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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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建安十七年冬,大雪封山。

    洛阳城外三十里,有一处荒僻道观,名曰“守拙观”。观中只余一老道,年逾九十,须发皆白,双目却亮如寒星。

    这一日,观外来了一人。

    此人姓裴名寂,字玄机,乃当世第一神医。传闻他三岁识药,七岁切脉,十二岁便能断人生死。然而他本人却面黄肌瘦,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裴寂踏雪而来,靴履尽湿,在观门前长揖到底:“晚辈裴寂,求见守拙真人。”

    门内无人应答。

    他又道:“晚辈身患奇疾,百医束手。听闻真人有《天全经》一部,可救苍生于水火,恳请真人赐阅。”

    良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老道士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你来找《天全经》?”

    “正是。”

    “那你可知,《天全经》不是什么治病良方,而是修心养性之法?”

    裴寂一愣:“修心养性?”

    老道士推开门,让他进来。观内破败不堪,神像蒙尘,香炉冷落。唯有墙角一盆炭火,烧得正旺。

    “坐。”老道士指了指蒲团。

    裴寂依言坐下,只觉得浑身骨节都在疼。这疼痛伴随他二十余年,从最初的隐痛,到如今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他遍访名医,无人能治。直到有人告诉他,守拙观中有《天全经》,乃是上古真人所著,能令人“天全”。

    所谓“天全”,便是——

    “天全,则神和矣,目明矣,耳聪矣,鼻臭矣,口敏矣,三百六十节皆通利矣。”

    这是他在一本残卷上看到的句子。若能达到此境,不但百病不侵,更能耳聪目明,通达天地。

    老道士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浑浊,带着一股土腥味。裴寂皱了皱眉,没有喝。

    “贫道法号守拙,”老道士说,“在此住了六十年。你说的《天全经》,我这里确实有一本。”

    裴寂眼睛一亮。

    “但是,”守拙话锋一转,“这本经书不能白给你。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前辈请讲。”

    “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裴寂愕然抬头:“杀人?晚辈行医济世,从不伤人性命!”

    守拙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这个人,你非杀不可。因为他就是当年害你身患此疾的罪魁祸首。”

    裴寂瞳孔骤缩。

    “你三岁时,被人在饮食中下了‘蚀骨散’,”守拙缓缓道,“此毒潜伏体内,逐年发作,待到三十岁,便会骨碎髓枯而死。下毒之人,是你父亲的结拜兄弟,当朝太尉——司马彰。”

    裴寂的手微微颤抖。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司马彰,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他的父亲裴崇曾是御史中丞,因弹劾司马彰贪赃枉法,反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只有他当时年幼,被奶娘拼死救出,侥幸逃生。

    他一直以为全家死于政治斗争,从未想过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

    “你凭什么说是他?”裴寂的声音沙哑。

    守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纸泛黄,墨迹斑驳。那是裴崇临刑前写的血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吾儿勿恨,为父早知有此一劫。司马彰忌惮我手中证据,必欲除之而后快。然吾儿中毒之事,为父临终方知,悔之晚矣。下毒者乃府中医官刘氏,其子为司马彰幕僚,受其指使……”

    裴寂读罢,泪如雨下。

    “你让我去杀他?”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如何杀得了当朝太尉?”

    守拙淡淡道:“你若修成《天全经》,便有了通天彻地之能。到时候,别说一个司马彰,就算千军万马,也拦不住你。”

    裴寂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我答应你。事成之后,你将《天全经》给我。”

    守拙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这便是《天全经》。”

    裴寂伸手去接,守拙却把手缩了回去。

    “记住,修炼此法,需断绝七情六欲。心中若有杂念,便会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晚辈明白。”

    裴寂接过经书,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字:

    “天全之道,始于忘我。”

    接下来的日子,裴寂住在观中,日夜研读《天全经》。经文艰深晦涩,讲的都是如何调和阴阳、贯通经络的法门。他本就是医道高手,触类旁通,渐渐领悟其中奥妙。

    一个月后,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息开始流动。

    三个月后,他的面色红润起来,走路也不再踉跄。

    半年后,他发现自己能听到十里外的鸟鸣,能看到百步外蚂蚁的触角,能嗅到风中飘来的每一缕花香。

    这就是“天全”的境界吗?

    裴寂站在山顶,迎着朝阳,只觉得浑身上下三百六十个关节无一不通,无一不利。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都变成了透明的,天地之间的灵气在他体内自由流淌。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跳动,每一次呼吸都与山川河流的节奏相呼应。

    “神和矣,目明矣,耳聪矣,鼻臭矣,口敏矣……”他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守拙站在他身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已经达到了‘天全’之境。现在是时候兑现你的承诺了。”

    裴寂转过身,眼神清澈如水:“好。我去杀司马彰。”

    当天夜里,他潜入太尉府。

    以他现在的本事,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他轻易地避开了所有守卫,找到了司马彰的书房。

    烛火摇曳,司马彰正在批阅公文。他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全然不像传说中那个权倾朝野的太尉。

    裴寂推门而入。

    司马彰抬起头,看到来人,竟然没有丝毫惊慌。

    “你来了。”他说。

    裴寂一愣:“你知道我要来?”

    “我知道,”司马彰放下笔,“因为这是我安排的。”

    裴寂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司马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以为守拙真人为什么要让你来杀我?他是我的人。这一切,都是我布的局。”

    裴寂脑中一片空白。

    “你三岁时,我让人给你下毒,”司马彰缓缓道,“但那毒不会致命,只会让你日渐虚弱。我料定你长大后一定会四处求医,最终找到守拙那里。而守拙会告诉你,只有修炼《天全经》才能解毒。”

    “为什么?”裴寂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要你达到‘天全’之境,”司马彰说,“只有‘天全’之人,才能打开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皇陵。”

    裴寂彻底愣住了。

    司马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太祖皇帝驾崩前,留下了一座地下宫殿。据说里面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但要打开那座宫殿,必须有一个‘天全’之人作为钥匙。”

    “所以你给我下毒,就是为了逼我修炼《天全经》?”

    “不错。我找了三十年,才找到一个体质适合修炼此经的人。就是你。”

    裴寂忽然笑了,笑声凄厉:“那我父亲呢?我全家呢?他们也是你为了这个目的杀的?”

    司马彰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你父亲的死,与我无关。他是真的发现了我的秘密,我才不得不除掉他。至于你母亲和你妹妹……那是意外。”

    “意外?”裴寂的眼睛红了,“你说意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司马彰冷冷道,“你若愿意帮我打开皇陵,里面的宝藏我可以分你一半。到时候,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裴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的,”司马彰笑了,“因为你身上的毒,只有我有解药。你以为《天全经》能解毒?错了。《天全经》只是暂时压制毒性,一旦停止修炼,毒性就会加倍发作。到时候你会比现在痛苦十倍,百倍。”

    裴寂的脸色变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司马彰转身回到桌前,“三天后,如果你答应了,就来这里找我。如果不答应……那就等着毒发身亡吧。”

    裴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太尉府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守拙是假的,《天全经》是假的,就连他以为的“痊愈”也是假的。

    他只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他回到守拙观,发现守拙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道观里,只剩下那盆炭火的灰烬。

    裴寂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息依然在流转,三百六十个关节依然通畅无比。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外表鲜艳,根茎却在腐烂。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天晚上,裴寂再次来到太尉府。

    司马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已经在书房备好了酒菜。

    “想通了?”他笑着问。

    裴寂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打开皇陵之后,你要给我解药,放我离开。”

    “成交。”

    当晚,司马彰带着裴寂和一队亲兵,来到了城外的皇陵。

    这座皇陵占地数十亩,地上建筑早已破败不堪。但在地底下,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司马彰领着他来到一处隐蔽的地宫入口。入口被一块巨石封住,石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就是通往地下宫殿的大门,”司马彰指着巨石说,“只有‘天全’之人的血,才能解开上面的封印。”

    裴寂看着那些符文,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文字。

    “怎么?犹豫了?”司马彰催促道。

    裴寂咬了咬牙,拔出匕首,割破了手指。

    鲜血滴在符文上,发出“嗤嗤”的声响。那些符文像是活过来一般,开始蠕动、发光,最后整块巨石轰然裂开。

    一条幽深的通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司马彰大喜过望,带着亲兵冲了进去。裴寂跟在后面,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通道很长,两侧的石壁上画满了壁画。裴寂一边走一边看,越看越心惊。

    那些壁画描绘的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上古时期,有一位仙人创造了“天全”之术。但这位仙人后来发现,“天全”之术虽然能让人的身体达到完美状态,却会让人的灵魂逐渐丧失。最终,人会变成一具没有感情的躯壳,任由施术者操控。

    裴寂猛地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守拙说过的话——“修炼此法,需断绝七情六欲。”

    原来不是要断绝七情六欲才能修炼,而是修炼之后,七情六欲会自然消失!

    他现在已经能感觉到不对劲了。自从达到“天全”之境后,他对很多事情都变得淡漠。得知父亲被害的真相时,他没有想象中的愤怒;知道被欺骗时,他也没有太多的悲伤。

    他还以为自己是因为修为精深,心如止水。现在看来,那是因为他的人性正在一点点消失!

    “司马彰!”他大喊一声。

    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司马彰回过头,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

    “你不能进去!这里面根本没有什么长生不老药!这是一个陷阱!”

    司马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陷阱?什么陷阱?”

    “那些壁画上说,‘天全’之人会被操控!你让我修炼《天全经》,不是为了打开皇陵,而是为了控制我!”

    司马彰的笑容凝固了。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无数碎石从天而降。

    “不好!地宫要塌了!”有人惊呼。

    众人慌作一团,争先恐后地往外跑。但通道已经开始坍塌,巨大的石块堵住了退路。

    裴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深处苏醒。那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召唤他。

    “来吧……来吧……”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知道,那就是建造这座地宫的存在。一个不知道存活了多少年的怪物。

    它需要“天全”之人的身体作为容器,才能重见天日。

    司马彰惊恐地抓住裴寂的胳膊:“快想办法!你不是‘天全’之人吗?你一定有办法出去!”

    裴寂低头看着他,眼神冰冷。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我是‘天全’之人。但正因为我是‘天全’之人,我才知道,唯一的出路是什么。”

    “什么?”

    裴寂没有回答。他从怀中掏出那本《天全经》,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天全之道,始于忘我,终于无我。”

    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天全”的最高境界,不是让身体达到完美,而是让灵魂彻底消散。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与天地融为一体。

    而他现在,就要用这种方式,阻止那个怪物的复活。

    裴寂闭上眼睛,运起全身的真气。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息在疯狂运转,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刺眼的光芒。

    “你在干什么?!”司马彰尖叫起来。

    “我在做我应该做的事,”裴寂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谢谢你,让我在最后一刻,重新找回了自己。”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轰然炸开。

    一道耀眼的白光冲天而起,将整座地宫笼罩其中。那股刚刚苏醒的力量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在白光中渐渐消散。

    与此同时,地面的震动停止了。

    通道里的碎石被白光震开,露出一条通往外面的路。

    司马彰狼狈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跑到出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地宫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句话:

    “天全,则神和矣,目明矣,耳聪矣,鼻臭矣,口敏矣,三百六十节皆通利矣……”

    那是裴寂的声音。

    司马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输给了一个年轻人。

    而那个年轻人,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所有人的平安。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裴玄机。

    但他的名字,却被记在了史书的角落里。

    后人读到这段历史时,都以为那只是一个关于神医的传说。

    没有人知道,那个传说背后,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年轻的医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天全”。

    天全者,非体之全也,心之全也。

    心不全,则虽体魄强健,亦为行尸走肉。

    心全者,纵形销骨立,亦是顶天立地。

    裴寂一生求“天全”,最终以己之身,成全了天下。

    此乃真正之“天全”。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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