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如胶似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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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大长老那一声怒吼之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二长老默默将椅子往后挪,三长老低头品茶,一副事不关己的从容模样。
族老们更是大气不敢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大长老的怒火下一个就烧到自己身上。
张起灵始终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目光淡漠,对那些长老们吹胡子瞪眼的争执充耳不闻。
显然方才大长老方才说的“回归本家”张起灵不喜欢,因为泠月不想回去,所以张起灵全程没有任何反应。
大长老慷慨陈词说到家国大义时,张起灵在心里默默比较泠月的手指和上次摘的那朵小野花哪个更软。
泠月在笑,所以她不怕大长老,所以大长老说的话可以不用管。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张起灵便继续心安理得地放空自己,大长老所说的话全都被张起灵左耳进右耳出。
但当张泠月话音刚落,他便郑重地点了点头,懵懂清澈的眼睛里浮现出极其认真的赞同,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两个字:“有理。”
族老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族长虽然失忆了,却对巫祝的每一句话都无条件支持,这份默契当真是天作之合。
大长老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血压又飙了上来。
有理?她说的话哪里有理了?
张泠月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为的就是不回本家,族长你倒是听听她在说什么再赞同啊,不要每次她一张嘴你就点头,这像什么话。
大长老深吸一口气,将满肚子的怒火强行压了回去。
大长老能怎么办?族长虽然失忆了,但族长就是族长,族规在上,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了连族长的面子。
他看看张泠月那张挂着标准微笑的脸,再看看张起灵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放弃了继续跟两个小家伙较劲的念头。
大长老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努力往三长老身后缩的二长老身上。
“老二,”大长老的声音冷得像东北腊月的冰碴子,“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不想回瑞士了?”
二长老浑身一僵,条件反射地摇头,频率快得像是被电击了。
大哥是怎么知道的,他明明一个字都没说出口,难道大哥在瑞士安插了眼线,还是大哥已经练成了读心术。
“没有,绝对没有,瑞士很好,我非常想念瑞士的雪山和奶酪火锅。”二长老信誓旦旦地保证,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大长老冷哼一声,又转向三长老:“还有你,老三,这么年轻就想着颐养天年?即日起把本家的训练场重新整顿一遍,我看年轻一辈的筋骨都松得很。”
三长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茶。
早就料到大长老在张泠月那里吃了瘪一定会找人出气,不是他就是老二,要么两个都跑不掉。
三长老放下茶杯朝大长老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大哥说的是,回去就办。”
气顺了的大长老,把今天的会议总结成一句话:
“你们两个,回去好好反省。”
二长老和三长老同时点头,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大长老的霉头。
三长老倒是无所谓,反正他已经习惯了,每次大哥被泠月气到之后都会找他和老二撒气,这在他们三兄弟之间属于常规操作。
二长老却满腹委屈。
他什么都没做,好不容易回来还要被骂,现在又被勒令反省。
他反省什么?反省自己当年不该信泠月的鬼话去瑞士吗?
为时已晚。
张泠月见大长老的怒火已经转移完毕,适时站起身来,朝三位长老和几位族老微微躬身,“诸位长老族老一路舟车劳顿,早些休息,泠月便不打扰了。”说完便牵起张起灵的手朝会议室外走去,步伐轻快,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外。
几位族老紧随其后,各自回了自己下榻的厢房,一路上还在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着族长和巫祝大人在会议上的亲密姿态,纷纷感慨巫祝大人眼光独到,不仅将族长从长白山的冰天雪地里带了回来,更让这位失忆后对所有人都拒之千里的族长唯独对她依赖有加。
几位族老一致认为这是张家的福气,是千年传承得以延续的吉兆。
连大长老都拿巫祝大人没办法,那族里还有谁能管得住她?
没人管得住才好,麒麟女和族长强强联手,张家才有未来。
*
张海琪早已在会议室外等候,见两人出来便上前引路,穿过几道回廊将张泠月和张起灵带到公馆东翼的起居区。
家族在主楼早已安排好了张泠月的卧房,是一间朝南的套间,外间是会客小厅,里间是卧室,窗户正对着庭院里的喷泉和麒麟雕像,是整个主楼采光最好的地方,陈设雅致。
张海琪走在最前面,推开一扇雕着月牙纹样的紫檀木门,侧身让到一旁:“小姐,这是您的房间。族长和两位前辈的房间安排在隔壁和对面,随从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房间极为宽敞,正中摆着一张西式四柱大床,床柱上雕着葡萄藤纹样,乳白色的天鹅绒被褥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床头柜上搁着一盏掐丝珐琅台灯,旁边是一只素白的细颈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刚从暖房里剪下来的腊梅。
张泠月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窗外正对着公馆后花园那片四季常青的草坪和中央那座麒麟雕像。
张泠月看了一圈房间的环境,正要回头跟张海琪说话,却见张起灵已经越过她走到床边,将床上叠得整齐的被褥拍了拍,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澄澈,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动作里包含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张海琪的目光掠过张起灵那只拍被褥的手,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汇报公事。
“小姐,海侠和海楼也在上海。不过他们没有张家的血脉,按规矩没有资格进入主楼,我便将他们派去处理外围事务了,目前暂住在外面。他们托我向您和族长问安。”
张泠月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张海侠和张海楼本就是张海琪的外姓副手,虽无麒麟血,但能力出众、忠心耿耿,放在外面反而是更合适的安排。
张海琪继续汇报上海各个势力的动向。
日本商会近期活动频繁,在虹口一带新设了几处商号,明面上做纺织品生意,暗地里在囤积军用物资,日本海军陆战队在虹口一带的兵力部署在过去一个月内增加了近两成,特高课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活动频率明显上升,近几个月来至少有三批日本探子试图渗透进公馆外围的安保圈,均被暗桩截获,无声无息地处理掉了。
国民政府方面,上海市长与南京方面的关系日趋紧张,财政部的法币改革方案已开始推行,上海各大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挤兑潮已有苗头。
并且,南京方面对上海的掌控力在持续减弱,各地军阀蠢蠢欲动,黑市上军火和药物的价格一路飙升,张家暗中操控的几个黑市已开始发挥调控作用,保证了利润,确保某些特殊渠道的物资能优先流向需要它们的地方。
法租界公董局最近换了几个关键职位的人选,新上任的警务处长对华人商会的态度尚不明朗。
黄金荣前几日派人送来拜帖,想约个时间登门拜访;杜月笙那边倒是不急,只是托人带了口信,说随时恭候张小姐大驾;至于张啸林,此人近来与日本人走得很近,恐怕已经投靠了日方。
张海琪平静地下了结论:“若有必要,属下可以安排处理掉他。
上海滩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人人都想在局势彻底崩盘之前抢占先机。
张泠月听完摇了摇头,让她继续派人盯着,有什么变动随时来报。
张啸林这条命,有人会替他们拿下。
又问了几句公馆的安保轮班和物资储备情况,张海琪一一作答,确认一切安好之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
房间里只剩张泠月和张起灵两个人。
张起灵从进入这间陌生房间的那一刻起就处于一种极度不安的状态,连空气里的温度和湿度都和栖月园截然不同。
他站在房间正中央,目光从那些陌生的家具上一一扫过,嘴唇微微抿紧,右手攥着张泠月的衣摆不放。
张泠月察觉到他的不安,转过身来正要开口安抚,却听见他满脸认真的说了一句:“我住这里。”
他不要住隔壁,不要住走廊尽头,不要跟她隔任何一堵墙。
他就要住在这里,跟她同吃同住,和栖月园一样,和她寸步不离。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无奈地弯起唇角。
又没有要赶他走,这副戒备全开的模样活像是这间屋子随时会把他关进青铜门里似的。
张泠月抬手将他肩头在会议室里蹭到的一点不知从哪里沾上的灰尘轻轻拂去,“好,就住这里。外间的软榻是你的,我睡里间,有事随时叫我。”
他走到外间那张紫檀木软榻前将上面的锦被拍了拍,然后又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张起灵摇头,“不要,一起。”
那里离她还是太远了。
张泠月板起脸来,“小官,你现在不是小朋友了,要学会一个人睡觉。”
张起灵抿紧嘴唇,低下头不说话。
张泠月:“……”
好好好,不听、不说、不回应,用到她身上了是吧!
公馆里的下人们很快便将换洗衣物和其他生活用品送了过来。
张起灵去盥洗室洗漱的时候,张泠月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那座被灯光映得发亮的麒麟雕像,脑中思绪万千。
从长白山到出来到现在,张起灵一路从不能说话到能完整表达自己的需求,重新接受和认识新事物,到现在只用了一个月时间。
她垂眸笑了笑,正要转身去整理行李箱,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张起灵洗漱完毕,换了件白色的寝衣,乌黑的发丝还带着没完全擦干的水珠,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和额前。
他走到她身后,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然后缓缓收拢双臂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圈住属于他的宝物。
他的体温从寝衣底下透出来,带着刚刚洗漱之后的清新皂角气息和残留的微弱暖意,将她整个人裹了个严实。
张泠月被他圈在怀里,后脑勺靠在他锁骨窝那个最舒服的位置,能感受到他下巴搁在她头顶的重量。
她抬手覆上他扣在自己腰前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擦干头发就该睡觉啦,小官。”
张起灵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地嗅了一下,然后松开手,乖乖地去擦头发。
趁着他擦头发的间隙,张泠月便去净身,回来安顿好张起灵之后张泠月原本打算去张隆泽的房间看看。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穿过走廊走到张隆泽的房门前,抬起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张隆泽站在门口,玄色的长衫在昏暗的壁灯下显得格外深沉。
看见她站在门外,微微一怔,随即便侧身让她进来。
张泠月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用指腹揉了揉那道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皱痕:“哥哥怎么了?晚饭也没吃几口。”
张隆泽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的脸。
今晚她牵着张起灵的手走进会议室,与张起灵并肩坐在主位上,底下族老们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他都看到了。
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心底,密密麻麻地让人喘不过气。
张泠月从来不是那种会表达情绪的人,从小到大所有的不快、失落和占有欲都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很少去翻看。
但今晚那些族老的眼神让他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角度清晰地看见了一个事实。
在所有人眼里,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位置属于张起灵。
而张隆泽只是她的下属,她的护卫,她的哥哥,一个永远站在她身后不被任何人在意的背景。
两人之间诡异地沉默了很久。
张隆泽从来不说,但张泠月在他的沉默里读懂了一切。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早点休息,哥哥。”
说完,张泠月便退出了房间,将门轻轻带上,留他一个人站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还残留着她温度的脸颊。
不一样了……
她可以在他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却不再需要像小时候那样需要蜷在他怀里才能入睡。
明明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为什么心却比以往更痛
*
张泠月回到房间,发现原本被她熄灭的床头灯又亮起了,张起灵抱着枕头在床上呆呆地望着从外面回来的张泠月。
张泠月:“……”
“咳,”张泠月反手关上房门,毫不愧疚的走到床头坐下,“怎么还不休息?”
张起灵幽怨的看着她,某人却丝毫不心虚。
生气的族长,一头扎进张泠月怀里生闷气。
“不许找别人……”张起灵闷闷不乐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张泠月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无奈又好笑。
“没有找别人,我刚才就是去看看哥哥有没有好好休息。”
那也不可以。
张起灵暗暗和她较劲,将张泠月抱到床上气鼓鼓地蹭掉她身上别人的味道。
*
一夜之间的功夫,主楼内就有了新的传闻:族长和巫祝大人感情甚笃,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这是张家的福气啊!
族老们看在眼里,无一不是欣慰的神色。
有的族老低声议论,说历代麒麟女与族长都是相敬如宾,像这样如胶似漆的倒是少见,可见是天合之作,天佑张家……
这些议论传到张隆安耳朵里,主楼又损失了几件上好的古董。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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