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8章 玄厨协会不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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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二天早上六点,巴刀鱼照常开门。

    城中村的清晨是从油烟味开始的。隔壁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对门油条摊的锅子滋滋作响,再远一点,卖豆浆的老刘头正用一根扁担挑着两桶热浆从巷口走过来,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唱歌。

    巴刀鱼把卷帘门拉上去,门轴发出哗啦一声。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了一串,然后转身回后厨点火烧水,准备熬今天的第一锅高汤。

    酸菜汤比他来得更早。他进后厨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正蹲在地上削一筐新到的山椒。手指翻飞,山椒蒂一个个落进脚边的搪瓷盆里,动作快得像机器。昨天的事她没再提,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痕迹,但巴刀鱼注意到她今天削山椒的时候没戴手套。

    以前她总戴着一双薄胶手套,说是怕辣手。今天不戴了。

    “手不辣?”巴刀鱼问。

    酸菜汤头也不抬:“辣。辣了才清醒。”

    巴刀鱼没再说什么,从挂钩上取下长柄铁勺,开始熬高汤。骨头焯水,姜片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汤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沫子,他用铁勺一点点撇干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娃娃鱼趴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写着写着抬起头,鼻子抽了两下。

    “刀鱼哥,今天要来客人。”

    巴刀鱼手上的动作没停:“什么客人?”

    “不知道。”娃娃鱼歪着头,铅笔抵在下巴上,“但是味道很冲。像是……烧过头的铁锅,又像是放了三天的茶叶渣。”

    酸菜汤把削好的山椒倒进清水盆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来者不善?”

    “也不是不善。”娃娃鱼斟酌着用词,“就是……硬。特别硬。”

    巴刀鱼把高汤转成最小火,盖上锅盖,走到前厅把桌子又擦了一遍。他擦得很慢,抹布在桌面上划着圈,脑子里却在飞快转着。娃娃鱼的读心能力最近越来越敏锐,隔着一两条街都能闻到别人的情绪。她说“硬”,那这个人一定不好对付。

    早上八点半,第一波客人来了。是附近工地的几个工人,要了三碗牛肉面,吃得呼噜呼噜响,吃完抹嘴付钱走人。九点,卖豆浆的老刘头端了一碗豆腐脑过来串门,跟巴刀鱼聊了几句天气。九点半,巷口裁缝铺的张婶来打包了两份蛋炒饭,说她家老陈最近牙口不好,要软一点的。

    十点。客人少了。

    巴刀鱼正在后厨切中午要用的牛肉,刀锋贴着肉纹走,一片片薄厚均匀。他切到第十七片的时候,前厅的门被推开了。

    来人的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是正常人走路。但巴刀鱼手里那柄菜刀却在这个时候顿了一下。刀锋嵌在牛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丝极细的血线。

    他把刀放下,解了围裙,走出去。

    前厅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人。三十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对襟褂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干净净。他坐得很直,腰背绷成一条线,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最显眼的是他面前放着的那个东西。一个木匣子,巴掌宽,两寸厚,紫檀木的,包浆圆润,一看就是传了好几代的老物件。木匣子没打开,但巴刀鱼的厨道玄力一靠近就绷紧了——那匣子里装的东西,玄力浓度极高,像是把几十年的老参和上百年的灵芝一起塞进了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里。

    “巴刀鱼?”来人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特别。瞳色极淡,几乎是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没有焦点,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我是。您贵姓?”

    “免贵,姓陆。陆青云。”来人站起身,拱了拱手,动作行云流水,但带着一种刻板的规矩感,“玄厨协会,城际试炼巡察使。”

    玄厨协会。巴刀鱼心里咯噔一下。他早就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城中村的老一辈玄厨偶尔会提起,说城里有那么一帮人,专门管玄厨的事,入会有门槛,考试分等级,犯了事要受罚。但他一直没跟协会打过交道。一来是巴记小餐馆太小,够不上协会的入会标准;二来是他那个师父走得早,没来得及带他入行。

    “有事?”

    陆青云重新坐下,将面前的木匣子推到桌子中间。他的手指在匣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匣子里的玄力便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从缝隙中渗出一缕极淡的青色光芒。

    “协会收到举报,说城中村有人非法熬制腐心汤引。”陆青云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宣读一份通知,“举报人是匿名。但协会派人调查之后,发现腐心汤引已经被处理掉了。处理方式很干净,不像野路子。”

    巴刀鱼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他看了一眼那个木匣子,又看了一眼陆青云那双没有焦点的琥珀色眼睛。

    “是我处理的。”

    “承认得爽快。”陆青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点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消失了,“那你知不知道,腐心汤引属于玄界三级禁物,按规定应该上报协会,由协会派专人处理。私自处理,不管处理得好不好,都是违规。”

    酸菜汤从后厨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削山椒的小刀。她的目光在陆青云身上扫了一遍,又落在那个木匣子上。

    “三级禁物?玄厨协会什么时候把腐心汤引归到三级了?”酸菜汤的声音带着刺,“八年前酱菜厂那场火,我师父上报协会的时候,协会连个回执都没给。现在倒积极。”

    陆青云转头看着她。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但酸菜汤觉得他那双眼睛什么都看见了。

    “你师父是……”

    “酸菜汤。八年前酱菜厂地下据点的发现人。”

    陆青云沉默了两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枚木匣子的盖子弹开了一条缝,一缕青色的光从缝里溢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极淡的光晕。光晕中浮现出几行细小的文字,像是从匣子里飘出来的。

    “找到了。”陆青云看着那几行浮动的文字,“八年前,协会确实接到过一份关于酱菜厂的报告。但这份报告被归入‘低优先级’。经办人——”

    他顿了一下。

    “经办人叫黄三。”

    酸菜汤手里的刀“啪”一声剁在了门框上。刀锋嵌进木头里,刀柄还在颤。

    “你说什么?”

    陆青云合上木匣子,青色光芒消失。他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把目光真正聚焦在酸菜汤脸上。

    “协会内部有问题,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但我需要证据。”他转向巴刀鱼,“你昨天处理腐心汤引的方式,协会的监测系统捕捉到了异常玄力波动。我是跟着波动找过来的。在找到你之前,我先去了一趟酱菜厂。”

    巴刀鱼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井口封得不错。”陆青云说,“泉灵净化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怨气,靠你那个长柄铁勺迟早压不住。协会有一口‘镇怨鼎’,可以彻底净化泉灵。但鼎在协会总部,带不出来。你得跟我去一趟。”

    “去协会?”

    “入会,考试,定级。”陆青云站起身,把木匣子收回怀里,“然后我带你去领镇怨鼎。这是正规流程。走了流程,别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就做不了。黄三那种人,最怕的就是别人走正规流程。”

    巴刀鱼看着陆青云。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表面上在邀请巴刀鱼入会,实际上是把一件已经做了的事补上一道合法的手续。补完这道手续,黄三举报的那条路就堵死了。

    这个人是在帮他。

    但巴刀鱼没有立刻答应。他转头看了一眼酸菜汤。酸菜汤靠在门框上,拔出了嵌进木头的小刀,正用指腹试刀锋。她没有看巴刀鱼,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入会考试,考什么?”巴刀鱼问。

    “三场。”陆青云说,“第一场,盲切。闭着眼,切出指定形状的食材。考的是基础玄力控制。第二场,玄烹。用协会提供的食材做一道菜,考的是玄力与厨艺的结合。第三场——”

    他停了一下。

    “第三场叫‘问心’。协会的长老会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对了就过,答错了就再等三年。”

    “什么问题?”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巴刀鱼想了想,说:“什么时候去?”

    “后天。我来接你。”

    陆青云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的娃娃鱼。娃娃鱼正低着头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划。陆青云看了她大约三秒,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走了。

    他走后,酸菜汤把刀往桌上一拍:“这个人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他说‘协会内部有问题,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但他刚才看娃娃鱼的那一眼——”酸菜汤皱起眉,“像是在确认什么。”

    巴刀鱼走到收银台旁边。娃娃鱼还在写作业,铅笔没有停,但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刀鱼哥,那个人心里有两个声音。”

    “两个声音?”

    “一个在说‘带他去协会’。另一个在说——”娃娃鱼把铅笔放下,看着巴刀鱼的眼睛,“‘找到她了’。”

    巴刀鱼的后背升起一阵凉意。

    陆青云认识娃娃鱼?或者说,陆青云在找娃娃鱼?娃娃鱼是他在两年前一个雨夜在餐馆后门捡到的。当时她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只死掉的乌龟,什么话都不说。巴刀鱼收留了她,给她起名叫娃娃鱼,因为她的眼睛圆圆的,像娃娃鱼的眼睛。

    这两年,娃娃鱼的读心能力越来越强,但她从来没提过自己的过去。巴刀鱼也没问。他觉得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但现在看来,娃娃鱼的过去可能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娃娃鱼,”巴刀鱼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认识那个陆青云吗?”

    娃娃鱼摇头:“不认识。但他身上的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过。很久以前。在来这里之前。”

    巴刀鱼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回到后厨,把火重新打开。高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开来。他拿起长柄铁勺,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小撮盐。

    酸菜汤跟进后厨,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后天我跟你去。”

    “你去不了。他说的是入会考试,只考我一个人。”

    “那我等在协会外面。”

    巴刀鱼想了想,点头。他又想起一件事:“酸菜,你师父当年入会了吗?”

    酸菜汤愣了一下:“入了。我师父是协会的三级玄厨,有编号的。但那场火之后,协会就把他的档案封存了。”

    “编号多少?”

    “我不记得。我只记得他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玄厨丙三七九’。那块铜牌在火里烧化了。”

    巴刀鱼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后天去协会,他要查两件事。第一,黄三在协会里的底细。第二,酸菜汤师父那场火,为什么被归入“低优先级”。

    中午照常营业。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巴刀鱼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酸菜汤在前厅端菜收碗,娃娃鱼负责算账找零。三个人各忙各的,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都炒进菜里、煮进汤里、咽进肚子里。

    下午两点,午市结束。巴刀鱼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歇气,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饭,上面盖了两片回锅肉。他扒了两口,忽然掏出手机。他手机里存着一个号码,备注名是“老余头”。老余头是城中村最老的玄厨,今年七十多了,退休之后在巷尾开了个修鞋铺,修鞋是幌子,喝茶聊天才是正事。

    巴刀鱼拨了过去。

    “老余头,我刀鱼。”

    “听出来了。”老余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烟味,“你今天找我,是因为玄厨协会来人了?”

    “你都知道了?”

    “城中村就这么大,谁家多摆一双筷子我都知道。”老余头咳了两声,“陆青云那小子,人没问题。但协会里不止他一个人。你后天去,记住两件事。第一,别吃他们准备的任何东西。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如果有人问你娃娃鱼的事,就说她是你的亲妹妹。”

    巴刀鱼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老余头,娃娃鱼到底什么来头?”

    老余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巴刀鱼以为他挂了。

    “刀鱼,”老余头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玄厨协会为什么叫‘玄厨’吗?因为他们的前身,是上古厨神座下的‘玄膳房’。玄膳房当年管着整个玄界的饮食秩序。后来玄膳房散了,一部分人留在玄界,一部分人来到人间,成立了玄厨协会。”

    “这跟娃娃鱼有什么关系?”

    “玄膳房最后一任房主,姓白。白家的人在玄膳房解散之后,血脉就散落到了人间。每隔几代,白家的血脉里会出一个天生就能感知他人心念的人。这种人——”

    老余头顿了一下。

    “这种人叫‘白心’。白心的血脉如果被食魇教得到,炼成‘噬心汤’,整个玄界和人间的饮食秩序都会崩溃。”

    巴刀鱼握着手机,掌心里全是汗。

    “娃娃鱼姓白?”

    “我不知道她姓什么。但她的眼睛,白家人的眼睛天生就是圆瞳。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巴刀鱼挂了电话,走到前厅。娃娃鱼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铅笔还捏在手里,作业本上最后一个字写到一半就停了。她的眼睛闭着,眼皮下面的眼珠轻轻转动,像是在做梦。

    巴刀鱼凑近了看。娃娃鱼的眼皮薄,能隐约看见下面的瞳仁形状。他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小孩子的眼睛圆,但此刻他看清了——她的瞳仁是一个完整的、标准的圆,边缘没有一丝多余的角度,像是一枚用圆规画出来的铜钱。

    白心。

    巴刀鱼直起身,把一条毯子轻轻搭在娃娃鱼肩上。娃娃鱼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后厨。酸菜汤在洗碗,泡沫堆了满池子。巴刀鱼站在灶台前,把明天要用的食材一样样清点了一遍。牛肉、猪肉、鸡腿、豆腐、山椒、酸菜、葱姜蒜。

    后天。玄厨协会。三场考试。一个藏在暗处的黄三。一块被烧化的铜牌。一个可能是“白心”的妹妹。

    他把菜刀插回刀架,拿起长柄铁勺,走到灶前,重新点火。

    锅热了,油下去了。葱花爆香的味道升起来,钻进鼻腔里,热腾腾的,像是一个承诺。

    他答应过娃娃鱼,谁来都得吃饭。

    后天的考试也一样。不管协会是什么龙潭虎穴,他巴刀鱼手里这柄铁勺,总能炒出一盘让人说不出话的菜来。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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