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3章 一锅热油泼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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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巴刀鱼这辈子最恨两件事。
第一件,有人糟蹋食材。第二件,有人在他灶台前撒谎。
偏偏今天,两件事撞一块儿了。
下午四点十七分,城中村后巷的“巴适小馆”还没到开火的时候。铁皮卷帘门半拉着,门槛外的水泥地上还积着一汪早上洗菜留下的水,水面上飘着几片烂菜叶,被太阳晒得卷了边儿。巴刀鱼就蹲在水洼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刚送来的青蒜,蒜白上沾着泥,泥里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腥气。
不是土腥。是那种肉放馊了之后,又被香料压下去的腥。
他鼻子动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批青蒜是“老贺食材行”送来的。送货的伙计蹬着三轮车刚走不到半炷香,车斗里的菜还带着塑胶筐和油布混在一起的怪味。巴刀鱼把青蒜凑到鼻子底下又闻了闻,那股气味更清楚了,像一条极细的线,从蒜叶的纤维里钻出来,绕着鼻子尖转,又凉又腻。
他站起身,把青蒜往案板上一拍,转身进了后厨。
“酸菜汤。”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巴刀鱼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十月底的南方,秋老虎凶得要命,后厨里两个灶眼虽没点火,那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排风扇转起来跟个哮喘老头似的,嗡嗡嗡响,热风推都推不动。灶台边挂着三条围裙,两条洗得发白,一条扔在地上,没人管。
他正准备吼第二声,外头传来一阵“咣当咣当”的破响,紧接着是人的叫骂,混着一长串“别跑”之类的尾音。巴刀鱼叹了口气,拿着那把青蒜走到门口。卷帘门外,酸菜汤正骑在一个人背上,左手揪着那人的后领,右手抓着一只脏兮兮的购物袋。那袋子已经被扯得变了形,两盒塑封午餐肉从裂口里掉出来,滚到巴刀鱼脚边。
“巴哥,抓了个偷菜的!”酸菜汤抬起头,脸上不知道在哪儿蹭的黑灰,像刚从煤堆里拱出来的。
被压着的那个人二十出头,个子瘦小,穿一件洗花了的旧T恤,脖子上挂着一把铜钥匙,钥匙圈上还拴着个塑料小葫芦。他脸贴在发烫的水泥地上,嘴巴歪着,还在叫唤:“你放开,这菜是我花钱买的!有本事找老板对质!”
巴刀鱼没理他。他弯腰捡起那两盒午餐肉,翻过来看了看。包装盒右下角印着一行极细的灰色喷码,灯光下要斜着才能看清:CXG-0717。保质期还有二十天。但巴刀鱼用指尖按了按包装的密封面,软塌塌的,像被人用针尖挑破后又用胶水粘回去了。他把鼻子凑上去,轻轻一吸。
一股腥气。
跟青蒜上的一模一样。
“酸菜汤,放他起来。”巴刀鱼说。
酸菜汤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才老大不情愿地松了手。地上的小个子一骨碌爬起来,拍着脸上的灰,嘴还硬:“就是你们家买的菜啊!送货那老头认识我,我帮人跑腿的!”
巴刀鱼把午餐肉递到他眼前:“这肉你从哪拿的?”
“就……就后面那个小仓库。”小个子眼神有点飘,“老贺让我取的,说是给几家餐馆送的试吃装。”
“试吃装需要把包装挑破再粘上?”巴刀鱼盯着他。
小个子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强撑:“我哪知道,人家怎么给我就怎么拿。你问老贺去啊。”
巴刀鱼不说话了。
他转身回到后厨,从灶台下抽出一口黑铁炒锅。锅底被火烧得发蓝,油亮油亮的。他把锅往灶上一架,拧开火,蓝火苗“轰”一下蹿起来。酸菜汤跟到厨房门口,睁大眼睛看着。小个子也跟了进来,缩在门边上,一脸不明所以。
巴刀鱼从油桶里舀了大半勺菜籽油,倒进锅里。油面开始只是冒细泡,慢慢的,有极轻的烟丝升起来。他盯着油面,像在等什么。后厨里很静,只有排风扇的嗡鸣和油温升高时细碎的“滋滋”声。
酸菜汤咽了口唾沫。他认识巴刀鱼久了,知道这人一旦不吭声,就说明事情大了。
油温八成热的时候,巴刀鱼猛地抓起案板上那根青蒜,手腕一抖,蒜白朝下,整根没入热油。
“刺啦——!”
油锅里炸起一片金黄色的花。青蒜的香气瞬间爆开,混着一丝焦糊味,浓烈得呛人。但就在这时,那根青蒜的断面处忽然渗出一缕极细的黑气。黑气很淡,像夏天午后柏油路上蒸起来的热浪,若不瞪着眼看,根本不会注意。但巴刀鱼看到了。
他瞳孔一缩。
那缕黑气在油烟中扭动了一下,像一条被烫了尾巴的小蛇,拼命想缩回蒜茎里。巴刀鱼看准时机,右手食指在锅台上一抹,一枚极薄的水珠被弹射出去,“啪”地打在那缕黑气上。一声更轻的爆响,黑气散成几丝,在空气中扭了几下,消失了。
锅里的油慢慢平息下来。那根青蒜彻底炸焦了,焦黑色的外皮卷曲着,像一句被烧毁的证词。
“这东西,不能吃。”巴刀鱼关了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向门口的小个子,“现在,你跟我说实话。”
小个子靠在门框上,脸白得像一张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纸。他看见了那一幕,看见了油锅里冒出来的黑气。他当然看见了。正常人看见这种事,不是跑,就是叫。他两样都没做,只是腿软,软得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
“哥……我不想的。”他嗓子发干,声音里带着颤,“老贺说那是‘加料菜’,吃了没事,就是让客人上瘾。我负责给附近几家小餐馆送。他说就赚个差价,不会出人命。我妹要交学费,我妈上个月住了半个月院……我没办法。”
巴刀鱼沉默了片刻。
酸菜汤在旁边已经捏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响。他的脾气来得快,见不得这种为了钱往别人锅里下东西的事。但他没动,因为巴刀鱼还没发话。
“带我去那个仓库。”巴刀鱼说。
小个子叫冯小跑,他真名就叫这个,爹妈给起的,从小跑得快,可惜家里穷,跑着跑着就跑到了歪路上。他带着巴刀鱼和酸菜汤穿过城中村后面那条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巷子,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扇刷绿漆的铁门前。门脸很小,门口堆着几个空菜筐,筐底积着一层混着油污的水,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飞。
“就这?”酸菜汤捂着鼻子,“老贺的仓库?我还以为得有个冷库呢。”
冯小跑哆哆嗦嗦地拿钥匙开锁,铜钥匙和铁门碰撞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脆。门开了,里面比外面看着要大些,是个几十平米的长条形通间,靠墙摆着几台旧冰柜,冰柜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地面湿答答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发酸的豆制品混着风干的海货,又腥又闷。
巴刀鱼走了进去。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亮,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像隔着一层水看底下有火星在动。自从上个星期那场“意外”之后,他的眼睛就变成这样了。那时候他还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每次靠近不干净的食材,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一种很奇特的“味道”——不是鼻子闻到的,而是整个意识里多出来的东西。像一道菜自己长了嘴,在跟他打小报告。
这里的“味道”很浓。
浓得让他反胃。
他走到第二台冰柜前,一把掀开盖板。冷气涌出来,里面码着一排排塑封的肉类和海鲜,包装干净,标签齐全,看着跟超市里的没两样。但巴刀鱼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伸手进去,摸出一盒冻虾,在手里掂了掂。虾子的颜色有些发暗,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灰,像是死得太久,又被福尔马林泡过,然后急冻定型。
“这批货从哪来的?”巴刀鱼问。
“老贺说……是码头那边收的,便宜。”冯小跑缩在门口,不敢进来,“有些是快过期的,有些是……是那什么……被查扣了又放出来的。”
酸菜汤骂了一句娘。
巴刀鱼把冻虾放回去,又走到最里面一个小隔间。隔间门口挂着一张脏兮兮的塑料门帘,他掀开进去,发现里面堆着几十袋大米和面粉,还有几桶散装的酱油和食用油。他蹲下来,用手在大米袋上轻轻一按,又捧起一把米,在掌心搓了搓。米粒表面泛着一种很难察觉的油光,细看之下,每一粒米都像是被极薄极薄的膜裹着。
“这些也是。”巴刀鱼站起身,“米和面都动过手脚。”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城东有家早餐店出了事。那家店的包子人人爱吃,每天早上门口排长队。后来有几个老顾客莫名其妙犯了心慌、出虚汗,送到医院说是食物中毒,可药检尿检血检一整套做下来,什么都查不出来。老板是个老实人,吓得直接把店关了,到现在没再开。附近人都说老板得罪了人,被下了药。
巴刀鱼当时只是听说,没太往心里去。现在他明白了。
下药的是人,但药不是普通的药。
就在他想继续翻查的时候,外头巷子里传来三轮车碾过水坑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粗犷的叫骂:“冯小跑!你他妈死哪去了?货还没送完你跑仓库来偷懒?信不信老子削你!”
冯小跑浑身一抖,像被电了一下:“是……是老贺。”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酸菜汤已经抄起了门口那根铁门闩,往门边一贴,像只准备伏击的豹子。
巴刀鱼摇摇头,示意他别急。
他把手上的米拍掉,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其实不怎么抽烟,但有些时候,手里夹根烟能让一个人看起来没那么认真。他吸了一口,将烟夹在指间,慢悠悠地走出仓库。门口的三轮车已经停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五短身材,肚子像扣了个盆,穿着件满是油渍的白背心,脖子上挂着个乌黑的帆布包。正是老贺。
“哎哟,巴老板。”老贺看见巴刀鱼,脸上那点怒气瞬间变成笑意,像泥鳅钻洞一样自然,“怎么跑这来了?是不是今天送的菜不够新鲜?你说一声,我立马给你换。”
“菜很新鲜。”巴刀鱼说,“就是新鲜得有点过了头。”
老贺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新鲜还不好啊?”
巴刀鱼把烟头弹进脚边的水洼里,“滋”一声灭了。他看着老贺的眼睛,一字一句:“米里裹油,肉里注水,虾子用福尔马林泡,青蒜里面……还有别的东西。贺老板,生意做得挺野。”
老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盯着巴刀鱼,眼神慢慢阴下去,像一盆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水,表面还是温的,底下已经浊了。
“巴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老贺在这条街上送了十几年货,从来没听人说我东西有问题。你是要砸我招牌?”
“你的招牌早砸了。”巴刀鱼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老贺沉着脸,从车斗里抄起一把杀鱼用的弯尖刀,在手里掂了掂。刀身上的鱼鳞还泛着光。他往前逼了一步,那把刀很自然地垂在腿边,像只老练的厨子拿惯了的东西。
“我再问一遍,你什么意思?”
酸菜汤从门后闪出来,铁门闩横在胸前,眼睛瞪得溜圆:“你动一下试试。”
老贺没动,只是笑了一声,笑容很冷,像刀尖在冰上划了一下。
“巴老板,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这世道,客人就图个好吃。你往菜里加什么,只要吃不死人,没人会管。我不偷不抢,东西卖出去是你情我愿。你要装圣人,行啊,你把自己店关了,回老家种地。别搁这儿挡人财路。”
巴刀鱼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老贺,你卖什么我管不了。”他说,“但你不该往我店里送。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贺没说话。
“因为我是个厨子。”巴刀鱼说,“厨子可以穷,可以累,可以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但厨子不能让端上桌的东西,变成害人的刀。你今天要是不把那些料往我店里送,我可能睁只眼闭只眼。可你送了。那我这口锅,就得替人问个清楚。”
老贺脸色一沉,刀往上一提,人已经往前冲。他动作不慢,杀鱼杀了几十年,手腕子稳而快。可巴刀鱼更快。他侧身一让,右手从旁边铁筐里抄起一只干硬的青椰子,照着老贺的手腕砸过去。“啪”一声脆响,刀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两圈,插进三轮车斗里的白菜堆中,刀柄还在颤。
老贺痛得缩手,被酸菜汤一脚踹在腿弯上,扑通跪在了地上。
“别打废了。”巴刀鱼说,“还得让他说话。”
酸菜汤收住拳头,退后半步。老贺跪在地上,捂着右手腕,脸涨成猪肝色,嘴里还在发狠:“姓巴的,你等着。我能往你店里送菜,就能让别人不给你送。这城中村一共才几个小馆子?没了老贺,你们全都得饿死。”
巴刀鱼没理他,从地上捡起那包烟,又点了一根。烟雾在窄巷里慢慢散开,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滑的地面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酸菜汤,报警。”他说。
“报警就完了?”酸菜汤不甘心。
“先报警。就说发现疑似加工问题食品的黑窝点。”巴刀鱼吐出一口烟,“剩下的,等娃娃鱼回来再说。”
他转身走进仓库,重新扫视那一台台冰柜和堆到天花板的货架。他知道,老贺不过是个中间人。一个在城中村里混了十几年的小角色,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给食材“加料”。真正在背后搅动这些的人,一定藏在更深的地方。
这城里隐藏的“玄界缝隙”,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巴刀鱼弯下腰,从一堆蔬菜筐下面拖出一个黑色的塑料收纳箱。他打开箱盖,里面码着几十个透明的小玻璃瓶,瓶子没有标签,瓶里装着颜色各异的粉末和液体。他拿起其中一瓶,对着光看。
淡粉色的粉末,非常细,像糖霜,却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色。他拔开瓶塞,用鼻子轻轻一嗅。
刹那间,他的脑子里像被一根极冷的针扎了一下。全身的汗毛在一秒钟之内全竖了起来。他瞳孔里的那点火光猛地跳了一下,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从意识最深处翻涌上来——很短暂,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盘菜被端出来。但那盘菜散发出的气息,却无比清晰。
阴冷。饥饿。空虚。
不是吃饱了就能填满的空虚。
巴刀鱼猛地盖上瓶塞,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他站在原地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直起身来。
“怎么了?”酸菜汤从门口探头进来,看他的脸色不对劲。
“没事。”巴刀鱼把箱子合上,声音有些哑,“等会儿你看着老贺,我回店里一趟。”
“回店里干什么?”
巴刀鱼把烟头扔进旁边的水沟里,用脚碾灭。他抬起头,望着城中村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楼群,声音很轻:
“熬一锅油。真正的油。”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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