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白衣携骑乘风去,不教刀锋伤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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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胶州州署。

    周凡跟在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身后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正堂,是院子里摆满的长桌。

    四张桌子拼在一起,桌面上压着厚厚一摞公文,有几张被风吹得卷了角,用石头压着。

    最上面那张他瞟了一眼,胶州城东五区春耕收尾进度。

    字迹不止一种。

    有的端正,一笔一划像描出来的。

    有的潦草得飞起来,墨点溅出去半寸。

    靠边一沓用麻绳捆着,侧面贴了张纸条,写着“待批”。

    诸葛凡走到堂中,回头朝他招了招手。

    “坐。”

    周凡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着裤缝。

    上官白秀从堂后的矮柜上拎了把铜壶过来,倒了三碗茶。

    周凡双手接过抿了一口。

    诸葛凡在案后坐下来,随手翻了翻案面上的几张纸,端起茶杯,与上官白秀随意聊了起来。

    “黑石岭那边的采掘面开了几个了?”

    上官白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拢进袖里。

    “三个,第三个前天才刚下的第一锹。”

    “干戚那边催得紧,说铁料再不到位,新弩的量产得推迟一个月。”

    “韩风呢?他手底下有多少人能调过去?”

    “他那边也紧。”

    “城东五区的水渠修缮刚收尾,屯田区秋种的调度还没排完,人手拆不出来。”

    “那从滨州借调的那一批呢?”

    “到了,三天前到的,一百二十人。”

    “但里头有四十个是老弱,干不了矿上的重活,只能安排到后勤。”

    两个人说话的语气像在聊家常,不紧不慢,中间还停下来喝了口茶。

    周凡一句话也插不上,但每一条都听着,在心里默默记。

    铁矿,新弩,量产,春耕,水渠,人手。

    他在秦州的时候,这些都是书里的字眼。

    屯田养民、赋税查核、军械调度,他翻烂了那本《邦国》,能说得头头是道。

    但书里的文字并不是活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碗没喝的茶,茶叶沉在碗底,水色不深。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夹着两卷公文,左边衣袖上沾着一块墨点。

    他一边走一边翻着其中一卷,翻到中间某页,眉头皱了一下。

    抬头看到诸葛凡和上官白秀,韩风步子没停,先是朝二人拱了拱手。

    “你们叫我过来何事?”

    韩风走到长桌前,把手里的公文往桌上一拍。

    “我手里还压着一摞,城东五区水渠的修缮报告还没批完,仓庾主事那边催粮的文书也等着盖章。”

    语气不算抱怨,但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诸葛凡笑了笑,朝周凡那边抬了抬下巴。

    “给你介绍个人,秦州来的,周凡。”

    “殿下亲自招揽的,让他跟在你手下,替你分担分担。”

    韩风的步子停了下来,转过头,目光落到周凡身上。

    周凡已经站起来了,拱手行礼。

    “秦州周凡,见过长史大人。”

    韩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前几日这二位跟我提过你的事。”

    “说你在秦州聚贤楼舌战于家三公子,引经据典为安北王正名,一个人驳得满堂哑口无言。”

    周凡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

    “本事不小。”

    周凡低着头,没敢接话。

    韩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

    “还听闻你当时说,安北王的谋士'以身赴死、以死正名',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感天动地。”

    韩风说完这句话,目光不经意地往上官白秀那边瞟了一下。

    上官白秀双手拢在袖子里,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凡的脸“腾”地红了。

    堂中安静了两息。

    韩风没有继续,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上官白秀也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碗沿挡住了大半张脸。

    周凡站在那里,脖子梗着,嘴唇动了两下,硬生生憋出一句。

    “当时……消息有误。”

    诸葛凡坐在椅子上,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韩风看着他没有因为窘迫而弯下去的脊背,目光里那一点打趣的意味褪了下去。

    韩风收起打趣的口吻,认真看了周凡几息。

    “既然是殿下亲自招揽的,又是读书种子。”

    “先给你挂一个州学助教丞的衔,正式归入州署文职序列。”

    周凡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实际上不必去州学坐堂。”

    “直接跟在我身边办事。”

    “先从公文整理、政令草拟做起,做得好了再往上调。”

    他说完转头看向诸葛凡和上官白秀。

    “觉得合适否?”

    诸葛凡摊了摊手。

    “全凭长史大人做主。”

    上官白秀笑着点了一下头。

    韩风白了二人一眼。

    “好嘛,我这个长史什么都管,你们这两位副使每回把人往我这边一塞,就撒手不管了。”

    “上回那个从酉州来的老卒也是这样,扔给我,连句交代都没有。”

    “我们说了你也不听。”

    诸葛凡笑着回了一句。

    “废话少说。”

    韩风把桌上的公文重新夹到腋下。

    “人我收了,回头别来催。”

    周凡站在旁边,看着这三个人之间半真半假的推让,有些愣神。

    他在秦州见过的官场,是下级对上级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上级对下级颐指气使动辄呵斥。

    哪有下级当面白眼两位上级的?哪有上级被白眼还笑嘻嘻摊手的?

    这三个人的相处方式,和他认知里的官场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邦国》里写过一句话。

    【上下相亲,则政令通达。】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是空话。

    此刻他不这么觉得了。

    正想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重,间隔均匀,每一步踩得都很实。

    周凡下意识地转头。

    一个白袍年轻人走进院子。

    白色锦袍束腰,腰间挎着一柄制式的安北刀,刀鞘上的铜扣擦得干干净净,铜面微微反光。

    他年纪不大,比周凡小上不少,但身高已经快追上周凡了。

    诸葛凡抬头,笑了笑。

    “知恩来了。”

    苏知恩走进堂中,朝诸葛凡,上官白秀以及韩风各点了一下头。

    “二位先生叫我从铁狼城赶回胶州,所为何事?”

    他说话的语气更像是跟自家长辈说话,带着一点随意。

    周凡站在角落,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许多的白袍年轻人。

    他注意到苏知恩腰间那柄安北刀的刀鞘修长,刀柄处缠着一层磨得略微发白的牛皮。

    他又注意到苏知恩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

    这个动作不是读书人的习惯。

    上官白秀看了韩风一眼。

    韩风心领神会,眉毛动了动,把手里的公文往腋下紧了紧,转头看向周凡。

    “前几日右副使让我在城西准备了一处宅子,离州署不远,走路一刻钟。”

    “你跟我走,先把住的地方安顿了。”

    周凡不傻。

    该他听的和不该他听的,分得很清楚。

    周凡没有多问,朝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各行一礼,起身便跟着韩风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韩风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周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微微鼓起的地方。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本翻卷了边的薄册子。

    “一本笔记。”

    韩风扫了一眼封面。

    “秦州带来的?”

    “嗯。”

    韩风没再问,转身继续走。

    周凡把册子揣回怀里,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诸葛凡的笑意收了,上官白秀站起身,双手拢进袖中。

    苏知恩站在堂中,目光从院门口收回来。

    上官白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苏知恩。

    信封上没有字,火漆封口,漆纹是青萍司的暗记。

    “殿下从南边传回来的。”

    苏知恩接过信,拇指抵在封口处,沿着火漆边缘一撕,抽出里面的纸。

    纸不大,半张信笺,正反两面都写了字。

    字迹他认得。

    几行字看完,苏知恩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收进怀里。

    上官白秀轻声开口。

    “知恩,你今天便带着随行而回的一千人出关南下。”

    “路上会有青萍司沿途为你提供消息,去接应于伯庸和几个世家的北迁队伍。”

    上官白秀看着他。

    “这批人加上家眷仆从近三千口,从平州出发。”

    “沿途北上,怕是消停不了。”

    诸葛凡站起身来,从案后走出来,走到苏知恩面前,语气比上官白秀沉了半个调子。

    “此次南下,不同以往。”

    苏知恩抬头看着他。

    “太子那边估计也已经得了消息,平州世家北迁的事情瞒不住。”

    诸葛凡盯着苏知恩的眼睛。

    “保不准沿途会碰上缉查司的人,甚至可能碰上朝廷调过来的兵卒。”

    “届时如何处置,你自行判断。”

    堂中安静了一阵。

    院子里一阵风卷过来,桌上那沓公文最上面的几张纸角翻了起来,压着的石头晃了晃。

    苏知恩点了点头,诸葛凡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又交代了几句。

    “尽可能不要与朝廷撕破脸。”

    “但一旦有问题,该杀则杀。”

    “不要失了关北的面子。”

    苏知恩笑了笑。

    那个笑容不深,带着一点了然。

    “我说怎么回来的时候二位先生让我瞒着众将,连赵大哥那边都没通气。”

    他的语气松快了些。

    “原来是这么回事。”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上官白秀笑着接了话。

    “铁狼城那帮兄弟这几个月都憋坏了。”

    “每天除了操练就是操练,从赵无疆到花羽,一个个闲得浑身长刺。”

    “南下接应这种活,若是让他们知道了......”

    他拖了个尾音。

    “保准一窝蜂跑到这儿来争。”

    “到时候又在我们俩耳边吵吵嚷嚷,谁也不肯让谁。”

    “光吵架就能吵半天。”

    苏知恩没有否认,嘴角带着笑。他朝二人各拱了一下手。

    “先生放心。”

    “我这就出发。”

    说罢便转身往院门走。

    白袍在院中的光线里晃了一下,腰间那柄安北刀的刀柄随着步子轻轻偏了偏。

    “知恩。”

    诸葛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知恩在院门口停下脚步。

    他没有完全转身,只是偏过头来。

    侧脸上的线条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的棱角。

    诸葛凡看着他的背影。

    “三千口人。老弱妇孺居多。”

    “路上慢一点没关系。”

    “人一个都不能少。”

    苏知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迈步走出院门,白袍的衣角从门框边划过去,消失在院墙外面。

    堂中又只剩两个人。

    上官白秀将双手再次拢进袖子里,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口,停了几息,才收回来。

    “你说苏承明真的会动手?”

    诸葛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案后坐下来,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一定会。”

    上官白秀看着他。

    “好处太多了。”

    诸葛凡的声音平了下去。

    “截住这批人,等于堵住了南地世家北迁的口子。”

    “头羊一过栅栏,后面的就全跟着走了。”

    “苏承明不会眼睁睁看着。”

    “就算苏承明只是因为不想让关北好过,看不透背后的本质,但卓知平也一定想得到。”

    上官白秀叹了口气。

    “百姓苦矣。”

    诸葛凡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案面上摊开的那几张纸理了理,码齐了摞在一侧。

    “别想太多了。”

    “再过段时日,殿下就该回来了。”

    “你我得先将两州的政务忙完。”

    他伸手拿过另一沓公文,翻开最上面那张。

    “届时还有战事要应对。”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从旁边够过一卷公文,展开,提笔蘸墨。

    院子里的风小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案前,笔尖落纸的沙沙声交替响着,偶尔停顿,偶尔重叠。

    ......

    院门外,苏知恩沿着胶州城的石板路往北营走,腰间的安北刀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街面上依旧如同往日。

    有推着独轮车的老汉,有抱着木盆去井边打水的妇人,有蹲在墙根下啃饼子的匠人。

    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

    没人停下脚步,没人侧目议论。

    城墙上的安北军旗在风里翻卷,猎猎作响。

    苏知恩走到北营门口。

    营门敞开着,两侧各站一名哨兵。

    里面的校场边沿,一千名白龙骑士卒正在原地休息。

    有的坐在地上擦刀,有的靠着马匹闭目养神,有的三五成群蹲在一起说话。

    于长和云烈站在校场中央,正在核对一份名册。

    看到苏知恩的身影出现在营门口,于长的手一停,立刻站直了。

    云烈也抬起头来。

    苏知恩大步走进去,一边走一边开口。

    “传令。”

    于长和云烈精神一振。

    “半个时辰后,南门集结。”

    “全甲出城。”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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