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四章 江畔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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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十一月廿三,川东夔门。
残雪覆盖着险峻的峡江两岸,江风凛冽如刀。杨震站在奉节城头,望着脚下滚滚长江,眉宇间凝结着忧虑。
“提督,巫山急报。”亲兵递上一封军情,“孙可望部东进,前锋已至云阳,距此不足二百里。”
杨震接过军报,迅速扫过。孙可望是张献忠养子,大西军覆灭后,他率残部退守川西,原本与玄青道长的义军相持不下。如今突然东进,显然有异。
“兵力多少?”
“哨探估算,步骑约三万,辅兵民夫五万,号称十万。”亲兵补充道,“但观其阵型散乱,粮车稀少,似为仓促出兵。”
杨震冷笑:“这是被清廷收买了。传令:刘文秀率川东义勇两万,即刻西进至云阳设防。李定国留守重庆,保障春耕及后勤。”
“那川东重建……”
“重建不能停。”杨震斩钉截铁,“告诉李定国:前线打仗是军人的事,后方生产是百姓的事。春耕若误,明年川中数十万人吃什么?让他照常推行分田、修渠、发种,前线军需,我自会筹措。”
亲兵领命而去。杨震转身下城,回到临时帅府。府中,几名将领已在等候。
“孙可望不足惧。”杨震开门见山,“他仓促东进,粮草不继,军心不稳。我军以逸待劳,坚守险要,耗也能耗死他。”
副将石阿豹问:“提督,要不要向南京求援?”
“不必。”杨震走到地图前,“朱国公在长江正面承受清军主力压力,不能再分兵。川东之事,我们自行解决。”
他手指点向云阳至奉节一线:“这一带山高谷深,江流湍急。孙可望若走陆路,必经‘七曜山’‘方斗山’等险隘;若走水路,夔门天险难越。我们只需卡住几处要害,他便寸步难行。”
“但他若绕过险隘,从小路穿插呢?”另一将领问。
“那更好。”杨震眼中闪过精光,“川东山地,我们比他们熟。刘文秀在本地组建的‘忠义营’,多是山民猎户出身,最擅山地作战。孙可望若敢分兵,便是送死。”
众将闻言,心下稍安。
杨震又道:“不过,孙可望东进,必与清军有约。清军主攻方向在长江,川东只是牵制。所以我们要快——在清军发起总攻前,击溃孙可望,稳固西线。”
“如何击溃?”
“诱敌深入,聚而歼之。”杨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放孙可望前锋过云阳,引至奉节城下。待其师老兵疲,刘文秀从北面断其归路,我率主力出城夹击。三万乌合之众,可一战而定。”
计划已定,众将领命而去。杨震独坐堂中,铺纸研墨,给朱炎写军情奏报。
笔锋刚健,字字如铁:“川东虽有小患,不足为虑。臣已部署,月内必破孙可望。唯请国公专注江防,勿为西线分心。川中春耕如常,民心渐稳,假以时日,必成朝廷粮仓……”
写罢,他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
亲兵接过奏报,却又递上一封密信:“提督,玄青道长从成都送来的。”
杨震拆开,信是密写,用特殊药水显影后,才看到字迹:“孙可望东进,乃受清廷使臣蛊惑。清使许其‘蜀王’爵位,割川东三府。贫道已联络川西诸将,若孙可望兵败,可趁机收编其部。另,清使暗携火器匠人入川,似欲仿制明军新械,望提督留意。”
火器匠人……杨震心中一凛。清军这是要双管齐下——正面强攻长江,侧面窃取技术。
“传令给猴子派驻川东的察探司人员,”杨震当即道,“严密监控入川生人,尤其是有工匠背景者。发现可疑,立即抓捕审讯。”
“是!”
处理完军务,杨震走出帅府。奉节城中,依然秩序井然。街道上,百姓挑着担子来往,商贩叫卖声不绝。城外的田野里,翻地的农夫、修渠的民夫,各司其职。
战云压城,但生活还要继续。
杨震忽然想起朱炎常说的一句话:“战争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和平的生活。”
是啊,他们在这里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让这些百姓能安心种地、安心买卖吗?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眼神更加坚定。
同一日,苏州府常熟县。
拂水山庄,钱谦益的别业。虽是寒冬,但园中梅花正盛,暗香浮动。暖阁内,炭火温着黄酒,两个老者对坐弈棋。
“牧斋兄,这步棋走得险啊。”说话的是本地致仕官员瞿式耜的族弟瞿式穀,他执白子,看着棋盘皱眉。
钱谦益执黑,微微一笑:“险中求胜,方显手段。式穀兄,如今这天下大势,不也如这棋局一般?”
瞿式穀放下棋子,叹道:“牧斋兄说的是。朱炎在南京推行新政,清丈田亩,取消优免,江南士绅无不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我辈立足之地何在?”
“所以,”钱谦益落下一子,“要变。”
“如何变?”
钱谦益不答,反而问道:“式穀兄可知,北边来人找过我了。”
瞿式穀脸色微变:“清廷?”
“正是。”钱谦益压低声音,“多尔衮承诺,若江南士绅助清军渡江,入主后恢复旧制,功名优免一律照旧。有功者,还可入朝为官。”
“这……”瞿式穀迟疑,“清虏终是异族,助其南下,恐遭千古骂名。”
“那朱炎便是汉人了?”钱谦益冷笑,“他推行新政,动摇国本,与秦始皇焚书坑儒何异?依我看,清虏要的不过是江山,朱炎要的……是断我儒家千年道统!”
这话说得重,瞿式穀沉默良久。
钱谦益继续道:“何况,清军势大,长江防线能守多久?一旦溃败,江南玉石俱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做打算。”
“牧斋兄已有谋划?”
“联络江南各府县,暗中储备粮草,收编乡勇。”钱谦益眼中闪着幽光,“待清军渡江,朱炎必退守南京。届时,我等在后方起事,断其粮道,乱其军心,清军可一战而定江南。”
瞿式穀心动了:“需要我做什么?”
“你在常州、无锡一带素有威望,可暗中联络士绅,筹集钱粮。”钱谦益取出一份名单,“这些人,我都接触过,可用。”
瞿式穀接过名单,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
正此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沈廷扬沈大人来访。”
钱谦益与瞿式穀对视一眼,皆露惊色。
“快请。”钱谦益迅速收起棋盘上的密信,换上从容笑容。
沈廷扬披着一件青色斗篷进来,见瞿式穀在,笑道:“原来式穀兄也在,巧了。”
“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常熟?”钱谦益亲自斟茶。
“奉豫国公之命,巡视江南春耕。”沈廷扬坐下,接过茶盏,“路过拂水山庄,特来拜会牧斋先生。”
钱谦益心中警惕,面上却笑:“国公日理万机,还惦记着老朽,惭愧惭愧。”
沈廷扬喝了口茶,看似随意道:“说来也巧,昨日在苏州抓了几个清军细作。一审,竟供出与江南某些士绅有联络,意图在清军渡江时作乱。”
暖阁内空气瞬间凝固。
瞿式穀手一抖,茶盏差点落地。
钱谦益却面不改色:“竟有此事?真是胆大包天!沈大人可查出是谁?”
“正在查。”沈廷扬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二人,“那细作供出一个中间人,叫‘钱福’。听说……是牧斋先生的远亲?”
钱谦益心中一紧,面上却苦笑:“钱福确是老朽族中远亲,但早已疏远。此人品行不端,老朽早与他断了来往。若他真敢通虏,请沈大人依法严办,老朽绝无二话。”
“有牧斋先生这话就好。”沈廷扬笑道,“豫国公常说:江南士绅多忠义,偶有不肖之徒,不足为怪。只要大节不亏,朝廷自当信任。”
这话软中带硬,钱谦益听出弦外之音——朝廷已经盯上他了。
又寒暄几句,沈廷扬起身告辞。送走沈廷扬,钱谦益回到暖阁,脸色阴沉如水。
“他察觉了?”瞿式穀急问。
“未必,但起疑了。”钱谦益沉思,“沈廷扬此来,是敲山震虎。看来我们的动作,要更快些。”
“会不会太冒险?”
“已经没时间了。”钱谦益望向窗外,梅花在寒风中摇曳,“清军随时可能渡江,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他转身,眼中闪过决绝:“传令下去,计划提前。腊月初八,各地同时起事!”
瞿式穀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愿随牧斋兄,共图大事。”
而在南京,朱炎正在文华殿接见荷兰东印度公司使团。
使团首领范德维尔是个四十来岁的红发大汉,穿着笔挺的军官服,汉语说得生硬但清晰。
“豫国公阁下,我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向您致以诚挚问候。”范德维尔行礼,身后两名随从抬上一口木箱,“这是赠送给您的礼物——一架最新式的望远镜,以及六支燧发手枪。”
朱炎让侍卫接过,微笑道:“贵公司诚意,本公心领。请坐。”
双方落座。范德维尔开门见山:“国公阁下,关于租借赤嵌及贸易条款,我方基本同意。但有一事……听闻贵国正与清国作战,若战事波及沿海,我方商船安全如何保障?”
“范德维尔先生放心。”朱炎从容道,“大明水师已控制从长江口至闽浙海域。凡悬挂大明龙旗、遵守大明律法的商船,皆受保护。”
“那清国水师……”
“陈洪范部已溃,残余不足为虑。”朱炎语气笃定,“只要贵公司遵守约定,不向清国出售军火、硝石等物资,大明便是贵公司最可靠的贸易伙伴。”
范德维尔眼中闪过精光:“国公阁下如何知道我公司曾与清国接触?”
朱炎笑了:“范德维尔先生,大明有自己的情报来源。清国出价再高,能给贵公司的,不过是一时之利。而大明能给贵公司的,是长期稳定的贸易,是丝绸、瓷器、茶叶,是贵国急需的一切。”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清国若统一中国,必行海禁,贵公司还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贸易吗?”
这话戳中要害。荷兰人最怕的,就是一个统一而封闭的中国。
范德维尔沉吟片刻:“国公阁下说得对。我公司愿与大明缔结友好条约,并承诺不向清国出售任何军用物资。”
“好。”朱炎拍板,“具体条款,由沈廷扬与贵使详谈。另外,关于技术交换——贵公司承诺的造船匠师、铸炮匠师,何时可到?”
“已在厦门,随时可来南京。”
“那便腊月初一,在南京格物院开始交流。”朱炎起身,“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送走荷兰使团,周文柏低声道:“国公,荷兰人可信吗?”
“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信任。”朱炎淡淡道,“只要利益一致,便是盟友;利益冲突,便是敌人。眼下我们需要他们的技术,他们需要我们的市场,所以能合作。”
“那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朱炎望向北方,“当务之急,是打赢眼前这场仗。”
他走到殿外。暮色渐浓,长江方向传来隐约的炮声——是清军在试射火炮。
“快了。”朱炎轻声说。
周文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国公,清军真会在这个冬天发动总攻吗?”
“会。”朱炎语气肯定,“多尔衮等不起。拖到明年开春,我军春耕完成,粮草更足;川东稳定,西线无忧。他必须趁现在,我军多方受制时,全力一搏。”
“那我们有几成胜算?”
朱炎沉默良久,缓缓道:“战场上没有绝对。但我能保证一点——无论清军来多少,长江防线,绝不会在他们手中溃败。”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远处,最后一抹残阳沉入江面,天地间暮色四合。
而在湖口南岸阵地,孙崇德正在巡视夜防。江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对岸清军营寨,灯火连绵如星海。
“将军,哨船回报,清军战船正在集结。”副将禀报。
孙崇德点头:“传令各营:今夜加双岗,火炮装填实弹,水师战船沿江巡弋。告诉将士们——”
他顿了顿,声音穿透江风:
“大战将至,我辈守土有责。人在,阵地在;人亡,阵地……也要在!”
“是!”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夜空。
江畔烽烟,即将燃起。
这一夜,长江两岸,无数人无眠。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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