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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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世界树下,光雨无声。
云澈盘膝而坐,掌心那枚魂忝最后凝出的晶核,正一寸寸化开。
温润魂力裹着丝丝缕缕的虚无之力、浩瀚始祖神力,如春水融雪,缓缓淌入他刚修复不久的玄脉。空荡的气海重新充盈,本就扎实的根基,被一遍又一遍夯实。
他能清楚摸到,二转祖境那道门,已近在眼前。
只差一线。
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拼了命也要撞开这道门。可云澈眸光微动,竟把那股直冲门槛的躁动,不慌不忙,一点点压了回去。
“竟然忍住了。”
光树之前,魂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了然的浅笑。
“放着临门一脚不踢,是想蓄足了势,下一次破关,直接一步踏进二转后期……”
她轻轻摇头。
“贪心的小家伙。”
炼化了魂力,云澈却没有立刻睁眼。
他神念内照,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那一日与沈倦的切磋。
火、冰、雷、风、岩、光、暗。
七种元素在那人掌间疯狂交织,最终褪尽颜色,凝成一团混沌般的灰,连他的时间法则,都被那灰色生生撞碎。
“你有没有试过,把所有元素,融合为一?”
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打转。
云澈眸光一沉,七系神力,同时自气海调动。
风起,雷随,火与冰几乎在同一瞬被他引到一处——
嗤。
火冰相触,当场抵消,腾起一团乱窜的白雾;他再强行把光明、黑暗压进去,两股截然对立的力量轰然炸散,反震得他神念一阵刺痛。
可下一瞬,一缕虚无之力悄然压下。
方才还水火不容、狂暴对冲的元素,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瞬间温顺了下来。
“原来如此……”
云澈低声自语,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沈倦掌间那团灰。
那人融合七系时,没有半分生硬揉捏的痕迹。那七样东西在他手里,不像是被强行按到一起,倒像是——
本就一体。
本,就是一体。
“元素同源……”
他喃喃出声,眸底一点光亮起。
几乎同一刻,魂忝清淡的声音,也在他耳边缓缓响起,与他心里那个念头,严丝合缝地叠在一处。
“风雷火冰,光暗岩壤,看着千差万别、相生相克。可追本溯源,它们本是同一种太初之力。”
“太初化七相。”
“分,则为七;合,则归一。”
“万物归寂,万相归空——”
“以虚无为引,为器,为渊。”
云澈深吸一口气,空无之力,无声铺开。
七簇元素之力,缓缓升腾。
落在那片虚无之渊里,一碰就炸的火与冰不再相消,针锋相对的光与暗,也再找不到可以对冲的敌手。它们被那片空无温柔裹住、隔开,又顺着同一处方向,缓缓汇流。
七种颜色一层层交缠、褪去、再交缠。
炽烈的红、森寒的蓝、煌盛的金、幽深的墨……尽数被一点点磨平、抽离,最终——
凝成了一缕极淡的灰白。
混沌般,寂然无声。
“成了!”
可惜只维系了短短一瞬,那缕灰光便剧烈一晃,重新散乱、化开。
云澈睁开眼。
魂忝就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很不错。”她轻声道,“虽只一瞬,可初次融合便能成形,已经匪夷所思。剩下的,靠你日后水磨,急不得。”
云澈起身,郑重一礼。
“多谢前辈指点。”
魂忝受了这一礼,话锋却轻轻一转。
“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前辈言重。”云澈道,“凡我力所能及,义不容辞。”
“我那两个徒儿。”她看着他,“我魂将散的事,别让他们知道。还有——你出去之后,带他们一道走。”
云澈眉头一蹙。
“说实话,我习惯了一个人。”他坦然道,“何况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找我,他们跟着我,只会被拖进险境。再者……前辈这缕残魂将散,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们迟早会知道。”
世界树的光屑,落在魂忝单薄的肩头。
“他们很强。”她只淡淡道,顿了顿,又补一句,“强到关键时刻,能替你挡下你一个人挡不下的局。”
云澈沉默了很久。
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
“前辈于我有救命传道之恩,临别所托,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我带他们走。”
魂忝绷着的肩,几不可察地一松,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笑。
“谢谢。”
说罢,她阖上眼。周身光晕如水波流转,那身女子本相一寸寸敛去——素青长袍,男子束发,又是沈倦兄妹刻在心里千万个日夜的,那个“师傅”。
“走吧。”
“也该,送你们一程了。”
刹那间,眼前光树飞速远去,云澈的意识坠入一片黑暗,再睁眼时,已回到了外界。
而魂忝的伪相,也凭空落在了沈倦兄妹身侧。
“师傅!”
沈梨一眼瞧见她,先前切磋那点别扭早抛到九霄云外,蹦蹦跳跳凑上前来;沈倦则收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几步上前,规规矩矩抱拳。
“师傅。”
“嗯。”
魂忝的目光,在两个徒儿身上缓缓扫过,很慢,慢得像要把这两张脸,再往心里刻一遍。
沈梨歪着头,忽然小声道:“师傅,你这是什么眼神啊……怪吓人的,跟要告别似的。”
一句话,魂忝眼底的光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也只是一下。
“胡说什么。”她抬手,虚点了下沈梨的额头,笑意温润如常,“为师要闭关一段时日,长短不定。闭关之前,有桩任务,交予你们。”
她抬手指向云澈。
“护他周全。”
沈倦的目光,在云澈和师傅之间转了一圈,随即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
“我当是什么大事。云兄弟的本事,我亲手领教过,这活儿,我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垂下手的刹那,眼底那点笑,却悄悄黯了一分。
“师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这一闭关,要多久?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该回来时,自然就回来了。”魂忝不答反问,“怎么,离了为师,就活不下去了?”
“哪能啊。”沈倦笑了笑,把那点说不清的不舍,硬生生按了回去。
一旁的沈梨,眼眶却早已红了。
她不像哥哥会藏,拽着魂忝的衣袖,小声嘟囔:“师傅,我不想走……我走了,谁陪你说话呀,你闭关,连个端茶的人都没有……”
“傻丫头。”魂忝抬手,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那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闭关,要什么端茶的。你跟着去,好好历练,别总贪吃,莫要拖了你云大哥的后腿。”
“……哦。”
沈梨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眼泪却还是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抹,嘴硬道:“我没哭,师傅,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又不是,不回来了。”
魂忝笑着,语气平常得没有一丝波澜。
平常得连云澈,都几乎要以为,这真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暂别。
只有他知道,不是。
“去吧。”魂忝收回手,退后一步,“别让为师,失望。”
沈倦深吸一口气,拉着沈梨,齐齐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弟子,拜别师傅。”
“弟子拜别师傅——师傅,你可一定要早点出关啊!”
云澈立在一旁,也缓缓躬身,一揖到地。
沈倦兄妹只当他是礼数周全。
没人知道,他这一揖,拜的是一场永别。
“走吧。”
魂忝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声音平静无波。
三道身影,在光里一点点淡去,终至不见。
……
腹中世界,重归寂静。
那身青年外相,如水波般缓缓褪去,露出底下,素净而孤寂的女子本相。
许久。
她轻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轻得,像一片光屑落地。
她抬起眼,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地方。
看这里低垂而柔和的天,看风吹过青草地的方向,看两个徒儿长大、嬉闹、练剑的每一寸角落,看她这缕残魂独自栖居了无数岁月的、方寸大小的光阴。
看到最后,她唇角,反倒弯起一点释然的弧度。
“都走了,好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的身形,自足下开始,化作点点微光。
那些光不急不缓地升起、飘散,融进腹中世界亘古柔和的天光里,再分不出,哪一缕是风,哪一缕,是她。
风过,草叶轻摇。
仿佛这万古之间,从未有人来过。
也从未有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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