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7章 中秋月冷孤灯照影念娇儿
去读书推荐各位书友阅读:潜伏台湾:海燕的使命第0577章 中秋月冷孤灯照影念娇儿
(去读书 www.qudushu.la) 1954年9月11日,农历八月十五。
台北的天空难得放晴,一轮明月从淡水河对岸升起,清辉洒在延平北路连绵的日式屋瓦上,给这座笼罩在白色恐怖阴影下的城市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银霜。空气中飘散着月饼的甜腻香气和远处烧金纸的檀香味,偶尔传来几声孩童提着纸灯笼追逐的笑闹声,转瞬又被军警巡逻皮靴的铿锵声碾碎。
大稻埕“文彬颜料行”二楼,林默涵——或者说,现在的“陈文彬”——独自坐在窗前。
他面前摆着一台拆散的收发报机零件,焊锡的焦糊味还未散尽。但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里那张小小的、边缘已经起毛的黑白照片上。照片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憨憨地笑着,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眼睛亮得像台北夜市里最亮的玻璃弹珠。
林晓棠,六岁。这是她去年春天在苏州外婆家拍的。照片背面,有妻子林素秋娟秀的字迹:“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林默涵的拇指反复摩挲着那行字,指腹的茧子刮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试图从这四个字里读出更多的东西:素秋是不是也站在女儿身边?她是不是也望着南方,望着这轮同样的月亮?她是不是也在问,丈夫何时回家?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这句话他已经对自己说了两年,对照片里的女儿说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重复,都像是在往一个无底的深渊里投掷石子,听不到回响。
窗外,一轮满月悬在天上,清冷的光辉透过窗棂,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福州老家,母亲也会在中秋夜给他讲嫦娥奔月的故事,说月亮上有棵桂花树,吴刚永远在砍,永远砍不倒。那时候他觉得吴刚真傻,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就像那棵桂花树,你明知道徒劳,却不得不去做。
他苦笑了一下,将照片轻轻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焊枪,准备继续修理那台发报机。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焊锡丝在烙铁下熔化,滴落在电路板上,凝成一颗丑陋的锡珠。
“冷静,林默涵,你是‘海燕’,你不能这样。”
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路板上,可女儿的笑脸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想起1949年那个雨夜,他抱着刚满周岁的晓棠,在福州码头登上了一艘破旧的渔船。素秋站在岸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那张船票,直到指甲掐进掌心。他以为那只是短暂的分别,最多两年,等全国解放了,他就回来接她们。可他没想到,这一别,竟是五年。五年里,他从一个中共地下党员变成了高雄港的商人“沈墨”,又从“沈墨”变成了台北的颜料商“陈文彬”。他换了一个又一个身份,却始终换不掉骨子里的那份牵挂。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猛地抓起焊枪,狠狠地烫向那颗锡珠,仿佛想把它连同那些软弱的情绪一起烧掉。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陈明月回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旗袍,外面罩着件深蓝色毛衣,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看到林默涵坐在窗前发呆,她微微一怔,随即放轻了脚步。
“我买了些月饼,莲蓉蛋黄的,还有你爱吃的桂花酿。”她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张照片,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今天是中秋,按老家的规矩,该吃顿好的。”
林默涵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陈明月走到他身边,看到桌上散乱的零件和那块被烧焦的电路板,眉头微蹙。“又发报了?”她低声问。
“嗯,刚发完。”林默涵终于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但眼底的红血丝却骗不了人,“‘台风计划’的坐标有变动,需要重新核对。”
陈明月点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每次发报都是一次生死博弈,尤其是在中秋这样的节日,军警的巡逻会比平时更密集,无线电监听也会更严格。她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严实了些,又回头检查了门闩。
“你该休息了。”她看着林默涵疲惫的脸,轻声说,“你已经连续发报八个小时了。”
林默涵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铁盒,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锁好。铁盒里,除了照片,还有一枚生锈的顶针,那是老赵牺牲前留给他的;一张泛黄的《大公报》,上面有1949年开国大典的报道;还有一小撮高雄爱河边的沙土,那是他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从河边抓的。
“明月,”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晓棠现在是不是已经睡了?”
陈明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她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这个时候,苏州应该也刚入夜,她可能还在院子里玩灯笼呢。素秋姐肯定在喊她回家吃月饼。”
林默涵苦笑了一下:“这孩子,从小就贪玩,去年信里还说,她偷偷把月饼馅挖出来喂猫,被她妈打了一顿。”
“孩子嘛,都这样。”陈明月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小时候,也干过把月饼藏起来,等馊了再扔的事。”
两人沉默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把刀,将房间劈成明暗两半。
林默涵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桂花酿,一杯递给陈明月,一杯自己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了心里的寒。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我昨天在街上看到个女孩,扎着羊角辫,背着书包,从‘女师附小’门口跑过去。我差点就喊出‘晓棠’的名字。”
陈明月的手微微一颤,酒杯里的酒晃了晃,洒出几滴。“那是别人家的孩子。”她轻声说,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是啊,别人家的孩子。”林默涵又倒了一杯酒,这次喝得更慢,“可我总觉得,晓棠就在台北,就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有时候发报发到一半,我甚至会想,如果她突然推门进来,喊我一声‘爸爸’,我该怎么办?是抱住她,还是立刻从窗户跳下去?”
“你会抱住她。”陈明月斩钉截铁地说,“你是个父亲,不是一台发报机。”
林默涵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知道,陈明月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他还有人性,还有软肋,而这些,恰恰是潜伏工作最危险的敌人。但他更知道,如果没有这些软肋,他早就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变成魏正宏那样的人。
“我有时候会想,”他放下酒杯,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当初我没有接受这个任务,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正在苏州的大学里教书,晓棠每天放学回来,会趴在我膝盖上,让我给她讲唐诗。素秋会在厨房里做饭,油烟味飘满整个屋子……”
“可没有如果。”陈明月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强硬,“你选择了这条路,就注定要失去这些。我们都是。”
林默涵沉默了。他知道她说得对。从他接受“海燕”这个代号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林默涵,不再是丈夫,不再是父亲。他是组织的一把刀,一把插在敌人心脏里的刀,刀不能有感情,不能有牵挂,否则就会崩刃。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该说这些。”
陈明月摇摇头,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凉,带着常年摆弄枪械和发报机留下的薄茧,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你不用说对不起,”她说,“你是人,不是机器。会想家,会想女儿,这很正常。但你想完,哭完,发完脾气,明天太阳升起,你还是‘海燕’,还是那个能让我和同志们信任的‘海燕’。”
林默涵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的话刻进骨头里。他突然觉得,在这个举国团圆的夜晚,在这个他最脆弱的时刻,陈明月就是他的锚,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谢谢你。”他说,声音哽咽。
陈明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转身去收拾桌上的零件。“把月饼吃了,”她背对着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默涵拿起一块莲蓉蛋黄月饼,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他看着陈明月的背影,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是1952年的冬天,在高雄盐埕区那间带阁楼的公寓里,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提着个藤条箱,局促地站在门口,说:“我是组织派来的,陈明月。”
那时候,他们只是同志,只是假扮夫妻的掩护。可现在,她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成了他唯一可以袒露脆弱的人。这种感情,早已超越了同志,超越了亲情,却又无法用爱情来定义。它是一种在死亡阴影下生长出来的共生关系,是两根被命运绑在一起的芦苇,彼此支撑,才能不倒。
他吃完月饼,走到窗边,再次看向那轮月亮。台北的月亮和苏州的月亮,真的是同一轮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素秋和晓棠一定也在看着这轮月亮,想着他。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他最后一次默念这句话,然后转身,走到发报机前,开始组装零件。明天,还有新的情报要传递,还有新的战斗要打。他是“海燕”,他必须飞下去,哪怕翅膀被雨水打湿,哪怕风暴就在前方。
陈明月收拾完桌子,走到他身边,默默递上一杯热茶。茶是她用桂花和乌龙茶窨制的,香气清幽,带着淡淡的甜味。林默涵接过茶杯,指尖触到她的手,两人都没有躲开。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但房间里的两个人,却在这个中秋夜,找到了片刻的温暖。
(本章完)
------去读书 www.qudushu.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