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039章 关于晚宴的政治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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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时间是傍晚六点四十七分,窗外的银杏树刚被秋风扫过一轮,叶子落了一地金黄。
苏砚站在衣帽间门口,已经换了三套衣服。黑色那件太像去谈判,米色那件太像去剪彩,现在身上这套墨绿色丝绒长裙倒是不像工作场合了,但她对着镜子看了足足两分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审查一份有重大漏洞的合同。
“这条裙子有什么问题?”陆时衍靠在门框上,领带还没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正在冒热气的姜茶——十一月的成都还没来暖气,苏砚上周刚发过一次低烧,被他强制纳入每日姜茶计划。
“问题很大。”苏砚转过身,指着裙摆侧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这个设计师显然没考虑过长时间坐车的场景,丝绒面料受压超过四十分钟就会产生不可逆的压痕。如果晚宴现场的椅子不是皮质而是布面,摩擦系数增加百分之三十,压痕面积会扩大一倍。”
陆时衍安静地听完,喝了一口自己杯里的茶——不是姜茶,是铁观音。然后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苏砚反而愣了一下。
“但是苏总,”他把茶杯搁在旁边的矮柜上,走过来,从后面替她把裙摆那道褶皱抚平,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一页容易破碎的旧案卷,“今晚你是去吃饭,不是去路演。那条裙子的KPI不是零压痕,是让你舒服地吃完一顿饭。”
苏砚从镜子里看他,眼神里有一丝被戳穿的恼火。她张了张嘴,最终说出口的却是:“你怎么知道我在给它设KPI?”
“因为我也给我的领带设过。”陆时衍退后一步,从衣帽间抽屉里随手抽出一条深灰色领带,一边系一边说,“执业第三年,我算了每条领带的胜诉率。深蓝色那条款式太老气,但胜率高得离谱,我连续戴了四个月。后来方如海问我是不是只有那一条领带。”
“然后呢?”
“然后我输了一场很小的案子,深蓝色领带就退休了。”他系好领带,对着镜子正了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一个学法律的人搞封建迷信,说出去丢人。”
苏砚笑了一下,很短,但确实笑了。
她最终没有换下那条墨绿色裙子。出门的时候,陆时衍从玄关抽屉里拿出一个暖手宝塞进她大衣口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次——事实上同居才两个月,他做这个动作的次数不会超过十回,但有些人天生就能把温柔伪装-成-习惯。
今晚的晚宴主办方是全国科技企业联合会,规格不算顶高,但座上宾名单里有三个苏砚想谈供应链合作的大佬、两个陆时衍正在接触的潜在客户,以及一个让两人都头疼的存在——某位以劝酒闻名的前任官员,江湖人称“陈三杯”,意思是三杯之内跟你称兄道弟,三杯之后跟你勾肩搭背,五杯以后开始给你介绍对象,完全不考虑当事人是否已婚。
苏砚和陆时衍到的时机刚刚好,不早不晚,既不会显得太过热切,也不会被扣上压轴的帽子。签到台的小姑娘认出苏砚,手忙脚乱地递上胸花,又偷偷多看了陆时衍两眼——去年那场千亿专利案的庭审视频在网上传了三百多万播放量,弹幕最多的内容是“这个律师好帅”和“原告律师能不能当我老公”。
陆时衍对此的评价只有一句:“法袍遮百丑。”
苏砚当时的回复是:“你没穿法袍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这是她说过的最接近情话的一句话。陆时衍记了整整三天,最后被苏砚警告“再嘚瑟就去客厅睡”,才勉强收敛。
晚宴设在酒店三楼的宴会厅,圆桌,每桌十人,苏砚和陆时衍被安排在紧邻主桌的位置。这个排位很微妙——既不是核心圈,又被所有人看得到。主办方的意思大概是:这两位是新贵,得给面子,但资历尚浅,不能越级。
苏砚扫了一眼桌上的名牌,迅速在心里拉了一张人物关系图。她左手边是一个芯片公司的老总,最近刚拿了B轮,正需要法务团队;右手边是一个做智慧城市的政府顾问,跟她公司的政务AI项目有潜在交集。陆时衍坐在她对面,左右分别是某投资机构的合伙人和一位知识产权局的退休领导。
这个排位简直像有人专门研究过他们的商业版图。苏砚隔着桌子跟陆时衍对视了一眼,他微微点头——他也看出来了。
落座之后的前十五分钟是安全时间,觥筹交错,寒暄客套,所有人都在说正确的废话。苏砚用“嗯”“是吗”“有意思”三个短语应付了六轮社交,同时记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姓名、职位和大概利益关系。陆时衍比她更轻松一些——律师的职业优势在于,在饭局上不说话可以被解读为“深沉”,而一个科技公司老板不说话则容易被解读为“高冷”或“不好相处”。
所以苏砚不得不说话。她说得很省,但每句都精准。
芯片老总提到自己在知识产权布局上的困惑,苏砚没有直接给建议,而是说:“我认识一个律师,他打过的专利案判例被最高法收录了三件。”然后很自然地看向对面的陆时衍。
陆时衍接住了这个传球,用三句话把话题从芯片专利的申请策略过渡到了侵权取证的技术细节。他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稳,像在法庭上做开场陈述,既不让外行觉得艰涩,又能让内行听出门道。
芯片老总当场就加了陆时衍的微信。
苏砚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她今晚的第一个目标,已经完成了。
晚宴进行到四十分钟的时候,“陈三杯”端着一杯白酒走过来了。
苏砚的雷达瞬间拉响。她太清楚这个人的路数了:先敬酒,再攀交情,最后以“我是过来人”的姿态开始关怀你的个人问题。以前她单身的时候,陈三杯给她介绍过不下五个“青年才俊”,从投行副总到互联网新贵,每一个都“家世清白事业有成”,每一个都被她用一个“忙”字挡了回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现在带着陆时衍。
“苏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陈三杯的声音隔着三米远就传了过来,脸已经喝得微微泛红,手里那杯白酒晃得厉害,但一滴都没洒——这是真功夫。“这位就是你先生?去年那个案子的——”
“陆时衍。”陆时衍主动站起来,伸出手,握得很稳。
陈三杯没握手,直接一把拍在陆时衍肩膀上:“好小子!你知道当初多少人追苏总吗?结果让你一个搞法律的给截胡了!你肯定是口才了得,把我们苏总说得心服口服!”
这话不好接。承认“口才了得”显得轻浮,否认又像是在驳对方面子。
陆时衍笑了笑,说:“陈局,其实不是口才。是我运气好,在停车场回头看了一眼。”
苏砚的手指在桌布下微微收紧。
这是他们之间一个不对外人说的梗。那个停车场,那场千亿专利案开庭第一天,她和他针锋相对了整整四个小时,结束后在地下车库狭路相逢。陆时衍本来已经走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看到了她蹲在车旁边,高跟鞋的鞋跟断了。
他什么都没说,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双备用拖鞋,搁在她车引擎盖上就走了。
那双拖鞋至今还在苏砚的办公室柜子里,标签都没拆。她从没穿过,但也从没扔过。
陈三杯当然不知道这个梗,但能感觉到陆时衍话里有一种他不理解的郑重。他打了个哈哈,端着酒杯转向苏砚:“苏总,既然你找到了如意郎君,那我之前给你介绍的那些——”
“陈局,”苏砚端起酒杯,动作很优雅,但截断话题的时机精准得像外科手术,“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当年费心,也感谢您现在费心。不过现在我有陆律师了,您可以把青年才俊的名额留给更需要的人。”
她仰头喝完杯中红酒,一滴不剩。陈三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好!好!”然后晃晃悠悠地转战下一桌。
陆时衍等她坐下,隔着桌子低声问了句:“几个?”
苏砚面不改色:“五个。”
“都什么类型?”
“没记住。我删微信的时候是批量操作的。”
陆时衍低头笑了笑,拿公筷给她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搁在她碗边。苏砚看了一眼那块鱼,没动筷子,但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让那块鱼待在离她最近的位置。
这个动作被旁边的政府顾问看在眼里。老顾问退休前见过无数饭局上的夫妻,但能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不多。苏砚这种女人他见过,商场上的铁娘子,但在丈夫面前会让一块鱼占据碗里最好的位置——这种细节骗不了人。
晚宴的后半程进入自由社交时间。苏砚和陆时衍分别被不同的人拉走说话,一个在宴会厅东角聊AI政务落地方案,一个在西角给几个创业公司老板讲解融资过程中的法律风险。两个人隔着整个宴会厅,谁也看不见谁,但各自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陆时衍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面前的水果盘,配文只有四个字——“别空腹喝。”
苏砚回复:“你也是。”
陆时衍又回:“我面前没有陈三杯。”
苏砚打了两个字:“嘚瑟。”
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继续跟政府顾问聊政务云架构。但那个顾问注意到,接下来的半小时里,苏砚喝的都是温水,再没碰过酒杯。
回家的路上,车子经过电子科大老校区门口。苏砚忽然说:“停一下。”
陆时衍把车靠边停了,没问为什么。苏砚推开车门,走到那棵银杏树下。树冠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地上的落叶被灯光照得像一池碎金。她在那张石凳上坐了一会儿,陆时衍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三分钟,苏砚说:“我今晚见到了当初收购我爸公司的那个人。”
陆时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这是他在法庭上听到关键信息时的本能反应。
“他在另一桌。我认出了他,他没认出我。当年我才十二岁,现在已经变了太多。”苏砚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份尽调报告,“他头发全白了,走路要人扶。他儿子在做一个智慧医疗的项目,今晚来找我聊合作,态度很诚恳,完全不知道他爸跟我爸之间的事。”
“你怎么回的?”陆时衍问。
“我说项目方案不错,让他们下周来公司详谈。”苏砚抬起头,银杏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我没有原谅他爸。但我也不想因为他爸的事否定他的方案。”
陆时衍在她旁边坐下。石凳很凉,十一月深夜的成都气温不到十度,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苏砚肩上,然后说:“你今晚做了两件很厉害的事。”
“哪两件?”
“第一件,你把那个芯片老总的需求准确地推给了我,既帮了他又帮了我,还让他欠你一个人情。这个传球传得太漂亮,我差点想站起来给你鼓掌。”
苏砚忍不住笑了一声。
“第二件,”陆时衍顿了顿,“你让那个人的儿子拿到了一个机会。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你分得清谁欠你、谁不欠你。这个比打赢一场官司难多了。”
苏砚转头看他。路灯下,陆时衍的侧脸线条很清晰,说话时的认真劲儿跟他在法庭上一模一样,但语气比法庭上轻得多,像是怕吵到这满地的银杏叶。
“陆时衍。”
“嗯?”
“你今晚的领带是什么颜色的?”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深灰色。怎么了?”
“明天帮你买条新的。这条太丑了。”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下去,跟平时那副稳如泰山的律师形象判若两人。苏砚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然后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我眯一会儿,十分钟。”
“好。”
“你别动。”
“我不动。”
银杏叶还在落。远处电子科大的宿舍楼里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偶尔有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校门口经过,没有人注意到银杏树下坐着两个人。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每年秋天都有情侣在这棵树下坐到深夜,这棵树早就习惯了。
但今晚有件不一样的事。
苏砚睡着之后,陆时衍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晚宴上顺手拿的那种。他在餐巾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轻轻塞进苏砚大衣口袋里,然后把她的衣领拢了拢,遮住灌进来的夜风。
那张餐巾纸上写的是:
“深灰色领带胜诉率目前百分之百。但我支持你换。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银杏叶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掉。
让她睡着吧。那个在饭局上一人完成六轮社交、帮丈夫引荐客户、精准挡掉劝酒、冷静处理杀父仇人儿子的女人,她已经做得够多了。
剩下的,交给他就好。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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