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枭蝶梦醒（上）

(去读书 www.qudushu.la)    深渊之世，万古雾海，瘴雾沉沉覆尽八荒。

    死寂无边的雾海深处，沉寂的空间骤然泛起层层叠叠的墨色涟漪，涟漪剧烈震荡、轰然撕裂一道狭长的空间裂隙。两道清挺人影并肩踏碎虚空，自裂隙之中缓步走出，落定这片终年无生的渊域天地。

    “爹爹！！”

    等候已久的云星落眸光骤亮，小小的身影宛若归巢雏雀，径直朝前奔扑，稳稳撞入云澈怀中，亲昵地环住他的腰身。

    身侧，画彩璃静立雾色之中，一袭衣袂随渊风轻拂，望着父女亲昵的温情一幕，清冷眉眼间悄然漾开一抹温柔弧度，唇角浅浅弯起，漾着细碎暖意。

    “爹爹去哪儿了？竟然都不带上我，哼……”

    小姑娘鼓着腮帮子轻嗔一句，话音未落，灵动的目光骤然锁定云澈手中之物，满眼好奇，眸光闪闪：“欸？这是什么？看起来好好吃哦。”

    “？！”

    云澈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将怀中雪兔稍稍挪远几分，生怕自家小丫头一时好奇真的凑上前去啃咬，无奈失笑：“这是雪兔，是带给你娘亲的礼物，可不是糕点蜜饯，不能吃的哦。”

    “唔？给娘亲的礼物？”

    云星落眨着懵懂眼眸，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

    “给我的？”

    画彩璃闻声微怔，纤长睫羽轻轻颤动两下，澄澈星眸带着几分讶异，缓缓落向云澈掌心那只温顺乖巧的雪兔。

    刹那间，周遭沉沉雾色仿佛尽数褪去，时光似在眼前悄然回溯。

    一瞬恍惚，眼前光景重叠了久远年前的初遇风雪。

    彼时漫天飞雪漫卷天地，少年掌心托着一只冰雪凝塑的虚影雪兔，笨拙又温柔，只为博她展颜一笑。可那只雪兔，终究只是冰雪凝成的空形，无生无息。

    而此刻掌心温顺蜷缩的小小生灵，是鲜活、温热、真实的生命。

    “这，便是雪兔真正的模样。”

    云澈眸含温色，轻声问道：“喜欢么？”

    “……云哥哥不论送我什么，我都喜欢。”

    画彩璃眼底漾满纯粹的悦色，星眸流光温柔缱绻，小心翼翼抬手，将雪兔轻柔接入怀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它柔软温热的耳廓，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鲜活生灵。

    “深渊之世被渊尘终年浸染，天地荒芜死寂，从无寻常鸟兽生灵，遍地唯有暴戾渊兽横行。”

    云澈轻声叮嘱，语声温和却带着郑重：“这雪兔生来纯净，丝毫抵御不得渊尘侵蚀，若是照料不周，沾染渊尘浊气，不出片刻便会生机凋零、殒命消散，甚至会被渊力异化，沦为凶戾渊兽。”

    “啊，对哦！”

    被云澈一语点醒，沉浸在欣喜中的画彩璃骤然回神，当即凝起一缕温润神力，轻柔笼罩周身，稳稳隔绝周遭无处不在的暗沉渊尘，为怀中小生灵筑起一方纯净无扰的结界。

    “可是……”

    云星落仰着稚嫩小脸，脑袋微微歪起，满眼满心的好奇：“爹爹的这只雪兔，是从哪里找来的呀？深渊里明明没有这种小动物的。”

    画彩璃亦抬眸望来，澄澈眼眸中载着相同的疑惑。

    “这个嘛……”

    云澈垂眸，指尖温柔抚过云星落柔软的发顶，笑意温润悠远：“在一处『新世界』里。那里山河明朗、生灵繁盛，不止有温顺可爱的雪兔，还有万千灵禽异兽、奇珍萌宠。等日后闲暇，爹爹一定带你前去游历，好不好？”

    “『新世界』？”

    云星落微微蹙眉，懵懂发问：“是神界吗？”

    “不是。”

    云澈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独属于主宰者的深邃与笃定，语声清淡却掷地有声：“那是一方真正由我执掌乾坤、由我全权主宰的，真正的新世界。”

    “？”

    云星落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眸，似懂非懂，全然不解其中深意，却很快被美好期许填满欢喜：“虽然不太明白！但那里有好多可爱小动物的话，我一定要去！爹爹说话要算数！”

    “嗯。”

    云澈颔首，眸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轻声应道：“绝不食言。”

    ……

    天毒珠内自成一方独立虚空。

    软糯的哈欠声慵懒响起，红儿盘腿坐在虚空之中，眉眼惺忪，睡意浓重，迷糊良久才缓缓抬手，抱起身侧静静悬浮的【天诛】圣剑。

    她双眼半睁半阖，眸中尽是朦胧睡意，全然不顾那柄令诸天神魔忌惮、杀伐无双的绝世圣剑，小口小口、认认真真啃噬起来，姿态慵懒又香甜。

    不朽不灭的至强剑气在剑身之内剧烈震颤、疯狂挣鸣，欲挣脱桎梏、欲破壁而逃。可纵是绝世神兵、杀伐道果，落在红儿手中，所有挣扎皆成徒劳。

    不过片刻，铮铮剑鸣缓缓微弱、直至彻底沉寂。

    云澈神魂沉入天毒空间，眸光微凝，细细端详红儿周身气息流转。

    伴随着【天诛】剑身一寸寸消融、被尽数吞纳，红儿周身萦绕的气息也在悄然蜕变。

    属于天诛圣剑的肃杀剑意、裁决天道的凛冽特质，丝丝缕缕溢出，融入红儿的神魂血肉。可这股足以震怖寰宇的至强气息，转瞬便被她身躯全然吸纳、彻底消化，不留半分外泄。

    “唔唔……甄浩洽（真好吃）。”

    红儿口齿含糊，小脸鼓鼓，眉眼弯弯，一副享用绝世珍馐的满足模样。

    短短十息光景，曾位列三灾三赐、执掌天道裁决的无上神兵【天诛】，便被她啃得干干净净、片甲无存。

    她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惬意打了个饱嗝，困意瞬间席卷全身，眼皮重重耷拉下来。

    “啊……吃饱了，好困，睡……”

    见她吃饱便要酣睡，云澈连忙神念一动，隔空将昏昏欲睡的小红儿轻轻拎起。

    “唔，主人？”

    红儿浑身慵懒，眼神迷离，宛若醉意上头，歪着脑袋甜甜笑道：“嘻嘻——主人，我和幽儿合体之后的模样，是不是超级好看？是不是世间最好看的样子？”

    云澈额角隐隐划过几道黑线，无奈开口：“你倒是半点不懂何为谦虚。”

    “可是本来就很好看呀。”

    红儿天真歪头，语气无比认真：“而且身材也好好！不像现在的我和幽儿，平平小小的，就跟茉莉姐姐一样……”

    “茉莉”二字入耳，云澈澄澈的眸光骤然微微一动，心底泛起一缕复杂沉绪。

    只是瞬息之间，他便敛去眼底所有波澜，阖眸再睁，已然恢复平静，直入正题：“别扯这些闲话。红儿，我问你——你与幽儿神魂合一之后，脑海之中，可曾忆起什么过往碎片？”

    “想起什么？”

    红儿又是一阵绵长哈欠，睡意缠满眉眼，脑壳昏沉，仿佛下一秒便要沉睡不醒：“没有呀……唯一的变化，就是我能清清楚楚听见、读懂幽儿的所有心思，就像那些念头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一样。”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有气无力道：“除此之外……哈啊……就什么都没有啦。”

    “主……主人。”

    一道轻柔微弱的语声缓缓响起。

    幽儿微微抬眸，眸光柔软怯懦，语声断断续续、生涩生疏：“你好像……不太……开心？”

    “幽儿，你能开口说话了？！”

    云澈眸中瞬间涌上真切的惊喜。

    幽儿怯生生轻轻点头，睫羽微颤：“只是……还不太……熟练。”

    “无妨。万事皆有循序渐进，不必心急，慢慢便会纯熟自如。”

    云澈温声安抚，心头暖意微漾，随即接续方才的话题，语声轻缓：“我没有不开心，只是心中藏着些许无解疑惑，悬而未定，难免有些心绪不宁。”

    他眸光微沉，轻声自语，带着几分释然又几分怅然：“当年逆劫一战，神魂分裂、饱受分魂之苦，纵使如今魔魂归位、神魂圆满，遗失的过往记忆终究难以尽数回溯。想来，从你们这里，大抵依旧寻不到我想要的答案。”

    幽儿轻轻垂眸，神色柔软又恳切：“幽儿……想帮主人。幽儿……不想主人不开心。”

    “……”

    云澈心头微暖，眸光轻轻微动，抬手温柔抚过幽儿的小脑袋，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柔：“好幽儿。日后若是有你能相助之事，我定然第一时间寻你，好不好？”

    “嗯！”

    幽儿用力点头，眸光澄澈真挚。

    云澈浅笑颔首，抬眸扫视整座天毒虚空。

    可见天毒珠沉淀许久的暴戾毒力，已然复苏大半，周身萦绕的毒息幽深凝练，较之往日强盛数倍。

    只是心念微动，他心底便生出一缕轻叹：

    若是禾菱尚在，以她对天毒之力的极致掌控，此刻复苏的毒力，怕是足以彻底抹杀一尊真神。

    不过……也快了。

    ……

    心念收束，神魂刹那归窍。

    云澈骤然抬眸，深邃眸光穿透层层沉沉雾霭，直直望向雾海最深处、那座横贯万古的原始死渊。

    此刻的原始死渊上空，漫天暗沉渊尘翻涌咆哮，湮灭万物的灭道之力层层交织、盘旋肆虐。漆黑如墨的惊雷划破暗沉天穹，炸裂出震彻整片雾海的可怖轰鸣，雷纹纵横交错，压得整片渊域天地都在微微震颤。

    那股蛰伏万古的恐怖气息，正飞速苏醒、节节攀升。

    “那是……”

    云澈眸光骤然凝沉，低声喃语：“渊泠的本体，要彻底苏醒了么？”

    话音未落，他身形凌空而起，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破开漫天雾瘴，朝着原始死渊极速掠去。

    紧随其后，夏倾月、千叶影儿、画彩璃、画清影、神曦诸人，皆感应到死渊异动与磅礴威压，相继破空而来，齐齐落至死渊之外。

    而这片万众奔赴的原始死渊之畔，早有一道孤挺身影静立良久，静待风云将至。

    末苏。

    “你倒是比谁都迫不及待。”云澈落定其身侧，随口轻评。

    末苏神色平淡，不置可否，语声沉静无波：“若是换作你身处我的境地，只会比我更加急不可耐。”

    “呵。”云澈笑笑，并未反驳。

    二人眸光并肩，一同穿透翻涌的渊尘与惊雷，牢牢锁定前方震荡不休、即将开启万古变局的原始死渊深处。

    狂风漫卷渊雾，灭雷震彻长空，一场席卷深渊之世的大变，已然悄然将至。

    真正的雾皇，即将归赴于世。

    末苏胸膛微微起伏，最后一次确认道：“你说过，她会帮我唤醒枭蝶，对吧？”

    “但你毕竟违约在先。”

    云澈意味深长道：“她不会要你的命，但会不会教训你一顿，我就不确定了。”

    末苏：“......”

    原始死渊剧烈轰鸣，万古渊底黑岩寸寸消融归无。

    漫天渊尘骤然狂暴，化作吞天漆黑风暴肆虐四野，整片雾海疆域塌陷沉沦，空间壁垒崩出纵横千里的漆黑裂痕，虚空裂隙层层叠叠，吞吐无尽寂灭幽暗。

    亿万道灭世黑雷倾覆垂落，轰然砸落渊底，却瞬间被无形威压镇死寂绝。

    风停、雷寂、雾凝、法噤。

    整片深渊天地，坠入彻骨绝对的死寂。

    不是安宁，是至高层级的绝对镇压，万物不敢动、万道不敢鸣。

    死渊最深处，无边无际的幽暗黑影缓缓抬升。

    恐怖威压如沉狱覆顶，压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整个雾海，无垠之域，无数渊兽齐齐抬眸，望向同一个方向。

    望向雾海深处的方向。

    幽暗中心，一双淡灰色的精致眼眸缓缓睁开。

    无彩无光，空寂苍茫，容纳万暗，寂灭万法。

    仅仅一眼扫视天地——

    千里渊尘瞬间夷平，万丈雾海尽数归零，破碎虚空涤荡一空，整片天地澄澈成一片纯粹幽暗。

    无声无息，却压得无数界域的玄者心如沉渊，自身渺小如萤：“这是......怎么了？”

    云澈立身死渊之外，踏空而立，神力稳稳舒展，不退不避，眸光沉沉直视那尊灰色身影。

    死渊的气息与她相融，仿佛她即是死渊，死渊即是她。

    数百万万载沉眠，今日终得归世。

    灰色眸光缓缓转动，漠然俯瞰万古天地，最终，牢牢落定于云澈一身。

    无凶戾，无杀意。

    唯有阅尽沧桑的淡漠，与一缕跨越万古的深沉牵绊。

    但转瞬，这沉沉的眸光刹那融化，变得欢快，带着几分激动。

    “终于出来了......”

    她伸了个懒腰，身影瞬移至云澈身前。

    “大哥哥，谢谢你的血哦。终于这一次，是用我自己的眼睛看见了你，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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