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共议关北风云客,各怀城府不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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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十月二十四,午后。
樊梁城以南二十三里,永平驿。
一阵秋末的风自北面官道上打着旋儿卷过来,顺着驿站的院墙灌入,官道两侧的白杨叶子早已掉的一个不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剧烈摇晃,抖落下一阵细沙,斜阳偏西,将永平两个墨字晒的发白,门前一面上书字号的布幡被风扯的啪啪作响。
马蹄声由远及近,穆淑英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落下的瞬间,她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那件行军时穿的深红色战袍已经换成了寻常的黑棉布行袍,甲也卸了,只在里头贴身衬了一层软甲,一路迎着冷风疾驰十二日,深黑行袍被风吹的紧贴着后背,勾勒出笔挺的脊梁。
她没有急着往里走,手抬起来遮了遮刺眼的日光,一头乌黑的长发依旧用那只穆家军中制式的铜环高高束着,走了半日的风沙,鬓边散下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将军,就是这儿了。”
亲卫穆平驱马上前半个身位,压着嗓子报了一句。
穆淑英没答话,目光越过虚掩的驿站院门,直接落到了西侧那排敞开的马厩上。
马厩里拴的满满当当,三十余匹高头大马正在低头嚼着干草料,偶尔打出一声响鼻,那些马个头都在四尺六七以上,胸脯极宽,后胯厚实,四蹄上覆着一层短短的护毛,没有剃去,这绝不是驿站备的驿马。
穆淑英的目光顺着马颈往上游走,停在那些马的鬃毛上,每一匹马的颈鬃都编着辫子,三股,紧紧往里收,辫尾末梢用暗红色的细皮绳死死扎住。
“陇西的。”
穆平也看见了,眉头猛的一皱,手不自觉的往腰间摸去。
“三股辫加红皮绳,是赵家军的马倌手法”
穆淑英笑着摇了摇头。
“不止是手法,这些马并非赶路用马。”
穆平没吭声,呼吸重了几分。
穆淑英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跟了一路的缉查司锐缇,那帮人正从马背上翻身下来,领头的都尉方成依旧面无表情的瞅着自己笑了笑。
穆淑英收回目光,声音压的极低,
“院外布哨,盯紧南北两头的路,四角各留两个人,不要靠门,不要盯着人看,就当是歇脚”
“是”
“还有,”穆淑英的语气骤然一冷,目光扫过身后的五十名亲卫,“跟弟兄们说清楚,其余人全在院里歇着,谁要是敢惹事,军法伺候。”
穆平咧了下嘴。
“将军放心,这一路都憋着呢,憋到现在还没炸,也就不会炸了,跟我进去两个人就够了”
穆淑英抬手拍了拍战马的脖颈,转身跨进院子。
这座驿站规格不低,按规制是给四品以上大员歇脚用的三进院落,头一进是车马房和门房,第二进是正厅和厢房,院子当中有一口老井,井台边搭了个凉棚,棚底下堆着几捆尚未劈开的木柴。
踏上正厅的台阶,门半开着,门槛上的木漆早就磨光了,中间生生凹下去一道浅槽,穆淑英一脚踏进门槛,正厅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窗牖只开了一扇,午后的日光斜切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割出一道明暗分界。
厅内左右两侧的阴暗廊下,分坐着三十来个人,一色的青灰短褐,腰上全部挎着窄刀,这些人坐的极静,闭目养神,连一个交头接耳的都没有,那是缉查司的锐缇。
她进门的瞬间,三十来道目光齐刷刷的抬起,在她脸上刮过,随后又整齐划一的垂了下去。
正厅正中,摆着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八仙桌,此刻,只坐了一个人。
赵楼一个人,占了一整张桌子。
他穿一件深褐色的厚实直身袍子,没有半点绣纹,腰上系着一条素带,五十八岁的人,坐在那儿腰板挺的笔直,头发半白,往后梳的一丝不乱,扎成武将髻,用一根乌木簪穿住,下颌的花白短须剪的齐整。
三道早年间与胡骑血战留下的刀疤横贯皮肉,从耳根一路拉到嘴角上方,年头久了,疤肉发白陷进去,把那半张脸的皮肉都拽的微微歪斜。
他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手背青筋一条条鼓着,桌上摆着半壶茶、一只青瓷盏,还有一个白瓷小碟,里头装着枣、榛子和几块风干的杏肉。
赵楼没有起身,左手捏着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随后他抬了抬下巴,点向对面的空条凳。
穆淑英在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身后的两名亲卫退后半步站定,右手虚虚贴着刀柄。
她弯腰抱拳,行了个干脆的半礼。
“赵伯父”
赵楼嘴角扯了扯。
“坐吧,穆家丫头。”
那双虎目,在穆淑英身上上下刮了一遍,最后停在她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
“七年不见,倒是比你老子还像个将军了。”
穆淑英拉开条凳坐下,双手将行袍的下摆往膝上一压,腰背挺直,
“赵伯父精神不减当年,家父在的时候,我连他半个巴掌都赶不上。”
“你老子那是刀山血海里打出来的将军。”
赵楼左颊的刀疤跟着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伸手提过茶壶,拿了个干净的青瓷盏,倒了七分满,推到穆淑英面前,
“你是熬出来的,哪个更难,不好说。”
穆淑英伸手接住茶盏,端起来浅浅饮了一口,苦涩中带着陈茶的甘,咽下后将杯子放下。
“路上走了几日?”赵楼捻起一颗榛子,随口问道。
“不算休息,十二日。”
“十二日...”赵楼用指腹搓了搓榛子壳,“不慢了,你带的那五十人脚程够快”
穆淑英手指在盏壁上转了半圈。
“赵伯父呢?”
“我走了十五日。”
赵楼往后靠了靠,庞大的身躯压的椅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老了,骑不动了,每日只走七八十里,天不黑就得寻地方歇,不然这把老腰第二日撑不起来。”
穆淑英眼角扫向西面半开的窗牖。
“赵伯父的马养的倒是精神,是陇西的好种。”
赵楼咬开榛子壳,咔嚓一声,将碎壳吐在桌上的小碟里。
“嗯?啊...你说那些马啊,我那些老伙计骑惯了好马,让他们骑塌腰的驿马,一个个都不乐意,我也不好多说,便由着他们。”
穆淑英嘴角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赵楼把果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抬眼看她。
“你带了多少人”
“五十。”
“五十...”赵楼点着头,“我三十,三十个老伙计。”
“赵伯父比我省。”
“我人少,你人多,你比我年轻,多带二十个也不算什么。”赵楼将手掌平摊在桌面上,虎口的老茧显眼至极,“反正咱俩加起来八十号人,摆在那座城里,屁都不算一个。”
穆淑英没说话,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厅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驿站的小二端着一个大托盘,缩着脖子走进来,他先搁下一壶新烧的滚茶,接着连摆了三只盘子,一盘切的厚实的酱牛肉,一盘红亮软烂的酱肘子,还有一碟热气腾腾的白面蒸饼。
小二根本不敢抬头,摆完东西,余光扫了一眼廊下那三十个挎刀的锐缇,腿肚子打着哆嗦退了出去。
赵楼将那碟干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伸手撕下一大块白面饼,裹着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
“吃点东西,赶了半天路,垫垫。”
穆淑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肘肉,咬了一口,肉汁渗入唇齿,两人对坐在空旷的正厅里,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磕碰盘子的细响。
“临南今年收成如何?”赵楼嚼着饼含混的问。
“还行。”穆淑英将肉咽下,“蛮子今年没闹大事,春上有两回小股的摸过来,被我前锋营撵了三十里,田里的稻子收了七成半,剩下的等冬前那一茬。”
赵楼点了点头。
“七成半不少,临南山多田少,算是老天照顾。”
“陇西呢?”穆淑英夹起一片酱牛肉。
“陇西太平,那帮胡子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大半年没犯过界。”
赵楼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寻常。
“就是一桩事,我到现在还没习惯。”
“什么事?”
“朝廷的粮饷。”赵楼喝了口茶,“往年都是迟的,迟个三五日,最多十日,从没短过数,就是慢,今年不一样,比往年早了两天。”
穆淑英夹菜的筷子在半空悬停了一息,那一下极短,但坐在对面的老狐狸捕捉的清清楚楚。
“临南也是。”穆淑英将肉放进嘴里,嚼的很慢,“以前总迟,手底下人天天堵着我要饷,今年一天没差,押运官也换了,以前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主事,今年来的是个年轻的,连南边的官道都走错两回。”
赵楼笑了一声,笑声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带着气音。
“我那边也换了,卸完粮就走,我请那人吃饭,那人还拿规矩堵我,扭头就上了马,往年那老家伙,非得在我营里赖三日顺酒喝。”
“这么殷勤?”穆淑英放下筷子。
“是啊。”赵楼双手捧着茶盏,“殷勤的让人心里发毛...”
正厅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廊外院墙被风吹打的沙沙声,廊下那三十个锐缇里,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立刻被旁边的同伴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刀鞘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从不短斤少两,是朝廷的本分,但一改常态的殷勤,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穆淑英拿出一块帕子,按了按嘴角,叠好放在手边。
“京城的消息,赵伯父听说了多少?”
赵楼仰头将杯中残茶饮尽,扑哧一声将茶叶渣子吐在脚边的痰盂里,空盏倒扣在桌上,
“我一个老武夫,能听说什么,就听说定宁军裁了。”
穆淑英眯了眯眼睛。
“裁了俩月了,那批散兵去了哪,您知道吗?”
“听说是去了南地。”赵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划动,“南地三州那一带,据说不下万人,世家养兵,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穆淑英笑了笑,显然不信这个老东西什么都不知道,但也懒得拆穿。
“已经出了,南地三州联名上了陈情书,东宫派人安抚,一回不如一回,闹的很难看”
穆淑英低垂下眼帘,看着盏里微晃的茶汤。
“不过...跟我们没关系。”
赵楼看着她,脸上的刀疤猛的抽动了一下,笑出了声。
“是啊,跟我们没关系,世家养兵,东宫安抚,南地闹翻天,跟你我半点关系都没有。”他将手掌翻过来,压在桌沿上,“但跟我们这一趟来京城,可能有点关系.....”
话音落地,赵楼闭了嘴,撕开一颗干枣。
穆淑英在心里把这话过了三遍,没有多问,随即继续笑着开口。
“赵伯父。”
“嗯?”
“我问一句不该问的,赵伯父对关北那位,怎么看?”
赵楼嚼枣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看向穆淑英。
“安北王?”
“是。”
赵楼把枣核吐在小碟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知道的不多,去年他到关北,我还当是个被撵出京去混日子的皇子,结果打下玉枣关、岭谷关,收了平陵旧部,我才觉得这小子有点东西,年初传出他打下铁狼城……”
他屈起粗大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从铁狼城之后,就断了,如今七个月过去,关北的几万人马在草原上,活的死的,一个字都没有...”
“我得到的消息也差不多。”穆淑英点头,“就像一头扎进草原里,生死不知。”
赵楼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吐出三个字。
“活着的”
穆淑英瞳孔微缩,盯着他。
“你想想。”赵楼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如若关北几万人都折在了草原之上,如今的大梁内部,岂会有这般安稳?还有闲心处理世家?”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穆淑英。
“不止如此,还把我跟你,从陇西和临南一起叫进京城。”
正厅外的老井边,吊桶的绳索被风吹的摩擦着井沿,吱嘎作响。
穆淑英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她在赶路的途中,想了无数种可能。
“赵伯父的意思是,京城里有人怕那位回来?”
赵楼没有正面答,他重新捏起一块风干的杏肉,在指尖把玩。
“我反过来问你一句,你觉得那位在草原上做成了事,回来之后,第一个找的是谁?”
穆淑英没有立刻作答,安北王出京时是个什么光景,后面甚至跟圣上都撕破了脸,他在草原隐匿的这九个月里,京城的东宫正在废定宁军、逼世家造反。
“不好说。”穆淑英抬眼,声音极沉,“但肯定不是我们”
赵楼指尖一松,杏肉掉回碟子里,短促的笑了一声,
“不是我们就好。”
这几个字,一半是判断,一半是表态,陇西五万铁骑,临南五万步兵,绝不主动去触安北王的霉头,这笔烂账,让京城自己去算。
沉默蔓延,斜阳彻底落到了西墙后头,厅里的光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赵楼搓了搓指尖的碎屑,像是在闲扯家常般开了口。
“我那大儿子赵崇,前阵子跟我抱怨,说陇西的马越养越好,路却越修越窄,想跑远一点都不方便。”
穆淑英眯起眼睛。
“临南也是。”穆淑英顺手抽出酱肉里的筋膜,丢在盘边,“手底下人嚷着要把南边的蛮子再往外推五十里,圈两处水源。”
“被我骂回去了。”
赵楼看着她,那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赏。
话到此处,到此为止,谁也没有多说。
“这驿站的茶不行。”赵楼忽然叹了口气。
穆淑英笑着接话。
“明日入了城,不愁没好酒喝。”
“只不过进了那座城,只怕连喝酒的心思都没了,赵伯父这一路,那帮人跟的紧不紧?”
“啧。”赵楼嗤笑一声,“连老子上茅房都恨不得在旁边盯着,我跟他们说,再这么逼我,老子就拉在裤兜里,回头去御前说,是你们掌司逼的我老将失仪。”
穆淑英险些被呛到,压下嘴角的笑意。
“赵伯父说得有理。”
正说着,院外靴声响起,方成跨入正厅,停在门槛外,双手拱起,细长的眼睛微微下垂,腰间的铜牌走一步晃一下。
“赵大将军,穆大将军,明日圣上将会临朝,二位需要赶在朝会之时入京面圣,今夜驿站清了外客,尽可安歇,莫要误了时辰。”
赵楼连头都没转,看也不看他一眼,抬手往外挥了两下。
“知道了,出去。”
方成低头退后两步,转身出院。
赵楼双手按着膝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魁梧的身躯将深褐袍子撑的没有一丝褶皱,低头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穆淑英跟着站起身。
“丫头。”赵楼的虎目沉到了底,“明日进了那座城,各凭本事。”
“赵某人不坑你,你也别坑我,别的事,各人顾各人。”
赵楼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穆淑英抱拳,深深行了半礼。
“赵伯父放心,晚辈省的。”
赵楼看了她两息。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行礼,他说膝盖是给死人和圣上留的,但他错了,膝盖是给自个儿留的,跪一次,起来就得多用三分力,跪十次,就再也起不来了。”
说完,赵楼转身朝厅外走去,沉重的靴底踩在青砖上,走到院子当中的老井边,赵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脑袋。
“对了,你爹当年那把素银环首刀,后来传给你了没有?”
穆淑英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那把刀随父亲一起入了土,下葬时,我亲手放的。”
院子里静的只剩风声。
赵楼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可惜了,是把好刀。”
那宽大的褐袍背影跨入后院的门洞,彻底融进夜色里。
入夜,第二进东厢房。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榆木榻,方桌,窗户纸破了一块,用旧纸胡乱糊着,被风吹的一鼓一鼓的。
穆淑英脱了外袍,只穿月白劲装,解下佩刀连鞘搁在枕边。
亲卫穆平推门而入,压着嗓子汇报。
“将军,赵大将军那边熄灯了,他自己住一大间,三十个亲卫分睡耳房,门口连个守卫都没留。”
“缉查司两班倒,前后院门堵死了,咱们的人没往跟前凑。”
穆淑英点头,老狐狸就是老狐狸,故意敞着门。
“去睡吧,晚些进城之前就没的歇了。”
穆平抱拳退下,房门关拢。
火苗猛的往上窜了一下,把穆淑英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她抬起左手,将耳垂上那枚比铜钱还窄的素银小环摘了下来,摊在掌心里。
赵楼最后的几句话,把底线画的干净,不结盟,不交底,互不为敌,各凭本事。
只不过穆淑英此刻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一问,圣上要问什么,临南的兵权怎么保,若是硬塞个副将下来,她要如何退敌于朝堂之上。
二问,东宫何时伸手,太子急需军权,临南和陇西便是他眼里的肥肉,她若不接招,东宫的刀会不会立刻砍下来。
三问……
穆淑英将银环紧紧握在掌心,目光投向窗户纸上晃动的暗影。
安北王,苏承锦。
这个被赶出京城的九殿下,半年之内收服胶州三关六城,甚至打下了草原城池,随后又在草原上消失了大半年,他到底做了什么。
穆淑英想到这似乎想不出什么结果,长舒一口气。
将素银小环重新扣回左耳,不管那位在草原上掀起了多大的风浪,只要刀不架在临南的脖子上,她就只做个壁上观的瞎子。
窗外,二门处传来一阵低闷的脚步声,缉查司换班了,有人不慎踢到了井台边的铁桶,磕出一声闷响,随即是一句极低极脏的暗骂。
穆淑英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硬榻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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