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没出息的两位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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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沈曼曼坐在对面,盯着他们。
盯着她和苏唐牵在一起的那只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伊被她这么盯了半分钟,尾巴都快夹起来了。
但她还是下意识的把手扣的更紧了一些。
沈曼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漂亮。
但林伊从小到大太熟悉她妈了。
沈曼曼女士如果破口大骂,那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她笑得越好看,说明她心里那把刀已经磨好了。
“林伊。”
“嗯。”
“你今年多大?”
林伊眨了眨眼:“二十六。”
“你以后打算跟别人介绍,这是我男朋友?”
沈曼曼轻轻扯了下唇:“然后这是我男朋友另外两个女朋友?”
这么多年了,追自家女儿的人很多。
她从来都是懒洋洋笑一笑,三言两语把人打发掉。
漂亮,聪明,知道怎么进退。
沈曼曼一直以为,林伊怎么都不可能栽在爱情里。
她看向两人还牵在一起的手:“还牵着?”
林伊:“…嗯。”
苏唐:“阿姨…”
沈曼曼点点头:“行,挺坚定。”
她站起身。
林伊本能觉得不妙:“你干什么?”
沈曼曼没理她。
她在书房里看了一圈。
书房是艾娴的地盘,东西摆得很规整。
沈曼曼拿了本杂志,卷起来。
分量刚好。
足够让某个不省心的女儿知道,什么叫母爱。
林伊整个人都僵了:“妈,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沈曼曼冲她温柔一笑:“我今天要是不冷静,你们俩现在已经被我从窗户扔下去了。”
林伊:“……”
苏唐几乎立刻站起来:“阿姨,是我的错…”
他话还没说完,沈曼曼已经抬手指向他:“等一下到你。”
林伊趁机想往苏唐身后躲。
沈曼曼冷笑:“你往哪躲?”
她一把拽住女儿。
书房里瞬间鸡飞狗跳。
林伊被沈曼曼按在床上。
“妈!疼!”
“知道疼还这么能作?”
“我错了!”
“错哪了?”
“错在不该让你发现!”
沈曼曼眼皮剧烈的跳了跳。
苏唐哪里坐得住。
他立马上前。
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曼曼猛地回头。
下一秒,她直接松开林伊,转身揪住了苏唐的耳朵。
动作快得像抓一只刚偷吃完鱼的猫。
苏唐完全没防备,耳朵一下被揪住。
他吃痛之下,反而下意识的低了低脑袋,让比他矮了不少的沈曼曼揪的更加顺手一些。
“疼不疼?”
“不疼…”
“还敢嘴硬。”
沈曼曼稍微加了点力气。
苏唐立刻老实:“疼。”
“你们一个个,平时看着比谁都懂事,一到关键时候全跟中了邪一样。”
她揪着苏唐耳朵,把他拎到林伊面前。
林伊本来还趴在榻上装死,一看苏唐耳朵被揪红了,立刻坐起来。
“你揪他干什么?”
沈曼曼冷笑:“心疼了?”
林伊想都没想:“心疼啊。”
沈曼曼:“……”
她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手也下意识的松开了。
林伊伸手就去摸苏唐耳朵,指腹轻轻揉了揉那块泛红的地方。
苏唐僵着不敢动。
林伊眉头都皱起来了:“都被你揪红了...”
“红了怎么了?”
沈曼曼气笑了:“他皮肤白,蚊子叮一下都红。”
“那也不能叮。”
林伊一边给苏唐揉耳朵,一边小声问:“疼?”
苏唐低声:“不疼。”
“你别装。”
“真不疼。”
“红成这样还不疼?”
沈曼曼看着两个人这副旁若无人的样子,血压差点冲上天花板。
她把杂志往旁边一放,指着林伊:“林伊。”
林伊抬头:“嗯?”
沈曼曼一字一顿:“信不信我和你爸今天就把你拎回家关禁闭,再也不让你们见面。”
书房里一下安静。
这句话终于有点威力。
苏唐心都跟着沉了一下。
林伊给他揉耳朵的手也停住了。
沈曼曼并不是开玩笑。
如果沈曼曼真狠下心,她完全做得到。
他们家又不是没房子,也不是养不起女儿。
林伊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事情只会越深越乱。
把她带走,断一段时间。
至少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这是最直接、最有效、也最应该做的事。
“妈...”
林伊低头看着苏唐被揪红的耳朵,有些无奈:“你关我禁闭,我也喜欢他啊。”
沈曼曼:“……”
“你把我锁在家里,我也会想他,每天想锦绣江南。”
林伊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知道的,我这人是这样。”
沈曼曼指着林伊,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突然有些心酸。
自己的女儿,从小走到哪里都能讨人喜欢。
“妈。”
林伊声音软下来:“我不是故意气你,你和爸爸对我很好很好,我比谁都知道。”
她凑过去,牵着母亲的手:“可是真的没用啊...你就算把我关多久,我出来第一件事还是来找他。”
沈曼曼:“……”
她扶着额头,用力的深呼吸了几下。
林伊赶紧上前扶住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清脆的门铃声。
紧接着,是艾娴去开门的脚步声,以及白鹿那标志性的、带着点软糯的嗓音:“妈妈…阿姨好。”
书房里的三个人同时顿住。
沈曼曼按着太阳穴:“先出去,今天慢慢跟你们算账。”
来人正是苏青。
她的目光在扫过屋内几人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沈曼曼带着两个孩子从书房里走出来。
“曼曼姐?”
苏青停顿了一下:“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这些年,苏唐一直跟几个女孩子住在一起,所以她跟沈曼曼关系也处的挺好。
“凑巧。”
沈曼曼在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原本是来看看几个孩子的,没想到,看了一出大戏。”
苏青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今天本来就是觉得苏唐这段时间状态不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才想着趁周末大家都在,过来看看。
她甚至还拎了两盒糕点。
那是她特意绕路去老城区买的。
一家很老的点心铺,苏唐小时候最喜欢吃里面的绿豆糕,苏青每次过来,总想给他带一点。
好像只要手里还拎着这些东西,她就还是那个能把儿子抱在怀里、用一块绿豆糕哄他开心的妈妈。
可现在,她坐在锦绣江南的客厅里。
对面坐着三个漂亮到让人没办法说重话的姑娘。
“都先坐下吧。”
苏青拉着苏唐的手,在沙发上坐下。
三个女孩子坐在一起,沈曼曼坐在另一侧。
林致远坐在最边上,端着一杯茶,茶水都凉了,他也没喝一口。
不同于沈曼曼的强势,苏青的处理方式和她的性格一样,都是温柔的。
“糖糖。”
苏青慢慢叹了口气:“妈妈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曼曼抬起眼,看向她。
“那时候妈妈也觉得,只要不后悔,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连喝水都是甜的。”
苏青顿了顿:“妈妈一点都不后悔生下你...只是觉得你跟着我吃苦了。”
苏唐喉咙发堵:“妈…”
“我们做家长的,没有怪你们。”
苏青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只是妈妈年轻的时候吃过苦,才不希望你们受哪怕一点点的委屈。”
客厅里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被她两句话就慢慢的压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沈曼曼突然觉得,这种时候,还是需要苏青这么一个温柔又耐心的母亲。
她实在不适合走温情路线。
再刺激刺激,说不好几个孩子带着苏唐直接私奔了都有可能。
她冷着脸开口:“小伊。”
林伊立刻坐直:“妈。”
“收拾东西。”
沈曼曼语气平静得吓人:“跟我回家住几天。”
林伊脸色微微终于变了。
她想过沈曼曼会骂,会揍她。
但她没想到,沈曼曼真的要带她走。
“妈…”
“别叫得这么可怜。”
沈曼曼看着她:“你有段时间没回家了,我和你爸都很想你。”
林伊一下哑住。
这话太要命了。
她宁愿沈曼曼骂她,也不想听这种话。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因为沈曼曼和林致远是真的很爱她。
不是随口说说。
林伊大学以后住在锦绣江南,工作以后更是彻底把这里当成了家。
她回父母家的次数不算少,可也确实没以前多了。
以前她一周回去一次,后来两周,再后来一个月。
每次沈曼曼嘴上嫌弃她:“你回来干嘛,扰乱我和你爸二人世界。”
可冰箱里永远有她爱吃的樱桃,衣柜里有洗好晒软的睡衣。
林致远会在她回家的那天,提前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鱼。
父母的爱有时候很烦。
烦在它太踏实,也太诚挚。
诚挚到你没法装作看不见。
林伊动了动唇:“我最近…工作有点忙。”
沈曼曼冷笑了一下:“忙到连家都不能回?”
林伊:“……”
林致远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温和:“小伊,你妈妈不是要关你禁闭。”
他叹了口气:“回家住几天吧,我们也确实很久没好好一起吃顿饭了。”
林伊彻底不说话了。
她可以跟沈曼曼斗嘴,可以用一句你教的把亲妈噎的说不出话。
可眼下的情况,她没法拒绝。
他们真的是溺爱她到了极点。
小时候她非要学钢琴,学了三个月不想学,母亲只是冷笑,父亲只是摸摸她脑袋。
“没关系,我们小伊不需要什么都做得很好。”
所以他们说想她。
她真的没办法当作没听见。
林伊低着头,手指微微攥紧。
沈曼曼的目光很快又落到苏青身上。
而苏青也在同一时间,轻轻握住了苏唐的手。
“糖糖。”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既然已经放寒假了,你回妈妈那儿住几天,好不好?”
苏唐立刻抬头。
客厅里三位姐姐的目光,也同时落了过来。
艾娴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苏唐张了张嘴:“妈…”
苏青看着他,眼底很软:“妈妈也很想你。”
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眼下这个局面,四个人已经黏得太紧了。
紧到像一团毛线,硬扯只会断,放着又越缠越死。
她想着让四个人都先冷静一下。
剩下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小娴。”
苏青主动开口。
艾娴抬眸:“嗯。”
很奇怪。
如果是以前,有人要把苏唐带走,艾娴大概率会冷笑一声,说带走就带走,谁稀罕。
可现在,她甚至连一个嗯字都说不出来。
苏青没有摆出母亲的架子,没有说什么我是他妈,所以我有权利。
她只是温温柔柔的坐在那里。
“我可以带糖糖回去几天吗?我想和他说说话。”
苏青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就几天。”
“几天?”
艾娴终于开口了。
苏青看着她:“四五天吧。”
艾娴沉默。
四五天。
很短。
短到连一周都不到。
可对现在的锦绣江南来说,已经很久了。
白鹿小声问:“四天还是五天?我觉得四天比较好。”
苏唐闭了闭眼:“小鹿姐姐...”
白鹿立刻补充:“三天也可以。”
沈曼曼愣了一下:“你怎么不说今晚吃完饭就还回来?”
白鹿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吗?”
沈曼曼:“……”
白鹿的提议,毫无悬念的被沈曼曼女士用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给驳回了。
最终,在两位母亲大人不容置疑的温和与强硬下,几位女孩子都只能无奈放人。
她们心里其实也很清楚,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把苏唐看得太紧了。
紧到甚至连他去楼下便利店买瓶酱油,林伊都要跟下去,美其名曰消食。
紧到只要苏唐没课,艾娴每天恨不得把苏唐拴在创业基地的椅子上。
至于白鹿,甚至洗澡都要苏唐帮忙洗。
所以,面对沈曼曼的手段和苏青的温柔,最终,作为大房东的艾娴只能冷着一张脸,放了几天人。
等林家的车和苏青的车先后驶离了小区。
原本热闹、甚至有些拥挤的屋子,瞬间空了下来。
客厅里还残留着刚才兵荒马乱的热气,茶几上甚至还放着林伊没喝完的半杯冷咖啡。
锦绣江南,只剩下艾娴和白鹿。
白鹿抱着一个皮卡丘的软枕,盘腿坐在沙发上,慢吞吞的啃着手里的一块小饼干。
啃了两口,她停了下来。
“小娴。”
白鹿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一直站在玄关处没动静的艾娴:“小伊和小孩,很快会回来吗?”
她知道沈曼曼今天生气了,也知道小孩被带走是因为她们都做错了事。
艾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会。”
艾娴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她转过身:“他们如果不回来,我就去抓人。”
白鹿听完,认认真真的点了点头,彻底放心了。
她继续低头啃饼干。
因为艾娴说抓,那就一定抓得到。
这是白鹿对这位大房东毫无保留的信任。
管他们是被苏青阿姨带走,还是被沈曼曼阿姨锁起来,只要艾娴说去抓,那锦绣江南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另一边。
这几天,无论是苏青家,还是林伊家,气氛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晚上十一点。
苏青靠在卧室的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散文集,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回来三天了,苏唐在家里表现得太正常了。
早上六点起床买菜,回来煮粥,晒被子,给阳台的绿萝浇水,陪她去菜市场,记得她不喜欢太肥的肉,陪她吃饭,陪她看电视聊天。
记得她最近膝盖怕冷,晚上还会提前把热水袋放进她被窝里,然后她洗脚。
懂事得不像话。
可越这样,苏青越觉得难受。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动静。
苏青放下书,披上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厨房里的灯亮着,排风扇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苏青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苏唐身上围着围裙,低头切着葱花。
锅里的水刚刚烧开,咕噜噜的冒着白气。
案板旁,整整齐齐的摆着四个面碗。
苏青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的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动作。
苏唐低着头,动作有条不紊。
他拿过切好的葱花,小心翼翼的避开了第一个碗。
小娴姐姐的不能放葱花,一点都不行,不然她又要冷着脸发脾气。
苏唐又伸手去拿调料瓶。
小伊姐姐晚上吃到一点甜的会很开心,要加一点点番茄酱。
虽然小娴姐姐每次看到都会骂她是邪教。
苏唐又熟练的往旁边的平底锅里磕了一个鸡蛋。
小鹿姐姐喜欢把流心蛋戳破了拌着吃,火候得煎得嫩一点。
没有刻意去想,那是经过了成百上千个日夜的本能和记忆。
“糖糖…”
苏青终于没忍住,轻轻喊了一声:“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苏唐这才回过神。
眼底的情绪,瞬间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妈妈…”
他有些小心的解释:“我习惯了,姐姐们有每天吃夜宵的习惯。”
“妈妈知道。”
苏青当然知道。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而林伊那边,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这几天,林伊的表现堪称模范闺女。
每天按时上下班,晚上回家陪沈曼曼看八点档的狗血电视剧,甚至还主动挽着她的手去逛商场,陪她买衣服、化妆、挑口红。
表面上看起来,那只嚣张跋扈的狐狸似乎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贴心的小棉袄。
早上出门前,她会弯着眼睛,给母亲戴上围巾。
“今天降温,别又嫌麻烦不戴。”
沈曼曼笑了一声:“你现在很像那种把亲妈当老年人照顾的大孝女。”
林伊笑得懒洋洋:“那没办法,谁让您最近血压不太稳定。”
“我血压为什么不稳定,你心里没数?”
“可能是更年期。”
“林伊。”
“我错了。”
认错速度极快。
母女俩互相呛了两句,林致远在旁边看报纸,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笑,偏偏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沈曼曼一眼瞥过去:“你笑什么?”
林致远立刻把报纸翻了一页:“我没有。”
林伊在沈曼曼脸上亲了一下:“好了,别生气,我下班回来陪你逛街,给你买新口红。”
“我缺你那支口红?”
“你缺我陪你。”
这话一出来,沈曼曼原本准备怼回去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林伊已经拎着包出了门。
门关上之前,她还回头朝屋里眨了眨眼:“沈女士,晚上见。”
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漂亮,明艳,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可沈曼曼坐在餐桌边,手里的咖啡忽然就没了味道。
之后,林伊每天照常上班,照常下班,回家陪沈曼曼看电视剧,陪她逛商场,陪她试衣服,陪她化妆,认真帮她挑口红色号。
“妈,你别买这个,涂上像准备去广场舞。”
“这个呢?”
“这个可以,显气色,适合你这种中年妇女。”
“?”
“我夸你呢。”
母女俩一个敢说,一个敢瞪。
林伊挽着沈曼曼的胳膊,脑袋亲昵的靠过去,语气拖得又软又懒。
“妈,你试试嘛,你皮肤白,涂这个肯定好看。”
沈曼曼嘴上嫌弃:“你少哄我。”
可女儿把口红拧出来,亲手替她涂的时候,她还是没动。
镜子里,母女俩挨得很近。
林伊低垂着眼,神情专注,睫毛长长的压下来,像小时候拿着蜡笔给沈曼曼画眉毛。
那时候她画得乱七八糟,偏偏还特别自信。
“妈,你现在像仙女。”
后来长大了,她的审美越来越好,眼光越来越毒,能把沈曼曼从衣柜到妆台都挑剔一遍。
可她每次替沈曼曼化妆,还是会笑着说一句。
“我们沈女士真漂亮。”
沈曼曼以前听了只觉得好笑。
现在听着,却觉得心里发酸。
因为她看得出来,林伊在努力表现得很正常。
正常到甚至有些过分。
她会主动跟林致远聊天。
会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陪她吐槽八点档女主脑子进水。
会在饭后陪他们下楼散步,看到小区里的流浪猫,还会蹲下来逗两下。
“你看,它好胖。”
沈曼曼站在她身边:“跟你小时候一样。”
林伊抬头:“我小时候哪里胖?”
“你两岁的时候,抱着特别沉。”
“那是可爱。”
“是胖。”
“沈曼曼女士,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她说得轻飘飘,像开玩笑。
沈曼曼却忽然笑不出来。
失去。
这个词太刺耳了。
她和林致远从小把林伊养得太幸福。
幸福到这孩子一直认为,爱是可以带回家,介绍给父母的。
跟小的时候,林伊就问过她:“妈妈,你为什么嫁给爸爸?”
沈曼曼那会儿正在厨房切水果,随口说:“因为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小林伊蹲在冰箱旁边,仰着小脸,又问:“那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同意吗?”
“同意啊。”
“如果不同意呢?”
沈曼曼想了想,笑着说:“那妈妈会很难过。”
那时候的林伊很认真的点头,像把这句话记进了心里。
她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长大,见过父母彼此尊重,见过爱情落进柴米油盐里仍然漂亮。
所以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以后喜欢的人,一定要牵回家给爸爸妈妈看。
她可以任性,可以挑剔,可以慢慢选。
但她希望自己的感情,得到父母的承认。
所以她才会更贪心。
她不只是想要苏唐。
她也想要父母点头,想要沈曼曼像以前评价她每一条裙子、每一支口红那样,挑剔又心软的看一眼她牵着的人,然后说一句:
眼光不错。
可现在没有。
沈曼曼没有点头。
她把林伊带回了家。
林伊表面笑着,心里其实难受得要命。
这种难受不是被骂两句,不是被打一顿。
是她最想分享的、最喜欢的、最在意的东西,被最爱她的人挡在了门外。
每天晚上,只要一过十一点,林伊房间里的灯就会熄灭。
沈曼曼知道她根本没睡。
有好几次,沈曼曼半夜起夜,悄悄推开林伊的房门。
房间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一点点路灯光落进来。
林伊穿着单薄的睡衣,抱着膝盖,呆呆的坐在飘窗的窗台上。
她头发散在肩上,脸埋在膝盖里,有时候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不发短信,不打电话,连手机都不看。
就那么干坐着发呆。
像被人收走了所有狡黠和漂亮,只剩下一点安安静静的难过。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沈曼曼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
她很想问,你是不是想他了,是不是想她们了。
可话到嘴边,还是没问出口。
问了又怎么样呢?
答案太明显了。
到了第三天,沈曼曼终于忍不住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再冷静一点。
想把她从某个复杂的局里拽出来。
十一点二十七分。
沈曼曼站在女儿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反应。
沈曼曼又敲了一下:“林伊。”
过了几秒,里面才传来女儿有些哑的声音:“睡了。”
沈曼曼面无表情:“你坐着睡?”
里面安静了一瞬。
“我练瑜伽。”
“……”
沈曼曼直接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半拉着,外面路灯的光落进来,把飘窗照出一块昏黄的影子。
林伊就坐在那里,抱着膝盖,头发散着,身上只穿了一件浅色睡裙。
她抬头看沈曼曼,脸上还试图挤出一点笑:“沈女士,夜袭女儿闺房,不合适吧?”
沈曼曼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她冰凉的手:“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准备冻死在窗台上?”
林伊弯了弯唇:“漂亮就行。”
“漂亮个屁。”
沈曼曼拉她:“你现在这样,丑死了。”
林伊不服气:“胡说,我素颜也很好看。”
“脸好看,脑子不好看。”
“你是我亲妈吗?”
“我要不是你亲妈,现在已经把你打包塞回锦绣江南门口,让那小子签收了。”
林伊怔了一下。
下一秒,她笑了。
只是笑着笑着,她抬手蹭了蹭眼角,装作什么都没有。
沈曼曼在她旁边坐下,语气终于软了一点:“下来。”
林伊没动。
沈曼曼拍了拍自己的腿:“快点。”
林伊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从窗台上挪下来。
她坐到床边,像个小孩似的仰头看她。
沈曼曼心里又气又疼:“你以前不是挺会说的吗?不是能把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林伊轻声:“怕说了你难受。”
“你现在不说,我就不难受?”
林伊抿了抿唇。
沈曼曼看了她很久,终于张开手:“过来。”
林伊怔了一下。
随后她就像小时候一样,把脑袋靠到了母亲的怀里。
沈曼曼低头看她。
这个她抱在怀里一点点养大的姑娘。
“小伊...”
沈曼曼垂着眼眸:“你让我怎么办啊?”
林伊没说话。
沈曼曼的声音终于开始变得沙哑:“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啊...”
林伊把脸埋在沈曼曼怀里。
很安静。
安静到连窗外树枝被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沈曼曼了。
童年时期倒是常有。
那时候她虽然还小,脾气却已经有了点狐狸崽子的雏形。
做错事了也不肯哭,只会眨着眼睛躲在林致远身后,等沈曼曼气得要来抓她,她就立刻扑过去抱住大腿。
“妈妈,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被你发现。”
这句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沈曼曼每次都能被她气得血压飙升。
可气到最后,还是会把她拎进怀里,嘴上骂她小混蛋,手却只是轻轻给她揉了揉脑袋。
林伊一直觉得自己挺会拿捏人的。
尤其拿捏沈曼曼。
她知道沈曼曼吃软不吃硬,知道母亲心疼她,知道只要自己稍微撒一下娇,大多数事情都能过去。
可这次不一样。
沈曼曼低头摸着她的头发:“你从小到大,要什么我没给过你?”
林伊闷闷的说:“天上的星星没给。”
“那是因为你妈不会飞。”
沈曼曼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你小时候还说想要月亮。”
林伊闷闷的笑了一声:“那你给了吗?”
“给了。”
“哪儿?”
“给你买了个夜灯,月亮形状的,挂在你床头。”
林伊沉默了两秒:“我记得。”
那盏月亮灯,她用了很多年。
后来初中搬房间,灯坏了。
沈曼曼在网上找同款,翻了三十多页,愣是找不到。
气得她骂了半小时奸商没有情怀。
林伊那时候就坐在沙发上笑。
她一直知道,沈曼曼很爱她。
嘴硬,脾气大,爱翻白眼,气急了还会卷杂志抽人。
可她爱她。
很爱很爱。
第五天的时候,南江出了太阳。
“换衣服。”沈曼曼把一件大衣扔在床上。
林伊靠在床头,慢吞吞的抬起眼皮:“去哪?”
“去买衣服,买包,买鞋。”
沈曼曼居高临下的指着她:“跟我出去逛街。”
半小时后,母女俩出现在了南江市最热闹的广场。
商场里暖气开得极足,到处都是悠扬的轻音乐和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
林伊跟在沈曼曼身后,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脸上挂着笑容。
“妈,这条裙子你已经试过三次了。”
“闭嘴。”
沈曼曼头也不回:“我花你爸的钱,关你什么事?”
林伊叹气:“那倒也是。”
沈曼曼转头看了她一眼,冷不丁问:“魂丢了?”
林伊弯起眼睛:“没呀,在陪您逛街呢。”
“你这叫陪?”
沈曼曼冷笑:“你这叫人来了,魂没来。”
直到中午,沈曼曼才终于像是逛累了。
她把手里的购物袋往旁边一放,抬了抬下巴,语气还是那副嫌弃得要命的样子:“歇会儿,腿要断了。”
林伊百无聊赖的看着那些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眼神漫无目地的在那些明亮的专柜前扫过。
商场里人来人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导购带着笑意的推荐声、远处钢琴曲一样的背景音乐,全都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忽然,她的视线顿住了。
周围的人声、音乐声、推销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正前方那家专柜前,站着的那个修长挺拔的背影。
少年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肩宽腿长,身形板正。
他正微微低着头,正在听身边的女人说话。
大厅明亮的灯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
而在他的臂弯里,正挽着一个穿着米色大衣、气质温婉的女人。
是苏唐和苏青。
林伊就那么愣愣的看着,一步也挪不动,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就在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
有人毫不客气的在她的后背上用力推了一把。
林伊被推得一个踉跄,才回过神来。
她错愕的回过头。
沈曼曼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刚买的两个购物袋,脸上的表情冷得像挂了一层霜。
“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丢不丢人?”
“妈,你…”
林伊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沈曼曼盯着她,语气里满是冷硬和恨铁不成钢。
“人我还给你了。”
沈曼曼像是生怕自己下一秒就后悔似的,语速飞快:“别再整天半夜坐飘窗上装文艺女鬼,大冬天吹冷风,冻不死你,我看着都脑仁疼。”
“……”
“还有,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在我跟前晃来晃去,家里气压都快让你拉成太平间了。”
说完,沈曼曼像是还不解气,又恶狠狠的踹了一脚她的屁股:“滚远点!找你的小男朋友去!但是别以为我接受了,你们最好别成天出现在我视线里,不然我可能真的会心梗就过去了!”
林伊愣愣的看着她。
那双向来笑意盈盈的狐狸眼,难得有点发红。
她想笑,又想哭,最后只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妈…”
“别叫我。”
沈曼曼别开脸:“赶紧滚。”
林伊忽然什么都懂了。
下一秒,她把手里的购物袋一股脑塞进沈曼曼怀里,在沈曼曼的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转身就往前跑。
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溃败。
另一边。
苏青和苏唐也已经看见了她们。
其实从林伊视线顿住的那一刻,苏唐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顺着那道目光抬头,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她。
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长发微卷,唇色明艳,还是漂亮得招人。
可苏唐还是发现了。
只几天而已。
林伊清瘦了。
没有像平时那样一看见他就弯着眼睛笑,像只坏心眼的狐狸那样慢悠悠逗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他。
像看了很久很久。
苏青完全没有意外。
就像是两位母亲约好了似的。
苏青松开了挽着苏唐的手臂,偏头看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去吧,糖糖。”
“妈…”
“去吧。”
苏青眉眼很软,甚至还带了点浅浅的笑意:“别让人等太久。”
苏唐喉结滚了滚。
终究,在商场明亮得近乎晃眼的大厅中央。
林伊跑过来,扑进苏唐怀里。
“糖糖…”
林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这几天有没有想姐姐?”
苏唐手臂收紧,抱着她的力气几乎有些失控。
他低下头,嗓音也发哑:“想。”
林伊原本还想像平时那样,先逗逗他。
可真抱到他的时候,那些心思忽然就全散了。
她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两个母亲站得远远的。
她们都没往前走。
只是在喧闹明亮的商场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那两个孩子像谁都看不见似的抱在一起说话。
“妹子…”
沈曼曼吸了口气:“我们这样好吗?”
苏青摇摇头:“我不知道...”
距离不远,正好能看见孩子们脸上的表情,却又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能看见林伊时而皱眉,时而抱怨,时而又笑起来。
也能看见苏唐低头看着她时,那种安静、纵容、舍不得挪开视线的样子。
像是五天时间,没把人拆开,反倒把思念全酿浓了。
沈曼曼笑了一下,那笑里却没多少力气:“我还想端着一点的,当个厉害点的妈,怎么着也得让她知道,路不是这么走的,人不是这么爱的,喜欢归喜欢,日子归日子,脑子不能跟着一起丢了。”
苏青听得心里发酸。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可那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事。
你明明知道前面也许是坑,是麻烦,是以后漫长日子里说不清的磕绊。
可孩子站在那儿,看着你,眼底全是委屈和依赖。
你忽然就没办法只做那个正确的大人了。
”我真的想强势一点的。“
沈曼曼眼底湿着:“孩子一犯倔,一走歪,一头扎进坑里,咱们就该一巴掌拍醒,拖回家,关门,讲道理,立规矩,让她哭也得哭明白。”
两个母亲站在商场明亮的人潮边缘,像站在各自孩子人生的岔路口上。
是啊。
不是不生气,不是不担心,不是不害怕。
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失落,舍不得他红眼睛,舍不得他大半夜一个人偷偷难过。
沈曼曼眼眶忽然一热。
她迅速偏开脸,像是嫌商场里的灯太晃眼。
可那股酸意不讲道理,一下就顶到了鼻尖。
苏青在旁边看见了,轻声喊她:“曼曼姐…”
沈曼曼抬手,飞快的擦了一下眼角。
“没事。”
她说得很快:“这商场暖气熏眼睛。”
苏青没拆穿她。
可沈曼曼自己绷了几秒,还是绷不住了。
她又抬手擦了擦眼泪。
结果越擦越多。
眼眶里像开了闸似的,一层接一层的往外涌。
她原本还想维持点体面,想做那个高贵冷静、看透一切、顺便还能骂女儿两句的母亲。
可这会儿真不行了。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管妆花没花。
她捂着脸,肩膀都轻轻发抖,声音哽得发闷。
“烦死了...”
“真是烦死了...”
“早知道养只狗了…狗至少不会气我…”
“当妈怎么能这么难当…”
沈曼曼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一个能听懂的人。
她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一句一句往外掉。
“想狠一点又舍不得。”
“想软一点,怕她以后吃苦。”
“想把人拽回来,怕她恨你。”
“想放手,又怕她摔疼。”
商场里还是热闹的。
有人路过,有人说笑,有导购走来走去。
可这一小片地方,像忽然静了。
苏青看着她,眼泪一下也涌了上来。
沈曼曼捂着脸,抬起眼,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林伊身上。
那个刚生下来皱巴巴一小团、后来学走路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的女儿,如今穿着漂亮的大衣,站在人群中央,抱着自己喜欢的人不撒手。
沈曼曼看着看着,眼前彻底模糊了。
忽然就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林伊。
那个第一次学走路,走两步摔一下,摔了也不哭,爬起来还要继续扑腾的小丫头。
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蓬蓬裙、抱着她大腿撒娇的小女孩。
想起她第一次发烧,小脸烧得通红,抱着她脖子不肯松手。
想起她上幼儿园第一天,明明怕得要命,还硬装镇定,站在教室门口回头说:妈妈,我中午就回来。
想起她偷拿自己的口红,涂得满嘴都是,还要问一句:妈妈,我漂亮不漂亮。
想起她青春期第一次来例假,疼得蜷在床上,还嘴硬说没事。
想起她大学离家住出去那天,拖着行李箱,笑嘻嘻的说终于自由了,结果当天晚上又偷偷给她发消息,问有没有想她。
这些年,她一直觉得林伊长大了。
会哄人,会说漂亮话,会自己挑路,会自己栽跟头也会自己爬起来。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发现。
在她眼里,林伊从来就还是那个孩子。
沈曼曼眼泪越掉越凶,声音也更哑。
“我真的想对她狠心一点的,把她关着,让她老老实实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不许想,不许见,不许往那边跑…”
“可她又难过又委屈的叫我一声妈,我就想哭…”
“我就想,算了吧。”
“她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真舍得让她难过啊。”
“我怎么会舍得让她难过哪怕一秒钟啊…”
最后那句话一落,沈曼曼的眼泪彻底收不住。
她捂着脸,哭得连肩膀都颤起来,声音发抖,狼狈得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漂亮精致、说话带刺、永远胜券在握的沈曼曼女士。
“曼曼姐…我们两个都没出息。”
苏青用纸巾帮她擦了擦下巴的眼泪。
自己也终于忍不住,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可是当妈的,又能有几个在孩子面前有出息…”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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