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骨肉君臣同一席,难分父重与皇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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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残阳将半边天烧成暗红,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北风扫过,干枯的枝条在冷风中互相摩擦,发出嘎吱干响。
从樊梁城北门,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篷双辕马车驶了出来,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缓缓前行,车身没有刷漆,轮毂上沾满干涸的泥点,半旧不新的粗麻布车帘随风摆动,走在官道上跟寻常的普通马车毫无二致。
马车行出二十余里,在一处荒野岔路口拐了进去,道路越发狭窄,路面上铺满枯败的落叶,车轮碾压上去沙沙作响,行至尽头,孤零零的立着一座一进格局的小客栈。
土坯院墙剥落了大半墙皮,露出里头混着麦秸的黄泥,门楣上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墨笔潦草的画着一个酒坛子,院墙外几棵枯柳树下,拴着几十匹膘肥体壮的战马,马鬃修剪的齐齐整整,偶尔打个响鼻,喷出阵阵白气。
马车在客栈门前停稳,驾车的白斐特意换了一身灰褐色的棉布短褐,头上扣着一顶毡帽,活脱脱一个江湖客的老把式,他利落的跳下车辕,双手垂在身前站定,低声开口。
“老爷,到了。”
一只手掀开厚重的车帘,左手上一枚墨绿温润的翡翠扳指在余晖下泛着幽光,梁帝弯腰走下车厢。
梁帝双脚踩在干硬的泥地上,负着手抬头看了一眼这座残破的客栈,眉头微皱。
“就这地方?”
白斐低头。
“回老爷,就是这里。”
梁帝没再多言,迈步朝那扇虚掩的院门走去,白斐落后半步紧随其侧,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院墙上方与两侧树丛的阴影。
梁帝伸出手,掌心抵在粗糙的木门上随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两扇木门向内敞开。
院子方圆不过十余步,正对面三间正房,地面铺着压实的黄土,院落正中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搁着一壶凉透的茶水。
梁帝刚跨过门槛,脚还没站稳。
“扑通!”
院子正中央,苏承锦撩起玄色锦袍的下摆,单膝触地,头颅微低。
“儿臣苏承锦,见过父皇。”
“哗啦!”
在他身后左右两侧,百里琼瑶与百里炎动作整齐划一,同时屈膝跪地。
梁帝的脚步停在院中,他的目光先在苏承锦那张清隽却多了几分风霜的脸上停顿了一息,随后视线微微一偏,落在了跪在左侧的百里炎身上。
哪怕只是单膝跪地,那男人的身躯依然庞大,双肩极宽,脖颈粗壮,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森冷煞气,怎么掩都掩不住。
白斐的瞳孔骤然一缩,脚下一错,整个人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的斜插半步,稳稳的挡在了梁帝身前半个身位,两道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百里炎,百里炎似有所感,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如鹰隼般的目光与白斐在空气中撞在一起,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梁帝神色如常,并没有阻拦白斐的防备举动,将双手重新负在身后,目光扫回苏承锦脸上,声音平淡。
“起来吧,这个地方是你的?”
苏承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脸上挂起平日里那副惫懒的笑意。
“回父皇的话,是儿臣的暗桩,平日收集消息用的。”
梁帝环顾了一圈破败的土墙和屋顶缺了角的瓦片,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就开了这么个小破店?看着寒酸的紧,配不上你如今的排场啊。”
苏承锦搓了搓手,讪讪一笑。
“这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嘛,地方是小了点,父皇将就将就。”
梁帝瞥了他一眼,迈步往前走去。
“怎么?打算让朕在这里,站着跟你说话?”
苏承锦连忙侧身让开,抬手虚引。
“哪能啊,父皇里面请!屋里暖和,酒菜都备齐了,儿臣特意让人从关北的仙人醉。”
梁帝轻哼了一声,越过石桌朝正房走去,白斐转身在前引路,先一步推开了正房的木门。
苏承锦回过头,对着院门外守候的丁余递了个眼色,丁余心领神会,立刻带着所有亲卫退出院门,将整座客栈死死的戒严起来,苏承锦这才带着百里琼瑶和百里炎跟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依旧简陋,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正中摆着一张粗木八仙桌,四条长凳,角落里生着一个炭盆,炭火烧的通红,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桌上摆着几盘切好的酱牛肉、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以及两壶尚未开封的白瓷酒瓶。
梁帝走到主位前,撩起鸦青色的袍角,大马金刀的坐了下去,目光如炬直视着苏承锦。
“说吧,你偷偷摸摸回京,到底来干什么?朕可不记得,近来有下过旨意召你回京。”
苏承锦走到桌旁,亲手提起酒壶,倒了一杯清亮澄澈的酒液推到梁帝面前,双手一摊。
“儿臣这不是离京太久,心里想念父皇了吗。”
梁帝端起酒杯,垂眸看了一眼。
“想朕?大半年时间,拢共就来了一封问安的信,朕可一点没看出来你哪里想朕了。”
苏承锦提起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摸了摸鼻子讪笑。
“父皇明鉴,前线军情瞬息万变,儿臣整日里忙着排兵布阵,再说了,那地方隔着几千里,信鸽也飞不到不是?”
梁帝抬了抬下巴,指着对面的长凳。
“坐吧。”
“谢父皇。”
苏承锦拉开凳子坐下。
梁帝的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越过苏承锦的肩膀,落在他身后肃立的一男一女身上,女子一身黑色窄袖劲装,腰系金骨腰牌,神色沉静,那个魁梧壮汉则低垂着眼帘,双手紧贴裤缝,收敛了煞气。
苏承锦见梁帝视线偏移,立刻放下酒杯站起身,侧身抬手虚引,神色一肃。
“父皇,儿臣为您引荐,这位是大鬼国长公主,百里琼瑶。”
接着,他手腕一转,指向左侧。
“这位,是大鬼国第一勇士,百里炎。”
话音未落,百里琼瑶与百里炎同时撩袍单膝跪地,右手重重的按在左胸前,行了草原最隆重的觐见之礼。
百里琼瑶声音清脆冷冽,字正腔圆。
“百里琼瑶,见过大梁天子。”
百里炎沉闷如雷的声音紧随其后。
“百里炎,见过大梁天子。”
梁帝端着酒杯的手,猛然僵在半空,死死钉在跪地的女子身上,将酒杯缓缓放向桌面,宽大的袍袖扫过桌面,直接将旁边的一只空杯带翻。
空杯在桌上打了个旋儿,骨碌碌的滚到边缘停住。
“你说……她叫什么?”
梁帝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极不明显的颤抖与压迫感。
苏承锦神色从容,微笑着拱手复述。
“大鬼国长公主,百里琼瑶。”
梁帝双手撑住桌沿,猛的站起身来,动作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利落太多,他大步走到百里琼瑶面前,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腰间那块刻着繁复狼纹的金骨腰牌,胸膛微微起伏。
“大鬼长公主……”
梁帝深吸了一口气,猛然转头盯住苏承锦。
“老九,你莫不是想告诉朕……你把草原打下来了?!”
白斐站在一旁,呼吸都不自觉的停滞了半拍。
苏承锦迎着梁帝那充满震动与惊疑的目光,收敛了脸上的玩世不恭,他郑重其事的探手入怀,抽出一卷用厚实羊皮包裹的丝帛卷轴,他双手托着卷轴,单膝跪地,高高举过头顶。
“启禀父皇。”
苏承锦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字字千钧。
“永安二十七年八月,儿臣率安北军北伐,九月初七,决战白登山,斩敌六万,重创大鬼主力,九月十四,兵临鬼牙庭,大鬼国师自尽,百里炎开城归降,百年王庭不攻自破。”
苏承锦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直视梁帝。
“九月十九,儿臣携草原十一部族长老,登草原狼纥圣山,行祭天定疆之礼,自此,大鬼国除名,草原四千里版图,尽归大梁!”
“此乃草原全境舆图,请父皇过目!”
一番话落下,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梁帝站在原地,那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目光死死钉在苏承锦手中的卷轴上,二十余年了,胶州沦陷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耻辱,中原王朝数百年的北疆边患,如今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被眼前这个儿子,捧到了自己面前?
梁帝缓缓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息,似乎在极力的克制着什么,终于,他一把抓过卷轴。
“哗啦!”
长达四尺的丝帛舆图在昏暗的烛火下轰然展开,山川、河流、城池、草场、关隘……从白登山到幽牙河,从赤金城到鬼牙庭,甚至远至极北寒海的留白,全部用朱砂与浓墨勾勒的清清楚楚,而在舆图的正上方,赫然并排盖着安北王的大印与大鬼王庭的金印。
四千里江山,尽在这一方丝帛之上。
白斐看着那幅舆图,眼眶也是微微泛红,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苏承锦,他快步上前,双膝一弯。
噗通一声,跪倒在梁帝身侧,双手交叠抵地。
“恭喜圣上!贺喜圣上!拓土四千里,降服百年宿敌!此乃中原数百年未有之大功,大梁……可兴矣!”
梁帝死死攥着舆图的边缘,低头看着地图上的鬼牙庭三个字,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着,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良久,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都起来吧……都起来。”
他捧着舆图,一步步走回主位,缓缓坐下,烛光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庞,目光一寸一寸的在丝帛上抚过,贪婪的像是在审视一件绝世珍宝。
过了许久,梁帝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将舆图小心翼翼的合拢卷好,递给身旁的白斐。
“收好。”
“是。”
白斐双手接过,贴身塞入怀中。
梁帝重新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苏承锦,眼中的震动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
“给朕讲讲,你是怎么打的。”
见苏承锦张嘴要说,梁帝抬手摆了摆,指着桌上的酒肉。
“坐下,边吃边讲。”
他又转头看向依旧站立的百里琼瑶和百里炎,语气温和了许多。
“你们二人也坐吧,既然老九敢把你们带到朕面前,就说明他心里有底,今日这里不是朝堂,无需拘泥那些虚礼,老白,你也坐,陪朕一起听听。”
白斐躬身应道。
“谢圣上赐座。”
随后在末位坐了下来。
苏承锦提起酒壶,先给梁帝满上,又给白斐倒了一杯推过去,这才坐回长凳上,他端起酒杯,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运筹帷幄,只是将白登山之战的惨烈、步卒硬抗铁骑的悲壮,以及百里元治的连环算计与最终的服毒自尽,平铺直叙的道来,该省的省,将领的名字一个不落,战损的数字一笔带过。
当听到百里元治饮鸩而亡,只为给百里琼瑶铺路换草原一个活路时,梁帝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烈酒入喉,梁帝放下空杯,长叹一声。
“百里元治……是个人物,辅佐两代鬼王,算尽天时地利,最后竟以自己的命做局,若有机会,朕倒真想与他坐下来喝上一杯,可惜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幽深,低声吟道。
“沙场多少男儿血,换得京华日月闲,此战死伤无数,无论梁人鬼人,只要归顺大梁,皆是我大梁的好儿郎。”
苏承锦笑了笑,接话道。
“父皇这句诗写得极好,改日儿臣命人刻在关北的永怀碑上,让后世子孙都记着。”
梁帝转过头,挑眉问道。
“永怀碑?那是何物?”
苏承锦敛起笑容,身子往前凑了凑,正色道。
“儿臣打算在胶州、铁狼城以及鬼牙庭各立一座巨碑,上面不刻将领功绩,只刻在此次北伐中战死的所有将士的名讳,无论梁卒还是降卒,凡为关北流过血的,名字都在上面,供万世百姓瞻仰祭奠,活着的人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就没白死。”
梁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微微点头。
“该立此碑,将士为国捐躯,不该沦为功劳簿上的枯骨,待朕回宫,亲自手书一篇碑文,你日后带回关北刻在石碑之上,也算朕这个当皇帝的,给那些死去的将士尽一份心意。”
苏承锦立刻起身,抱拳行礼。
“儿臣替关北数万将士,谢过父皇隆恩。”
梁帝摆了摆手,自嘲的笑了一声。
“朕坐在龙椅上,寸功未立,也就只能在这些虚名上彰显一下恩德了。”
苏承锦嘿嘿一笑,重新坐下拍马屁道。
“父皇说的哪里话,若无父皇在后方坐镇江山、稳定大局,儿臣哪能在前线放手施为?父皇之功,功盖日月啊!”
梁帝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右腿在桌子底下伸出去,不轻不重的踢在苏承锦的胫骨上,笑骂道。
“少在这儿给朕灌迷魂汤!坐好!堂堂一方藩王,说话没个正形,哪有半点皇室子弟的仪态!”
苏承锦浑不在意的缩回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老老实实的坐正。
坐在对面的百里琼瑶和百里炎对视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古怪。
在草原的传闻中,中原皇室最重尊卑礼法,父子之间亦是君臣,防备猜忌无处不在,可眼前这对天家父子,说话随意的就像寻常市井人家的父子斗嘴,偏偏言语间又透着旁人插不进的默契,实在是让人看不透。
梁帝又饮了一杯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斜睨着苏承锦。
“行了,天大的功劳朕也知道了,说说吧,你这次偷偷溜回京城,到底憋着什么坏?总不至于真就是为了给朕送一幅地图吧?”
苏承锦放下酒杯,端起酒杯转了转,一脸真诚的道。
“父皇明鉴,儿臣真是想念父皇了,特意回来看看您,再者,儿臣听说京城近来因为世家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太子那边似乎有些吃力,儿臣身为皇子,自然想着回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地方,父皇若有事交代,儿臣定不推脱。”
梁帝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个小崽子,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来糊弄朕!说说看,有什么需要朕帮忙的。”
苏承锦干咳了一声,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咳……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父皇,那儿臣可就直说了,您听了可千万别动气,更不能动手啊。”
梁帝瞥了他一眼。
“你先说。”
苏承锦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就是……关北账上,快见底了。”
梁帝夹菜的动作一顿,挑眉道。
“缺钱了?缺多少?”
苏承锦默默伸出一根食指。
梁帝打量了他一眼。
“一百万两?你关北如今又是卖酒又是通商,日子过得这么紧巴?朕觉得可不像啊,一百万两虽然不少,但看在你收复草原的份上,朕从内库给你拨……”
苏承锦咧嘴一笑,那根手指往上顶了顶。
“父皇,格局放大点,再往上猜猜。”
梁帝端杯的动作停了,眉心微蹙。
“多大?”
苏承锦又笑了一声。
梁帝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猛的将酒杯往桌上一顿,霍然起身,指着苏承锦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千万两?!你疯了还是朕疯了?!老子上哪给你弄一千万两去?!”
苏承锦连忙从椅子上窜起来,三步并两步绕过桌子凑到梁帝身旁,伸手替他拍着胸口顺气,嬉皮笑脸的道。
“父皇消消气,消消气!一千万两听着多,但对咱们大梁来说,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滚一边去!”
梁帝抬脚就踹在苏承锦的小腿上,力道不轻。
“你说得轻巧!国库的银子是说动就能动的吗?!”
苏承锦挨了一脚也不躲,依旧笑嘻嘻的贴上去扶着梁帝的胳膊。
“父皇,您登临帝位二十余年,励精图治,哪年没有结余?儿臣粗略算过,如今国库里光是现银,少说也趴着三千多万两,更别提那些粮食锦帛了,儿臣只要一千万两,拿去建城修路、安置降卒,这可是给大梁开疆拓土的大计啊!”
梁帝反手又是一脚踹在苏承锦的屁股上,指着他怒斥。
“那是天下人的钱!是各地灾荒的救命钱!多少官员省吃俭用,多少百姓纳粮缴税省出来的,朕平日里修个宫殿都舍不得花,你说拿走三分之一就拿走?!门都没有!”
苏承锦揉了揉大腿,退后两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换上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肩膀耷拉着。
“父皇,您这也太偏心了,儿臣在北边风餐露宿,带着几万弟兄拿命换回了四千里江山,如今连抚恤和建城的钱都不够,儿臣立了这么大的功,找您要点银子您都不给,儿臣心里苦啊!”
梁帝看着他那副浮夸的演技,气极反笑,又作势要踹。
“你少在朕面前演这出苦肉计!朕告诉你,国库的银子,一个铜板你都别想动!那是朕留给大梁的!”
苏承锦见梁帝咬死了不松口,知道从国库掏银子确实行不通,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收起脸上的嬉闹,耷拉着脑袋回到椅子上坐下。
“行吧行吧,国库不给动就算了,但父皇,您总得给儿臣指条明路吧?不然到了明年开春,草原六州的建制停摆,降卒吃不上饭闹起兵变来,这四千里江山可就白打了。”
梁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重新走回主位坐下。
“你小子少跟朕在这儿打马虎眼,你闹了这么一通,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盯上南地那些世家的家底了吗?”
苏承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凑上前去,端起酒壶给梁帝斟满。
“知我者,父皇也!”
梁帝接过酒杯,瞪了他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空杯往桌上一顿。
“朕准了,南地那些世家盘踞地方多年,侵吞田亩,私藏兵甲,如今更是借着定宁军的散兵试图抗衡朝廷,他们抄出来的家底,只要你能拿的下来,朕分文不取,全归你!”
苏承锦抚掌大笑。
“多谢父皇!”
梁帝冷哼一声,将手搭在桌沿上。
“别高兴的太早,这事儿,朕明面上可帮不了你,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道朕与你不和,朕若是偏袒你,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和心殿给淹了,怎么从世家嘴里把肉咬下来,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苏承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退后一步抱了抱拳。
“父皇放心,只要您不拦着,剩下的恶人,儿臣自己来做便是。”
梁帝看着他眼中闪过的锋芒,微微颔首,重新坐正了身子问道。
“你打算何时正式入京?”
苏承锦神色一肃。
“明日早朝,儿臣会直入明和殿。”他顿了顿,“正好替父皇验一验这赵穆二家的成色,至于世家那边,有儿臣插手,动作也能快上不少。”
梁帝嗯了一声,没有反对,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残余的酒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问道。
“大鬼王百里札的下落如何?他的脑袋,你没给朕带回来?”
话一出口,梁帝似乎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的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侧位的百里琼瑶。
百里琼瑶神色平静的站起身,微微躬身道。
“圣上无需顾忌臣的心情,臣跟鬼王亦有血海深仇。”
梁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苏承锦接过话头。
“父皇放心,百里札被儿臣生擒,如今正押在囚车里,至于他的首级,明日早朝,儿臣会亲自呈于金殿之上。”
梁帝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快意。
“好!也该让京城里那些整日只知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文武百官看看,我大梁的边患,究竟是如何被平定的!”
说完,梁帝撑着桌沿站起身来,抬手理了理袍子的前襟。
“行了,时辰不早了,朕今日是瞒着百官微服出宫,在外面待的太久,东宫和百官那边怕是会起疑心,便不再多待了。”
他看向苏承锦。
“朕明日在金殿之上,等着看你的手段。”
苏承锦笑着站起来,双手抱拳。
“父皇慢走,儿臣明日定不让父皇失望,届时儿臣在朝堂上嚣张些,父皇可莫要生儿臣的气才是。”
梁帝笑了一声,转身朝门外走去,苏承锦落后半步相送,百里琼瑶与百里炎也起身跟上。
四人走出正房,穿过院子,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天边最后那抹暗红也消散殆尽,只剩灰蒙蒙的一片夜空。
走了几步,走在前面的白斐忽然脚步微顿,转过身来,面朝百里琼瑶和百里炎,轻轻的摇了摇头。
百里琼瑶心领神会,伸手拉住了百里炎的袖口,两人停住脚步,退后两步站在了屋檐下。
前方,梁帝双手负在身后,与苏承锦并肩走着,步子很慢,离院门还有十来步的距离。
梁帝低声开口,声音只够身旁的苏承锦听见,目光看着前方,没有转头。
“草原虽定,但异族之心难测,不可不防,那个百里琼瑶……朕建议你不如将她纳了和亲,日后若能诞下子嗣,融了两族血脉,方能保草原安宁。”
苏承锦走在他身侧,闻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父皇,儿臣治草原靠的是规矩,何须借用这种和亲的手段?有儿臣在一天,草原翻不了天。”
梁帝偏头瞥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正房门前的百里琼瑶,收回目光,嘴角微弯。
“朕看你这样子,是早就做下了?刚才在屋里,那丫头看你的眼神,可不是看一个寻常王爷的眼神。”
苏承锦干咳一声,心虚的将头往旁边一歪,假装看天上的冷月,不吭声了。
梁帝失笑摇头。
“行了,朕懒得管你,那丫头的长相地位也算配的上你,你自己心里有数,朕便不多说。”
说到这里,梁帝的脚步慢了下来,语气变的严肃了几分。
“此次入京,世家是首要之患,老三在东宫监国,手段虽然急了些,但大方向没错,你回京之后,莫要把他逼的太紧,在对付世家这件事情上,你们兄弟二人还需通力合作,你可明白?”
苏承锦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郑重的点了点头。
“父皇放心,大局为重,儿臣省的。”
梁帝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本来此事,朕没指望你能回京,前些日子朕已经下了密旨,召老五回京,那小子平日里装疯卖傻,但脑子不傻,朕本想让他回来给老三当个破局的由头,想必此刻,他也快要入京了。”
苏承锦微微一愣,他原本以为梁帝召赵楼和穆淑英入京只是为了试探,没想到暗地里连老五苏承武这步棋都布好了,这位坐在龙椅上的父亲,看似深居简出,实则对朝局的每一步掌控,都精细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
就在这时,梁帝的声音忽然又低沉了下去,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萧索与疲惫。
“等老五到了……你抽空,跟着他一起,去看看老大吧。”
梁帝没有停下脚步,背对着苏承锦,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苍老。
“就当……替朕去看他一眼。”
苏承锦的脚步顿了一下,看着梁帝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沉默了两息,轻声应道。
“……儿臣知道了。”
院门已经到了跟前,梁帝的身影被暮色染成灰黑的一团,肩背挺直,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从他整个人的轮廓里渗了出来,他仰头看着夜空中渐渐升起的冷月,神色有些恍惚。
苏承锦见气氛有些沉重,心里头堵了一下,转过身对着屋檐下的百里琼瑶招了招手。
百里琼瑶立刻快步走上前来,手里抱着一个用锦帛裹着的长条布袋,苏承锦接过来,快步走到梁帝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父皇,先别伤感了,儿臣这儿还有件东西要给您看。”
梁帝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皱了皱眉。
“这又是何物?”
苏承锦挑了挑眉头,脸上露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
“您的皇孙。”
梁帝脸色一变,浑浊的眼中骤然亮了几分,一把夺过锦帛,双手竟有些发颤,入手极轻,不过是一幅卷轴。
“明月生了?!是男是女?!”
苏承锦下巴微扬,伸出两根手指。
“是对龙凤!儿臣有一子一女了!”
“龙凤胎?!”
梁帝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笑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哈哈哈哈哈!好!好啊!朕当年就说明月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龙凤呈祥,天佑大梁啊!”
他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随后将锦帛捧在手中,瞪向苏承锦。
“既然生了,弘安弘玥,你怎么没把两个小家伙给朕带到京城来看看?”
苏承锦一脸无辜的摊开双手。
“父皇,您忘了?如今在天下人眼里,咱俩可是势同水火、彻底决裂了,儿臣要是大张旗鼓的把孩子带进京,岂不是更危险?再说了,孩子还没满月,哪经得起几千里的长途颠簸。”
梁帝啧了一声,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低头看着手中的锦帛,并未急着解开,斜睨着苏承锦。
“这里头装的是你画的?”
苏承锦挺起胸膛。
“自然是儿臣亲手所画,将弘安和弘玥的模样画的分毫不差。”
梁帝将画卷紧紧攥在手中,随即冷笑一声。
“你若是画的不像,等日后朕见到了亲孙子,定要治你个欺君之罪!”
苏承锦苦笑摇头。
“父皇,丹青一道,儿臣自问在大梁还是能排的上号的吧?”
梁帝没接他的话,背起双手,将那幅画握在手里,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扬,嘴上依旧不饶人。
“哼,整日里不务正业,也就这点画匠的出息!”
他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老白,回宫!”
白斐笑着走上前,躬身应道。
“诺。”
苏承锦站在院中,躬身作揖。
“儿臣恭送父皇!”
梁帝没有回头,只是随意的摆了摆手,白斐跟在梁帝身后,走到院门口时,特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朝苏承锦深深的躬了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眼中满是欣慰。
随后转身,跟着梁帝一同消失在了院门之外。
马车启动的轱辘声再次响起,车轮碾过干硬泥地的闷响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散在了夜色之中,夜风愈发凛冽,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声。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百里琼瑶走到苏承锦身侧,看着空荡荡的院门方向那片暮色,轻声开了口。
“你这位当皇帝的父亲……跟我想象中的中原帝王,很不一样。”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目光变的复杂些,望着黑沉沉的夜空,低声喃喃。
“父皇……到底是先为父,还是先为皇?”
他转过头来,看着百里琼瑶,叹了口气。
“这天底下没人说得清,恐怕就连他自己,也早就分不清了。”
百里琼瑶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多问。
苏承锦吸了口气,将那股子沉甸甸的情绪压到了胸腔最深处,猛的一甩大氅,拍了拍手。
“丁余!”
丁余大步跨入小院,抱拳应道。
“末将在!”
苏承锦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爽利,沉声下令。
“通知所有人,收拾行装。”
“今夜出发,入京!”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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