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2章 雨夜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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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1955年1月15日,台北。

    入夜后下起了冷雨。

    雨水顺着迪化街的骑楼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路灯昏黄,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默涵撑着一把黑色油纸伞,走在人群中。

    他现在叫“陈文彬“,大稻埕一家颜料行的老板。这是他逃到台北后启用的第三个身份,证件上的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头发比现在短了些,面容也因为长期失眠瘦削了一圈。

    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走得不算快,皮鞋踩在水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触着那支老赵留下的钢笔——笔帽已经磨得发亮,笔尖有些歪,是老赵中弹前最后一次发报时摔的。

    雨越下越大。

    林默涵在永乐市场拐角处停了一步,侧身让过一个挑着菜担的妇人,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后。

    三个街区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跟了上来。

    车窗没关严,透出一线微光。林默涵只看了一眼那辆车的车牌尾号——47——便收回了视线。

    那是军情局第三处的车。

    魏正宏的人。

    他心里没有慌。或者说,慌的情绪在胸腔里翻了一下,被他迅速压了下去。三个月的逃亡生活已经把他的神经磨成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反而比从前更稳。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他走过不止一次——左手第三户是卖米粉的阿婆,右手第二户是修钟表的老匠人。再往前二十步,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楣上挂着“青松书局“的招牌,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那是“青松“的联络点。

    林默涵没有停留。他只是从门前走过,确认那扇门还关着——如果“青松“被捕,门会半掩,露出一条缝。

    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松了半口气,继续往前。

    身后的车停在了巷口,没有跟进来。这倒让林默涵反而警惕起来——他们不跟了,说明不是要跟踪,而是要堵。

    他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横巷,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这条岔路尽头是一堵矮墙,墙那边是淡水河支流的一条支流,水不深,但冬天冰冷刺骨。

    他翻过墙,跳进河里。

    水没到膝盖,冷得像刀子一样往骨头里钻。他咬着牙趟到对岸,从一片竹林里钻出来,绕到了延平北路。

    重新回到大路上,他混进下班的人流中。台北的夜晚因为戒严令而格外安静,偶尔有宪兵巡逻队经过,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街面。

    林默涵低着头,把伞又压低了几分。

    他现在要去的地方是中山北路一段的“新生诊所“。诊所的陈医生是地下交通员,负责接收紧急情报。今晚的接头时间是九点半,暗号是“我太太咳嗽,想抓几副中药“。

    但走到诊所门口,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诊所的灯亮着,窗帘却拉得比平时紧。门口停着一辆脚踏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竹篮——那是送药伙计的,但竹篮里的中药包码放得太整齐了,像是用尺子量过。

    林默涵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走过诊所,走过下一个路口,走过第三个路口。直到走到一条死胡同里,他才靠在墙上,闭上眼。

    陈医生也出事了。

    这是今晚第二个失去的联络点。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青松“那边暂时安全,但今晚不能去,天亮前任何移动都太危险。苏曼卿的咖啡馆是第三个选择,但明星咖啡馆在台北市中心,从他现在的位置过去要穿过至少四条主干道,每条道上都有宪兵检查哨。

    雨还在下。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分。离戒严还有四十三分钟。过了十点,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被巡逻队抓到就是死。

    必须现在就动。

    他把怀表塞回去,从死胡同另一头出去,拐上了南京西路。这条路他选得很冒险——南京西路是宪兵巡逻的重点路段,但正因为如此,特务反而不会想到他敢走大路。

    果然,路上每隔两百米就有一组宪兵。林默涵把伞压低,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橱窗里的商品,像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饭后散步。

    第一组宪兵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多看他一眼。

    第二组也是。

    到了第三组,领头的班长多看了他一眼。林默涵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点头致意,用闽南语说了句“晚安“。

    班长点了点头,带队走了。

    他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又走了十分钟,他拐进一条小巷,七绕八绕,终于看到了明星咖啡馆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

    苏曼卿的习惯是——营业时间后门上锁,钥匙藏在门框上方的裂缝里。如果后门虚掩,说明要么她还在营业,要么……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咖啡馆后厨一片漆黑。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没有按——如果苏曼卿在,她会留一盏小灯。

    没有灯。

    他摸出裤袋里的勃朗宁手枪,上膛,贴着墙根往前面走。

    吧台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

    林默涵屏住呼吸,绕过吧台,看到了苏曼卿。

    她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咖啡。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枪伤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她看到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用咖啡勺轻轻敲了一下杯沿。

    三声。

    情报紧急。

    林默涵收起枪,坐到她对面的位置。

    “曼卿姐。“

    苏曼卿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决绝。

    “陈文彬先生,“她用咖啡馆老板娘的口吻说,“这么晚来喝咖啡?“

    “我太太咳嗽,想抓几副中药。“他接上暗号。

    苏曼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中药铺子关了,“她说,“但咖啡馆还有存货。“

    这是暗语——“存货“代表情报。

    林默涵等着她往下说。

    苏曼卿从桌下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是铅笔写的几个数字:

    47-15-03-08

    他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然后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烧掉。

    “什么意思?“

    “张启明,“苏曼卿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认出你了。“

    林默涵的手指微微一颤。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西门町。他看到你从永乐戏院出来,跟了两个街区。后来被我们的人甩掉了,但他已经确认了——戴金丝眼镜,中等身材,走路有点跛。“

    林默涵的脚是在逃亡途中崴的,一直没好利索。

    “他向谁报告的?“

    “魏正宏。“苏曼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恨意,“直接打的专线电话。魏正宏今晚从台北宾馆回来后就再没出过办公室,第三处的人全部取消休假。“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

    “还有别的吗?“

    “你那个颜料行,“苏曼卿说,“明天天亮之前就会被搜查。账本、发报机、所有东西。“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

    苏曼卿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默涵,“她第一次在任务中叫他的真名,“你今晚不能走正门。“

    “我知道。“

    “后门也不行。巷子两头都有人。“

    林默涵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曼卿姐,你保重。“

    苏曼卿没有再拦他。她松开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咖啡馆地下室钥匙。下面有暗道,通到隔壁面包房的冷库。从冷库后门出去就是延平北路二段。“

    林默涵接过钥匙。

    金属触感冰凉。

    “你呢?“

    “我留在这里。“苏曼卿端起那杯冷咖啡,喝了一口,“如果有人来查,我就是个熬夜算账的老板娘。“

    “太危险了。“

    “总得有人留下来。“她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煤油灯的光,“你走了,情报线才不断。你留下,我们所有人都白死了。“

    林默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向后厨,在面粉袋后面的墙根找到了暗道的入口——一块活动的木板,推开后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通道。

    他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苏曼卿坐在卡座里,灯光昏黄,她的侧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没有回头。

    ------

    暗道里很窄,空气潮湿,带着一股陈年咖啡豆的酸味。林默涵弯着腰走了大约五分钟,膝盖磕在管道壁上好几次,疼得他倒吸凉气。

    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光亮——面包房的冷库。

    他推开冷库的后门,冷气扑面而来。冷库里挂着一排排面包和糕点,温度接近零度。他裹紧大衣,从侧门出去,果然到了延平北路二段。

    街上空无一人。

    戒严令已经生效了。

    他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拐进一条又一条小巷。雨小了些,但风更冷了。他的皮鞋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来到了大稻埕码头附近的一处破旧仓库。这是他最后的藏身处——一间废弃的米仓,屋顶漏雨,但四面墙壁厚实,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他推开门,点上蜡烛。

    米仓里有一张行军床、一只铁皮箱、一台发报机。铁皮箱里装着备用证件、银元和几卷微缩胶卷。

    他把发报机从床底下拖出来,架好天线——天线是从屋顶的缝隙里伸出去的,伪装成一根晾衣绳。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发报。

    手指在电键上敲击,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空旷的米仓里回荡。他发的是一份紧急预警:

    “身份暴露,张启明指认,魏正宏全城搜捕,请求启用备用撤离方案。“

    发完最后一码,他停下来,摘下耳机。

    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涌着过去几个月的一切——老赵的死、陈明月的伤、苏曼卿那双冰凉的手、江一苇递过来的假情报、魏正宏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还有女儿的照片。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照片还在。被塑料封着,贴着皮肤,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晓棠今年该上小学了。

    他想起1949年离开上海时的场景。女儿才三岁,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他回头看了三次,每一次女儿都还在那里。

    那时候他以为最多两年就能回来。

    现在六年了。

    他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

    外面传来一声汽笛——淡水河上的夜航船。他数着汽笛的间隔,判断船的位置和航向。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

    不是码头工人那种拖沓的脚步,是皮鞋踩在碎石路上清脆的声响。而且不止一个人。

    林默涵猛地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摸到勃朗宁手枪,上膛,蹲到门边的死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数着——一个、两个、三个……至少四个人。

    他们停在了仓库门口。

    门把手被轻轻拧了一下。

    没开——他从里面上了锁。

    外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确定。

    他们在确认。

    林默涵把枪口对准门板。如果门被踹开,第一枪打最前面的人,第二枪打第二个,然后冲出去往河里跳。

    他脑子里已经把逃跑路线过了一遍——左转、翻墙、下水、顺流漂到下游码头。

    门外的声音突然远了。

    不是走了,是退到了安全距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默涵,是我。“

    是江一苇。

    林默涵的手指在扳机上僵住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苏曼卿告诉我的。她说如果你没去咖啡馆,就一定在这里。“

    林默涵没有开门。

    “她让你来的?“

    “她让我来告诉你——魏正宏已经签发了'海燕通缉令',悬赏五万银元。你的画像明天早上会贴满全台北。“

    五万银元。

    林默涵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还有,“江一苇的声音低了下去,“张启明死了。“

    林默涵愣了一下。

    “怎么死的?“

    “今晚八点多,在西门町的出租屋里。有人割了他的喉咙。“

    “谁干的?“

    沉默。

    然后江一苇说:“不知道。但时间上……你当时在南京西路。“

    林默涵明白了。

    不是他。但有人替他做了这件事。

    “开门吧,“江一苇说,“我带了东西给你。“

    林默涵犹豫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拔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

    江一苇站在外面,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被雨淋得湿透。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自己人,林默涵认得,一个是跑交通的小周,另一个是负责电台的阿昌。

    他开了门。

    江一苇进来,把门重新关上,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叠东西——新证件、船票、一笔美金。

    “明天早上六点,基隆港,'中兴轮'三等舱。船票用的是'陈国栋'的名字,证件已经做好了。“

    “基隆港戒严期间能上船?“

    “船是美军顾问团的补给船,挂的是美国旗。宪兵不会查。“

    林默涵接过东西,翻了翻。证件做得很精细,连钢印的纹路都对。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三天前。“江一苇说,“我预感要出事。“

    林默涵看着他。

    在昏暗的光线下,江一苇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发白。这个人在魏正宏眼皮底下当了两年卧底,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走。

    “你的妻子和孩子呢?“

    “已经走了。昨晚从马祖转船去了香港。“

    林默涵点了点头。

    “曼卿姐呢?“

    江一苇的眼神暗了一下。

    “她不走。“

    “她必须走。“

    “她说了,咖啡馆是最后一个联络点。她走了,后面的人找不到方向。“

    林默涵攥紧了手里的证件。

    他知道劝不动苏曼卿。那个女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丈夫死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好,“他说,“那我走。“

    他收拾东西——发报机拆开藏进铁皮箱,证件和银元分开放,微缩胶卷塞进钢笔帽里。女儿的照片被他取下来,看了最后一眼,重新封好放回去。

    江一苇站在门口看着他。

    “默涵。“

    “嗯?“

    “魏正宏明天会在基隆港布人。“

    林默涵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你会走海路?“

    “不一定。但他会布。松山机场、基隆港、高雄港、所有码头——他都会布。“

    “那我怎么办?“

    “从陆路走。“江一苇说,“经金门,走厦门。“

    “金门现在是什么情况?“

    “国军刚换防,新来的师长是我大学同学。我给他写了封信,你带着。“

    江一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封口处盖着私章。

    林默涵接过信封,掂了掂,很轻。

    “信里写了什么?“

    “就说你是我的表弟,做药材生意的,想去金门进货。“

    “他会信?“

    “他欠我一条命。“

    林默涵把信封收好。

    “还有一件事,“江一苇的声音突然压得更低了,“魏正宏的安眠药。“

    “什么?“

    “他每天吃安眠药才能睡着。药是他夫人从美国寄来的,瓶子上没有中文标签。“

    林默涵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只是告诉你——他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是最松懈的。如果要在台北动手,那是唯一的机会。“

    林默涵明白了。

    江一苇是在告诉他魏正宏的弱点。不是让他去暗杀——那不可能,魏正宏住的地方警卫森严——而是告诉他,如果万不得已需要冒险,时间窗口在哪里。

    “我记住了。“

    江一苇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默涵,活着回来。“

    “我会的。“

    江一苇推开门,消失在雨夜里。

    林默涵站在空荡荡的米仓里,听着脚步声远去,听着雨声渐密,听着淡水河的汽笛一声接一声。

    他把手枪插回裤袋,把发报机重新藏好,然后坐下来,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明天。

    明天就是生死之间的一道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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