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91章 雨夜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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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不大,但密,像谁在天顶上撒了把绣花针,一根一根地往地上扎。苏砚站在公司顶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片灯海慢慢糊成一片。手机在桌上震了第三回,她没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陆时衍今天第九次提醒她吃晚饭。早上出门前他说,晚上做鲫鱼豆腐汤,鱼是方如海一早在码头买的,活蹦乱跳,装进袋子里还甩了老方一脸水。苏砚当时赶着去开一个越洋视频会,只含糊应了一声,连头都没回。现在想想,那只鱼这会儿大概已经在锅里了。

    她忽然有些饿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饥饿感对于以前的她来说,像一种系统错误。按时打营养针的那些年,她的胃安静得像间闲置的仓库,连个响动都没有。可跟陆时衍过了这些日子,这仓库开始天天叫唤了。早上叫,中午叫,到了傍晚准点叫,比公司的打卡机还准时。

    她拿起手机,正想给陆时衍回消息,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苏砚头也不回地说。

    来的是她的助理小宋,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做事利索,说话总是压着嗓子,像怕惊了谁。她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着红色火漆。

    “苏总,刚有人送到前台,说必须您亲自签收。”小宋把档案袋放到桌上,退后半步,“那人没留名字,只说您看了就明白。”

    苏砚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档案袋掂了掂。不重,像几页纸。火漆上盖着个章,模模糊糊的,她凑近一看,心里像被冷风扫过。

    那个图案,她见过。

    是一棵银杏树的剪影,下面缠着一条蛇。那是父亲公司的旧徽。三十年前,苏氏科技还没倒的时候,所有-机-密-文-件都用这个封印。后来公司没了,这章子也没了。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

    “人呢?”苏砚问。

    “走了。我刚追出去,电梯已经下去了。”小宋说,“前台的监控拍到了,但那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出长什么样。”

    苏砚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和刚才看雨时差不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颗心,已经跳得像擂鼓。

    小宋出去后,苏砚在桌前坐下来。她没有急着拆。她看着那个银杏缠蛇的火漆印,像在看一封从过去寄来的信。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流下一道道水痕,把城市的灯光扭曲成一条条发光的河。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父亲最后那段日子。那时候家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债主天天上门,电话线拔了又插上,母亲整夜整夜地哭。她才十四岁,不知道该怎么帮忙,只能每天把父亲的书房打扫一遍,把那些散落的设计图纸一张一张叠好。父亲的书桌上摆着一个铁盒子,上面盖的就是这个章。她从没打开过。

    后来盒子不见了。和很多东西一起,消失在那场兵荒马乱里。

    苏砚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里面是三页纸。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地图,手绘的,线条已经很淡了。地图中央标着一个红点,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东西在老地方。第二页是一份复印件,某家银行的保管箱租约,租期三十年,承租人那一栏签着父亲的名字——苏敬亭。第三页最薄,只有两行字,用钢笔写成,字迹虽然褪色,却依旧锋锐:

    “砚儿,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信任何人。去找老地方。那里有爸爸留给你最后的东西,也有你最不想知道的事。”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苏砚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大了,像有人把天撕开一道口子,整盆整盆地往下泼。雨声轰轰地响着,把办公室衬得像一座孤岛。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陆时衍的电话。

    “你在哪?”她问。

    “家里。鱼汤炖好了,豆腐切了。你什么时候回来?”陆时衍那边有锅铲磕在锅沿上的声音,不重,脆脆的,像生活本该有的动静。

    “先别吃。有人给我送了样东西。”苏砚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陆时衍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来:“什么东西?”

    “我爸的遗物。也可能不是。”苏砚说,“你现在去书房,打开左边第三个抽屉,里面有个旧铁盒,盒底有把铜钥匙。带上,来公司接我。我们去个地方。”

    陆时衍没有多问。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苏砚又把那三页纸看了一遍。地图上的老地方,画得并不复杂。她用手机拍照放大,借着灯一点一点辨认。那条路她从没走过,但终点标示的红点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库”字。那地方叫“东郊老库”。她在网上搜了搜,已经没什么相关信息了,只有几条十年前的新闻,提到东郊旧工业区拆迁改造,几家化工厂和仓储公司搬的搬,关的关。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父亲为什么要把东西放在那种地方?一个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为什么要租一个偏远仓库的保管箱?那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陆时衍来得很快。他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雨气,头发微湿,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他把钥匙放到桌上,先看了苏砚一眼,再去看那三页纸。

    “这章子我见过。”陆时衍说。

    苏砚抬头看他。

    “你爸出事那年,我当时跟导师整理旧案卷宗,里头有几份苏氏科技的内部文件,封口用的就是这个火漆。”陆时衍说,“导师说,这种章子是定制的,图案里藏了防伪纹路,仿不出来。”

    “所以这东西,要么是我爸留下的,要么就是有人花了大心思仿的。”苏砚说。

    “仿这么像,成本不低。”陆时衍把那张地图拿起来,对着灯光看,“这纸很老了。纤维已经酥了,应该有些年头。如果不是你爸存下来的,那就是有人从旧档案里扒出来的。”

    苏砚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现在去。”

    陆时衍说:“好。但先说好,到了地方,我走前面。”

    苏砚转身,笑了笑:“你怕里面藏着个怪物?”

    “我怕里面藏着个人。”陆时衍说,“怪物我倒不怕。我这辈子打过交道的怪物,十个有九个半是人装的。”

    苏砚没再说什么。她拿起钥匙,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整层楼静悄悄的,只有顶灯嗡嗡地响。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把这一室的寂静关在了身后。

    东郊旧工业区已经拆得七七八八了。车子开进去的时候,两边全是围挡和瓦砾。几台挖掘机在雨里立着,像睡着的铁兽。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还坏了一半。雨刮器有节奏地摆着,把车窗外的世界切成一片又一片。

    苏砚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那铜钥匙。钥匙很小,已经被她攥热了。

    “你紧张吗?”陆时衍问。

    “有点。”苏砚看着窗外,“但我更想弄明白。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把能留的都留了。房子、存款、公司,全被债主分了。除了那只旧皮箱和一堆图纸,什么都不剩。现在忽然又冒出一样东西,还在那么远的地方存了三十年。这种感觉……”

    “像被过去的自己叫住了。”陆时衍接过话头。

    苏砚转头看他。

    “人一辈子,总有几个瞬间会突然站住,觉得身后有人叫你。”陆时衍说,“回头一看,是当年的自己。他还在那儿站着,没走。手里拿着你没拿走的东西。”

    苏砚笑了笑,笑得有些发苦:“你一个律师,什么时候改行写诗了?”

    “在遇到你之后。”陆时衍说。

    苏砚别过脸去。雨声灌满了车厢,像一条河从他们中间流过。

    老库在导航上已经搜不到了。陆时衍根据地图上的比例,估算着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个破旧的铁门前停了下来。铁门半敞,门上的红漆掉得斑斑驳驳。门柱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被雨水泡得变了形,上面“东郊仓储”四个字还勉强可辨。

    “就这儿?”陆时衍问。

    “应该。”苏砚说。

    两人撑着伞走进去。脚下的泥地坑坑洼洼,走几步就溅起一片黄泥水。里面是一排排长条形的库房,大部分已经搬空了,门板耷拉着,锈锁挂着,像一具具被掏空了的躯壳。风吹过来,呜呜地响,刮得人后颈发凉。

    “这地方,白天来都够呛,你爸怎么把东西存这儿?”陆时衍说。

    苏砚没接话。她的目光在那些库房的门牌上搜寻着。地图上标的红点,对应的是一排库房最尽头那间。门牌号是“丙字九号”。

    那间库房比别的小一些,门口堆着半塌的水泥板,几根野草从缝隙里蹿出来,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苏砚在门前站定,抬头看了看那扇锈得发黑的门。门上挂着一把旧式挂锁,锁眼已经被锈蚀得看不出原形。

    “就是这儿了。”她说。

    陆时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拿出把小刀,在锁眼里搅了几下。锁没开。他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锁芯锈死了。”他把小刀收起来,退后一步,抬脚就踹。

    一脚,两脚。第三脚下去,那锁“咔”的一声断了。铁门被踹开一条缝,里面涌出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和尘土,呛得人直咳。陆时衍把伞递给她,自己从手机上调出手电筒,侧身挤了进去。

    “你在外面等我。”他说。

    “不行。”苏砚已经跟了上来,“这东西是留给我的。我得自己看。”

    陆时衍没再坚持。他知道苏砚的性子。这女人认准了的事,别说一扇锈门,就是刀山也照上不误。

    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开一道缝。库房不大,几十平米的样子,地上散落着一些烂木箱和碎泡沫。墙皮剥落了厚厚一层。四壁空空,只有最里面靠墙摆着一个灰扑扑的铁皮柜子,半人高,柜门上挂着一把小号挂锁。

    苏砚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把铜钥匙慢慢插进去。

    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的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拉开。铁皮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响起来,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手提箱。皮质,四角磨得发白,提手已经断了半截。箱子旁边塞着一个牛皮信封,信封上用红色蜡笔写着三个字:给砚儿。

    苏砚把信封取出来,又从柜子里捧出那个箱子。箱子比想象中轻,像没装什么。她抱着它站起来,看着那扇开了的门,雨水从外面扫进来,把她半截裤腿都打湿了。

    “要在这里看,还是回车上?”陆时衍问。

    苏砚没说话。她走到门口,就着外头微弱的雨光,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

    照片已经发黄了。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一座厂房前,笑得眼睛都弯了。男人穿着旧夹克,女人扎着马尾。苏砚认得那个男人。那是她爸。比她印象中年轻太多,脸上的棱角还没被岁月磨平。而那个女人……

    “这是你妈?”陆时衍在她身后低声问。

    苏砚摇头。她没见过这个女人。母亲不是这个样子。她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敬亭与阿岚,1993年秋。

    阿岚。

    苏砚的心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名字,也没听父亲提过。可这名字像从她身体深处长出来的一根刺,小而尖。她不信父亲做过对不起母亲的事。可这张照片里,两个人肩并肩站着,笑得那么自然。自然到让任何看见的人都会想:他们是什么关系?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展开了那张信纸。

    信纸上写着一段话,字迹比之前那封更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只能猜个大概:

    “砚儿,爸爸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有的错,你永远不会知道。有的错,你早晚会知道。箱子里的东西,是我最后能保住的一点真心。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记住,那东西是你爷爷从老矿上带出来的。它不是你爸的。它是你的。”

    信纸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的:

    “别找阿岚。她有自己的日子。你看到这些的时候,就当我们没见过。”

    苏砚的手开始抖。信纸在她指间沙沙作响,像一片枯掉的叶子。

    “还看吗?”陆时衍问。

    “看。”苏砚说。

    她抱着箱子,走回车上。陆时衍发动车子,把暖风打开。苏砚坐在那里,把箱子搁在膝盖上,伸手慢慢拨开搭扣。

    箱盖弹开。

    里面塞满了旧报纸。报纸已经脆化,一碰就碎。她一层一层拨开,中间露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锦盒是很旧的墨绿色,上面绣着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分明。她打开锦盒,怔住了。

    是一块玉。非常小,小得像个拇指盖。方形,青白色,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隐约能看出是一棵树的形状。树下面有半只兽爪,像虎,又像麒麟。

    “这是什么?”苏砚说。

    陆时衍看了一眼,又看了苏砚一眼。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他伸手把那个锦盒捧过去,凑到暖风口的光下仔仔细细地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话:“这东西,我见过。”

    “在哪里?”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锦盒放回苏砚手里,沉默片刻后说:“在我的记忆里。准确地说,是在我导师的保险柜里。我给他当过档案整理员,有一次他开错了抽屉,里面有个一模一样的盒子。他当时很快关上了,但我记得那上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苏砚看着他:“你导师?”

    “对。那个已经死了的导师。”陆时衍说。

    雨又大起来了,打在车顶上,像无数只手在捶一面鼓。两个人坐在车里,暖风呼呼地吹,却一点都不觉得暖。这雨夜像口深井,他们坐在井底,忽然发现头顶的天,比想象中还要小。

    “你爸说的老地方,到底是指这间库房,还是指这盒子里的东西?”陆时衍问。

    苏砚没说话。她把那块玉拿出来,放在掌心。玉很凉,凉得有些异样。她摊开手掌,借着车里的阅读灯,看见自己的掌纹透过玉,变得更细了。这玉有一种说不出的澄澈感,像一滴被冻结了很久的水。

    “这不会是一块普通的玉。”她说。

    “确实不是。”陆时衍点头,“如果连我导师那样的人都要藏一块,那这东西一定有大麻烦。苏砚,今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苏砚抬眼看他:“有人专门把地图送到我手里,难道知道的人还少吗?”

    陆时衍沉默了。

    雨夜茫茫,来路和去路都被浇得辨不分明。一辆车的灯光从远处扫过来,像一把刀,慢慢从他们脸上划过。

    苏砚把玉放回锦盒,合上箱盖,手指在提手上轻轻敲了敲。

    “回家。”她说,“回家再说。”

    车子重新启动,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两排黄浪。后视镜里,那间破败的库房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吞掉了。苏砚回头看了一眼,像看三十年前的一扇窗,正缓缓关上。

    陆时衍空出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她没动,只把眼睛闭起来,靠着椅背,听雨声在风里来回地卷。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一样东西从过去爬出来了。那块玉,那封信,那个叫阿岚的女人,以及陆时衍那个死了的导师。他们像雨夜里被人从泥里挖出来的旧钉子,一根一根,锈迹斑斑,却尖锐得很。

    车驶入市区,路灯把雨照成金黄的丝线。苏砚睁开眼,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说了一句:

    “陆时衍,我好像又站在风暴眼了。”

    陆时衍的手仍覆着她的手,轻轻握了握:“那更好。风暴眼最安静。外面越乱,我们越能看清楚。”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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