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精的牛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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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嗯?我检测到这附近有三个张家人,你要去看一下吗?】
黄土泥泞的道路上,一头黄牛的背上坐着一个男人。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偏了偏头,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影,天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把远山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色。
张瑞桐准备在山中打猎解决自己最后一次在这儿的晚餐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这头黄牛慢悠悠地从林子里踱出来,身上长了厚厚的毛,角上缠着藤蔓,瘦是瘦了些,却精神矍铄,一对大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说实话,他很惊讶,这么久了黄牛居然还活得好好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于是决定一起带走,而老黄牛似乎也愿意跟着一起离开,没有反抗,十分配合地在自己脖子上套了绳索。
后来888号闲着没事给老黄牛做了一个全身体检,发现这黄牛似乎有奇遇,不知怎的开了智,但是不高,能听得懂一些复杂的指令,不能说话也不能变人。
大概是在深山里转悠的时候吃了什么东西吧。
声音落下,张瑞桐微阖的双目缓缓睁开:“反正也没事,那就去看看吧。”
张瑞桐轻声说道,888号便将雷达显示出来,还给出了路线,他粗略看了一下,三个点聚在一处,间距极近,呈品字形分布,距离还有点远。
若让黄牛日夜兼程赶路,或许能再快些。
他盯着那三个红点看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
【你猜到了?】
888号的语气里带着明知故问的笑意。
“你不也是?”
一人一系统同时笑了起来,张瑞桐笑完以后,手掌无意识地抚了抚牛福气颈侧的鬃毛,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来,温温热热,带着牲畜身上的臊气。
身下的老黄牛忽然叫了一声。
“哞——”
那叫声拖得长长的,尾巴一甩,甩出个不满的弧度,牛福气微微偏过头,一双湿润的大眼往上翻了翻,用一种相当怀疑的目光瞥了背上的主人一眼。
它觉得这个主人大概真的有什么大病在身,明明刚才还好好地躺着,忽然就自己笑起来了,笑完了还对着空气说话。
好吧,那从今天开始,自己每次去吃草的时候就要想办法衔一些肥肥的虫子给主人了,不然他迟早有一天会因为他的大病饿死的。
此刻牛福气踏了踏蹄子,把脑子里那点对主人智商的担忧收起来。
老黄牛因为有福气,所以有了一个响当当的大名:牛福气,这是张瑞桐亲自取的。
深山老林里野兽横行,毒虫遍地,一匹孤零零的家牛能活过三个冬天,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心念既定,牛福气晃晃尾巴,踏踏蹄子,一副任劳任怨的老成模样。
那三个张家人的位置,十分眼熟,分明就是之前他的小儿子张海庭放野的地方。
放野都结束了他还跑到这里来,说跟张扶林没关系张瑞桐是半点都不相信的,自然出现这种情况,也说明张扶林认为现在的张家还没有外面安全,所以有了某种理由把海庭放出来了,另外两个张家人,九成九的可能性是暗卫,派来保护海庭的。
毕竟,张海庭是个孩子……现在应该已经是十七岁了吧?都这么大了啊。
想到这儿,张瑞桐心中涌起一阵思念,细细密密的酸楚在心口蔓延,他迫切地想要见到自己的孩子,想看看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他离开的时候这孩子才十四出头,嘴唇上面一层薄薄的绒毛还没长成胡须,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这一点是随了他母亲张梓容的。
转眼就已经三年过去了啊,张瑞桐轻轻感慨了一下。
三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棵树抽新枝,够一条河改道,够一个孩子从少年长成青年。
缩骨功练到深处的人身形会被压制,所以海庭应该不会蹿得太高,但肩膀一定宽了些,骨架也该更结实了。
那双眼睛呢?张瑞桐记得海庭的眼睛像他母亲,圆而亮,里头总汪着一层水光,生气的时候那层水光会结成冰碴子。
那孩子小的事情生气的模样尤其有意思,腮帮子鼓着,鼻翼翕动,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幼猫,偏偏要强撑着做出大人的凶悍模样来。
张瑞桐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十四岁的张海庭。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还单薄着,因为练了缩骨功的缘故矮小些,但腰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全是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硬气。
那孩子性子执拗,遇事从不示弱,受了欺负也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每次在他面前都装出一副什么都扛得住的样子,可夜里睡着了会攥着被角小声喊爹。
三年未见,不知他性子磨得如何、心性稳了几分、是否还像从前那般执拗刚烈、遇事逞强硬扛,是否学会了藏锋守拙、自保周全。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脑子里疯长,张瑞桐越想越坐不住,越想越觉得这牛走得慢了。
他直起身来,手掌按在牛福气的脊背上,掌心下的皮毛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风从林隙穿来,拂动衣袍边角,吹散了暮色最后的余温,山野夜色愈发浓稠。
牛福气似是察觉到背上主人的情绪,原本慢悠悠晃荡的尾巴轻轻停下,温顺垂首,四蹄稳稳钉在泥路之上,安静待命,等候主人指令。
“连夜赶路。”
他低声开口,微微俯身,掌心轻轻覆在牛福气温热的背脊之上,安抚:“福气啊,辛苦你了,先连夜行路,待到见了我的孩子,便给你寻最好的嫩草山泉犒劳你。”
牛福气偏过头,湿润的鼻翼翕动两下,似乎在品咂这句话里的分量,片刻后它低低叫了一声,尾巴轻轻一卷,四蹄一稳,步伐竟真的比方才快了些许,步伐稳稳地踏过泥泞黄土,避开坑洼积水。
山野间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从橘红到绛紫再到墨蓝,像一匹被人慢慢抽走的绸缎,露出底下浓稠的夜色。
远处的林子黑了,近处的草丛黑了,只有头顶还有几颗星子若隐若现地亮着,像谁在天幕上戳了几个透气的小孔。
赶路的日子漫长又寂静。
数日山野跋涉,日夜兼程、稳步前行,浓密林海渐渐由深变浅,险峻沟壑渐渐趋于平缓。
身下的牛福气步履始终稳如磐石。
白日里天光穿林,碎影斑驳,树梢上的叶子被晒得油亮亮的,风一过就哗哗响成一片,像在说什么热闹的话。
草木的清香漫遍山野,混着泥土被晒热后泛起的干燥气息,还有远处溪水若有若无的凉意。
牛福气低着头边走边啃路边的嫩草,吃几口就抬起头来左右看看,警惕得很。
它始终没忘记自己饲养主人的大业,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用蹄子扒开草丛,把大脑袋凑下去仔细搜寻,鼻翼一翕一合地嗅着,认认真真地寻觅那些藏在草根底下石头缝里的肥嫩小虫。
找到了就轻轻衔起来,小心翼翼含在唇齿间,然后回头望向背上闭目养神的主人,一双大眼里满是恳切期待,明晃晃地写着“你尝尝”三个大字。
张瑞桐每次都是无奈地摆手:“不吃,我不吃虫子,真的不吃。”
牛福气就把虫子咽下去,湿润的鼻头皱一皱,表情分明写着“挑食”“难养”“愁人”。
然后下一次它找到的虫子更大更肥,衔过来时眼中的恳切也更盛几分,仿佛在说“这个比上次的好,你试试嘛”。
张瑞桐被它折腾得哭笑不得,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拍了拍牛脖子:“我是人,人是吃熟食的,不吃生虫子,明白吗?”
牛福气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它低下头,又扒开一丛草,衔出一条虫子来,放在地上,用蹄子踩了两下,又抬头看他,眼神里写着“熟了”。
张瑞桐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他伸手揉了揉牛福气的脑袋,把那头毛茸茸的大脑袋揉得晃来晃去。
“你真是……厉害。”
牛福气得意地甩了甩尾巴,把那条被踩过的虫子重新吃掉,迈开步子继续赶路,步伐轻快了几分。
距离雷达上标记的位置,越来越近,指日可待。
浓密的林海渐渐由深变浅,高大的乔木换成了低矮的灌木,险峻的沟壑渐渐趋于平缓,脚下的路也从碎石黄土变成了踩实的官道。
人烟渐渐多了起来,路边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背着柴捆的山民,远远地朝他们张望两眼,又各自走开。
张瑞桐在这几日的路途中遇到过一个赶集回来的老农,用身上的一只兔子换了一块粗盐,没有炼化过的那种,灰白色的颗粒里还掺着细碎的沙砾。
没有炼化过的粗盐吃多了容易中毒,但有888号在,一切都不是问题,它简直是无所不能的。
盐简直是人类最伟大的东西,没有之一。
连续吃了好几年没味道的肉的张瑞桐时隔许久第一次吃到了熟悉的味道,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这数年来,他的三餐极简到极致,日日山泉果腹,日日食炙肉,猎得山兽便架火炙烤,无盐无酱、无油无料、无滋无味,纯粹是为果腹续命、维持体能,味蕾已麻木,早忘了五味是什么滋味。
日复一日寡淡如水的肉食草木,磨得不仅是心性筋骨,更是对张瑞桐舌头的严苛考验。
不过仔细想一想,对比往昔,如今的日子早已天差地别。
以前出任务的时候都有可能遇到吃不到肉的情况,他好歹还能吃肉,蹲蹲不缺肉吃,水果除了有点单一之外也不是很缺,因为他发现了一棵橘子树,吃完烤肉就吃橘子解腻。
张瑞桐把剩下的肉咽下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夜风把火星子吹起来,飘散在星子底下。
他坐了很久,久到牛福气都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用温热的鼻尖拱了拱他的手心。
“没事。”他低头对牛说,“就是有点想他了。”
牛福气不明白“他”是谁,但它看出主人这会儿需要点安慰,于是它把脑袋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抚似的咕噜声。
张瑞桐搂住牛脖子,把脸埋进粗糙的鬃毛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张海庭在那儿都待了这么久了,清晰的父亲吃一顿好吃的饭总没有什么问题吧?
他们接着上路,雷达上的三个红点越来越近了。
牛福气也感觉到了什么,步子更快了些,四蹄轮换得又急又稳,尾巴高高翘着,一副“看我把主人送到地方了”的得意模样。张瑞桐却在这时忽然开口:“停。”
牛福气立刻刹住蹄子,稳稳站定。
张瑞桐望着远处的山林,这就是张海庭之前放野的地方,竹雾谷,按照他的说法,底下有个村子叫丰谷村,村民极度排外。
看了一眼雷达上三个人的位置,确实不在山下,似乎是在深山里面。
先前听张海庭说过,但始终没有什么代入感。
如今张瑞桐站在谷口外,仰头望着那一片郁郁葱葱压下来的竹影,才发觉别人说的再详细,也不及亲眼所见时那份直直撞进眼底的压迫感。
竹竿粗如儿臂,一节一节地往上蹿,高得看不见顶,风过时整片竹林沙沙作响,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密沉沉的,仿佛有人在竹叶背后低声耳语。
牛福气站在他身边,仰着脖子也往竹林里张望,鼻翼翕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
“怎么,你也觉得不好走?”
张瑞桐拍了拍牛脖子,牛福气低下脑袋,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算是回答。
从这里直线穿进去大约还需要很久,但竹雾谷出了名的竹林密布、路径难辨,又终年瘴气不散,进去之后方向感会大打折扣,实际耗费的时间恐怕要翻倍,而且还容易中毒。
张瑞桐把短刀的刀鞘往腰间紧了紧,又蹲下来检查了一圈牛福气蹄子上裹的布条,出山之前他特意用旧衣裳裁了几条厚布把牛蹄包了,山林里碎石多,牲畜走久了容易伤蹄。
“张家啊,”他一边系布条一边低声说,语气里全是自嘲:“这辈子就逃不过跟深山老林打交道,钻山沟沟的次数比在自己家里待的时间还长。你说是吧,福气?”
在山林里待太久没说话,张瑞桐原本沉闷的性格,在牛福气重新回到他身边之后突然变得欢快起来,直接升级为话唠了。
牛福气低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懒懒地甩了一下。
主人说是就是吧~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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