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博弈湘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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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四月初一,长沙。
湖南巡抚衙门后院的书房内,李岩放下手中的密报,眉头紧锁。窗外湘江奔流,暮春的暖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张献忠果然分兵了。”他将密报推给对面的年轻将领——这是他从湖南新军中提拔的副将杨震,“刘文秀率两万兵马,已出重庆,取道酉阳,看样子是要走沅陵、辰州一线,目标直指常德、长沙。”
杨震接过密报细看,倒吸一口凉气:“两万人!巡抚大人,湖南新军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五,还要分守各府县。若刘文秀真能突破湘西天险……”
“湘西不是巴东。”李岩走到墙上的巨幅舆图前,“武陵山、雪峰山纵横千里,苗、土诸司星罗棋布。刘文秀想从这里打过来,难如登天。但正因难,才可怕——他会无所不用其极。”
他手指点着沅水中游的“辰州”位置:“这里是入湘门户,守将是谁?”
“辰州卫指挥使韩嵩,世袭武职,年过五旬,为人……”杨震斟酌用词,“颇为守成。”
“守成即是无能。”李岩转身,“立即以巡抚衙门令,调韩嵩回长沙‘述职’,辰州防务暂由你接管。带三千新军,三十杆迅雷铳,一百具冲天炮,即日出发。”
杨震惊愕:“末将?可末将资历尚浅,辰州卫那帮骄兵悍将……”
“所以更要你去。”李岩目光锐利,“湖南新军是国公新政的基石,不能交给旧军将领。到了辰州,第一件事便是整训卫所兵,裁汰老弱,选拔精锐。凡有不服者,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我会让秦守仁从武昌调拨一批医官随行。湘西多瘴疠,士卒非战斗减员往往过半。再带几个懂苗语、土语的吏员,到了那边,先拜会各寨土司,送盐、送铁、送布匹,告诉他们:朝廷来了,不征粮,不拉夫,只求共御流寇。”
杨震肃然领命:“末将明白!定不负巡抚大人重托!”
“还有一事。”李岩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你到辰州后,派人将这封信送往永顺宣慰司,交给彭肇槐宣慰使。记住,要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中。”
杨震接过信封,只见火漆上印着“豫国公府”字样,心中一凛:“这是……”
“国公的手书。”李岩低声道,“永顺彭氏,世镇湘西三百年,麾下土兵骁勇善战。若能得他们相助,刘文秀便是再多两万兵,也过不了沅水。”
送走杨震,李岩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从辰州缓缓西移,落在“夔州”“重庆”之上。玄青昨日又送来密报:张献忠为筹集军粮,在重庆周边“打粮”,已激起三起民变,虽被镇压,但民心沸腾。
“火候还差一点。”李岩喃喃自语。他需要刘文秀在湘西碰得头破血流,需要张献忠在川中搜刮更甚,需要那些播撒的火种再多一些时日……然后,才是反击之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禀报:“武昌转运使求见,说是奉国公之命,押运新一批粮草军械已到。”
李岩眼睛一亮:“快请。”
同一日,南京。
朱炎在格物院的试验场上,观看薄珏演示新改进的“迅雷铳三代”。这次的改进集中在防水和可靠性上,枪机加了铜罩,弹仓密封更好,即便在雨中也能使用。
“试射百发,卡壳仅三次。”薄珏略显疲惫的脸上带着自豪,“若材料充足,月产可达百杆。”
朱炎接过火铳,入手沉重,但做工精良。他瞄准五十步外的木靶,扣动扳机。“砰”的一声,铅子正中靶心。接连五发,弹仓旋转顺畅,只有第三发稍有迟滞。
“很好。”他将火铳交还给薄珏,“立即投产,第一批五十杆,全部运往湖南。再派两名精通维修的匠师随行,到李岩军中指导。”
徐光启在一旁道:“国公,番薯推广之事,苏松两地阻力不小。有些士绅散布谣言,说番薯是‘番邦邪物’,食之损人元气;还有人说此物耗地力,种过番薯的地三年不能种稻。”
朱炎冷笑:“他们怕的不是番薯,是怕佃户有了活路,不再仰其鼻息。宋先生到苏州了吗?”
“昨日已到,正在召集各县农官议事。”周文柏回道,“宋副院正拟了一份《番薯种植十八问》,以白话写成,准备刻印万份分发。”
“再加一条。”朱炎沉吟道,“凡种番薯十亩以上者,秋收后可优先购买新式犁具,价格减半。告诉百姓,这不是朝廷强推,是给他们多一条活路、多一份产业。”
他转身看向薄珏:“水师方面有什么新需求?”
薄珏忙道:“郑将军来信,希望格物院能研制一种‘可远近两用的船炮’,既能在百步内霰弹杀敌,又能在三百步外实弹破船。另外……他还提到,俘获的清军战船中,有几艘福船的舵机设计精巧,想请院中派匠师去厦门实地研究。”
“准。”朱炎爽快答应,“让费尔南多先生去一趟,他在澳门见过各式西洋船只,必有心得。告诉郑森,海战胜利只是开始,接下来要建立常备巡逻线,从舟山到厦门,凡我海疆,不容外敌染指。”
正说着,猴子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朱炎神色微动,对众人道:“今日先到此,诸公各忙去吧。”
众人散去后,猴子才详细禀报:“吴三桂派密使到了襄阳,求见李将军,说是有‘要事相商’。使者还带来了一份礼物——十匹辽东骏马,以及……一份清军江北布防图。”
朱炎眯起眼睛:“布防图?真的假的?”
“李文博将军已初步核实,沿江炮台、兵力部署大致吻合,应是真货。”猴子道,“吴三桂的条件是:他希望朝廷承认他对郧阳的实际控制,并开放襄阳至郧阳的商路,允许盐铁流通。”
“他在试探。”朱炎踱步思索,“给我们真情报,示好;要商路,求实利;占郧阳,扩地盘。一举三得,好个吴三桂。”
“国公,我们如何回复?”
“答应他。”朱炎停下脚步,“但有个条件:郧阳的盐铁贸易,必须由‘官银号’特许商队经营,税赋按朝廷新制缴纳。至于布防图……告诉李文博,用这份情报,打几次漂亮的袭扰战,但不要扩大规模。我们要让吴三桂看到,他的情报有价值,也要让清军觉得,这只是寻常的边境摩擦。”
猴子领命欲退,朱炎又叫住他:“还有,派人去郧阳,接触李过、高一功。告诉他们,朝廷知道忠贞营的难处,愿意提供粮草军械,但有个要求——不要再与吴三桂硬拼,转而袭扰清军控制的南阳、襄阳北路。他们要复仇,就该找真正的仇人。”
“若是忠贞营不从……”
“他们会从。”朱炎淡淡道,“李过不是傻子。与吴三桂拼消耗,只会两败俱伤;打清军,既能报仇,又能从我们这里获得补给。这笔账,他算得清。”
窗外天色渐暗,仆役开始点燃廊下的灯笼。朱炎走回书案前,摊开一张空白奏疏,提笔写下标题:《请设湘西、赣南、闽北三道巡阅使疏》。
他的思路逐渐清晰:张献忠分兵湘西,看似危机,实则是将战火引向更广阔的区域。而湖南经过半年经营,新政已初见成效,正需一场实战检验。李岩能挡住刘文秀,湖南便真正成为可靠后方;即便一时受挫,湘西的复杂地形也足以拖住敌军。
而吴三桂的摇摆,意味着清军南下的压力暂时缓解。这段时间,必须全力夯实江南根基——清丈田亩、推广新粮、建立新军、发展工商……每一项都不能松懈。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当奏疏写完时,已是月上中天。
王莹轻轻推门进来,见他仍在伏案,叹了口气,将披风搭在他肩上:“今日徐先生来找我,说国子监有些年轻监生,想组织‘劝农宣讲队’,自费下乡传授番薯种植之法。他们不要薪俸,只求官府提供路费、文书。”
朱炎抬起头,眼中闪过暖意:“准。不仅准,还要大力褒扬。让《金陵时报》好好写一写这些监生,他们是新政的希望。”
“还有……”王莹犹豫道,“沈廷扬今日透露,江南有几家大丝商、绸商,看到新式马车和专利制度后,私下商议想合伙开办‘机器织坊’,仿制泰西的飞梭织机。但他们担心……这算不算‘奇技淫巧’,会不会被士林抨击。”
朱炎笑了:“告诉他们,只要依法申请专利、按章纳税,便是利国利民的正业。若有人非议,让他们来找我。对了,格物院不是有几种新式纺机图纸吗?可以低价转让给他们,算是朝廷支持。”
王莹点点头,又想起一事:“蓉儿今日从慈幼堂回来,说有个孩子问,为什么女子不能学格物?她说不出所以然,回来问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朱炎沉默片刻,轻声道:“告诉她,迟早有一天,女子不仅能学格物,还能科举、为官、做任何想做的事。但现在……我们得先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路要一步一步走。”
烛火跳动,映照着夫妻二人的身影。
而在千里之外的湘西辰州,杨震正站在古老的城楼上,望着暮色中苍茫的武陵群山。他带来的三千新军已在城外扎营,军容整肃。城内的辰州卫兵卒探头探脑地张望,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新来的杨将军是李巡抚心腹,带着会连发的火铳……”
“怕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韩指挥使虽被调走,他那些旧部可还在。”
“可我听说,这位杨将军一来,就给士卒发了双饷,还说要汰弱留强,能者上,庸者下……”
各种流言在城中传播。杨震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展开李岩交给他的密信副本——那是朱炎写给永顺宣慰使彭肇槐的亲笔信,信中承诺:若土司助朝廷平定湘西,则永顺宣慰司可升为永顺军民府,彭氏世袭知府,且朝廷将助其开矿、通商、办学。
“好大的手笔。”杨震喃喃道。他知道,这场湘西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的任务,便是在刘文秀大军到来之前,将这片古老的土地,牢牢握在朝廷手中。
夜色渐深,沅水涛声不绝。更远处,重庆城中,张献忠正在大发雷霆;厦门港内,郑森在研究俘获的清军战船;郧阳山中,李过接到了来自南京的密信……
棋盘上的棋子,正按照执棋者的意志,悄然移动。而当它们碰撞在一起时,迸发的火花,将照亮整个南中国的天空。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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