坐下来,仔细清点。

    一角,两角,五角……一张皱巴巴的五角,几张一角的,更多的是分币。他数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清点珍宝。一毛,两毛,三毛……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角!整整四块五毛钱!比昨天翻了一倍还多!

    聂枫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一股热流瞬间冲上头顶,让他有些晕眩。四块五!这是他和母亲两个人,以前在工地干好几天重活,都未必能挣到的“净收入”(扣除给工头的介绍费和饭钱)!而现在,他靠着自己这双手,在这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铺面”里,一天就挣到了!虽然他知道,这里面包含了林老先生“三七分成”中属于自己的部分,也包含了药材的成本(虽然今天用的药油不多),但这是实实在在的,通过劳动、通过技艺换来的钱!

    他小心翼翼地将钱按面值叠好,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起来,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纸币边缘摩擦着掌心,带来一种无比真实的触感。疲惫似乎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淡了不少。他仿佛看到,靠着这双手,他不仅能付清房租,还能给母亲买更好的药,让母亲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甚至……甚至能看到一点点未来的光亮。

    这种兴奋和成就感,在第二天达到了一个高峰。或许是周末的缘故,巷子里的人更多,慕名而来(或者仅仅是好奇)的人也更多。从上午开门到下午,小屋的门槛几乎没闲下来过。有被老伴搀扶来的、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大爷(老寒腿);有抱着孩子、抱怨胳膊疼得抱不住孩子的年轻妈妈(腱鞘炎?);有在工地干活闪了腰、脸色发白的壮汉;甚至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好奇地探头探脑,问“推拿是不是就是按摩,舒服吗?”

    聂枫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努力维持着耐心和细致,对每一位客人都尽量做到仔细询问、认真检查。但人一多,等待的时间一长,难免有些客人会不耐烦地催促。

    “小师傅,快点儿,我这腰疼得厉害,等不及了!”

    “就是,先给我看看呗,我就脖子有点僵,一会儿就好!”

    “小伙子,我这腿是老毛病了,你随便给捏捏就行!”

    聂枫被催得心急,又怕怠慢了客人,影响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口碑。他只能尽量加快速度,在保证基本操作的前提下,压缩每一个环节的时间。询问病情不再像最初那样事无巨细,检查也变得有些匆忙,手法上,为了追求“见效快”,有时手下不自觉地就加重了力道,或者在某一个他认为关键的“筋结”上,按压的时间过长、力度过大。

    “哎哟!轻点!小伙子,你手劲儿不小啊!”一位肩膀酸痛的大妈忍不住叫出声,疼得龇牙咧嘴。

    聂枫一惊,连忙减轻力道,连声道歉:“对不起,大妈,我手重了,您忍着点,这儿筋结比较硬,揉开了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有些打鼓,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太急于求成了?

    另一位腰肌劳损的大叔,在聂枫用肘尖(他看林老先生用过,自己偷偷模仿,觉得力道更透)顶压其腰部一个顽固痛点时,突然“嗷”一嗓子,疼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冷汗都下来了。

    “大叔!您怎么样?对不起对不起!我……”聂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大叔,手足无措。

    大叔缓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喘着粗气说:“没……没事,就是刚才那一下,太……太酸爽了,差点没背过气去……”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和之后对聂枫手法明显变得更加谨慎、甚至有些抗拒的态度,让聂枫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类似的小状况,在忙碌中接二连三地发生。不是这里力道重了,就是那里检查不细,忽略了一些细节。比如那位抱怨胳膊疼抱不住孩子的年轻妈妈,聂枫只注意到她手腕部的压痛和活动受限,便以为是常见的“妈妈手”(腱鞘炎),着重处理了手腕周围。但操作了一会儿,年轻妈妈却说疼痛似乎没怎么缓解,反而胳膊靠近肩膀的地方更酸了。聂枫这才意识到,问题可能不止在手腕,整个上肢的力线可能都有问题,自己只盯着局部,犯了“头痛医头”的毛病。

    还有那位被老伴搀扶来的老大爷,老寒腿,膝盖肿痛变形明显。聂枫记得林老先生说过,关节急性红肿热痛时,不宜在局部进行重手法刺激,应以远端取穴和轻柔放松为主。但当时老大爷不停地**喊痛,他老伴也在一旁焦急地催促“小师傅你给好好揉揉,揉开了就不疼了”,聂枫被催得乱了方寸,加上自己也觉得肿胀的膝盖需要“疏通”,便上手在膝盖周围进行了较长时间的按揉。结果,老大爷当时是觉得“热乎乎的,好像舒服点”,但离开时,膝盖似乎肿得更明显了,走路也更吃力了。老大爷的老伴脸上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疑虑和不满。

    这些细微的失误和客人的不良反应,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聂枫因忙碌和初获成功而有些飘飘然的心上。但当时,他被接连不断的客人、不断增加的“收入”以及内心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站稳脚跟的焦灼推动着,像一辆刹不住的车,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他将那些不安和疑虑强行压下去,告诉自己,推拿有点疼痛反应是正常的,客人是外行不懂,自己只要目的是好的,手法上有点小偏差,问题不大。

    然而,错误不会因为忽视而消失,只会在积累中酝酿出更大的问题。当夕阳再次西斜,送走最后一位揉着脖子、表情似乎不那么舒展的客人后,聂枫瘫坐在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连清点今日收入的力气都没有了。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更让他难受的,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疲惫、后怕和自我怀疑的复杂情绪。

    今天收入更多了,粗粗一看,恐怕有五六块。但聂枫却高兴不起来。眼前不断闪过那位大叔疼得弹起来的惊骇表情,那位年轻妈妈疑惑的眼神,还有老大爷老伴离开时那隐含着不满的一瞥。他知道,自己今天“手重了”,“心急了”,“看偏了”。林老先生反复强调的“审慎”、“因人而异”、“循序渐进”,在客人的催促和内心的焦躁下,被抛到了脑后。

    “我……是不是做错了?”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怯怯地响起。他开始怀疑,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是不是根本不足以应付这么多、这么复杂的客人?是不是应该慢下来,甚至……停下来?

    但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不能停!好容易有了起色,有了收入,母亲等着钱买药,房租等着交,林老先生还等着分账……停了,就什么都没了!那些小问题,客人不是也没说什么吗?也许就是疼一下,过两天就好了呢?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让他心乱如麻。他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第一次感到,这间曾经带给他无限希望和温暖的小屋,此刻却像一个小小的囚笼,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成功来得太快,忙碌令人迷失,而隐藏在这短暂繁荣下的,是根基不稳带来的摇摇欲坠感。

    窗外的天色,就在他这种纷乱的心绪中,彻底暗了下来。巷子里传来了各家各户招呼吃饭的声音,空气里飘荡着饭菜的香气。聂枫却感觉不到饥饿,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恐慌。他知道,自己需要静一静,需要……找林老先生。

    他挣扎着站起来,将今天收入的钱胡乱包好,塞进怀里。锁好门,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朝着仁寿巷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浓,寒风刺骨,但他心里却比这寒风更冷,更乱。开业以来的顺遂和自信,在这忙乱的一天之后,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他知道,有些东西,必须面对,也必须修正。否则,这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恐怕不等燎原,就会在自身的谬误和别人的失望中,悄然熄灭。去读书 www.qudushu.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

如果您喜欢,请点击这里把《虎跃龙门》加入书架,方便以后阅读虎跃龙门最新章节更新连载
如果你对《虎跃龙门》有什么建议或者评论,请 点击这里 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