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一十五章 酒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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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布袱滚到铜壶旁,血水沿着桌缝爬开,直接浸了罗进二字,浸过凉州东仓朱印。
贺敬山茶盏磕在牙上,茶水洒了半襟。
秦茂用袖子抹了把脸,他单膝抵地,喘的胸口起伏。
“使君,人截到了,活口没留下,路上咬舌了,只好带回人头。”
许元木杖点在地砖上,声音比席间酒盏清。
“打开。”
布袱被秦茂扯开,席上几名掌柜当场往后缩去,椅脚撞着地面,乱成一团。
人头翻到烛光下,半边胡须被血粘住,左耳后有道旧刀口,是沙州户曹参军罗进。
贺敬山喉头动了两下,半晌才挤出声。
“见鬼了!罗进明明死在沙州乱军里了,尸册上都有名!”
许元看着他,指尖在缺耳铜壶上敲了一记。
“没死在沙州,罗参军。去往吐蕃王帐的路上,被本官截了。”
堂上没人接话。
眼皮都没合全,那颗人头。
因为离得近,许元拿起最上头那张粮契,递到贺敬山眼前。
“死人能签账?还能出关?贺掌柜这买卖,怕是阴曹地府也未必做得成!”
膝盖碰到案边,贺敬山发出一声闷响,身后的两个掌柜跌坐在地。
酒杯被崔望放回案上,杯底没摆稳,酒水在杯沿晃了两圈。
“许使君,罗进通敌……六家未必知情。”
“说的倒是轻巧,崔长史。”
许元偏头看他,眼神冷冰冰的。
“本官可还没问呢,你就替六家洗白了?”
因为手往前挪了寸许,崔望袖口垂在桌边,遮住了半张欠契。
杜衡忽然咳了一声,嘴角裂开的水泡又渗出血点。
木杖已经被许元抬起。
崔望抓起欠契,手腕刚翻,木杖直接钉下来,正压在他手背上。
骨头与桌面相碰,喉间挤出半声痛呼,崔望手里的欠契散回酒水里。
许元没收杖。
“急着烧账,崔长史是怕罗进一个人头不够?还是怕东仓副契蹦出来开口?”
因为痛楚,崔望额角汗珠落到鬓边,另一只手摸向袖中火折。
韩谨踏上半步,刀鞘抵住他的腕骨。
“再动一下,手给你剁了!”
段成锋终于起身。
短剑被他握在掌中,剑鞘撞过案角,几只杯盏滚落,碎瓷溅到贺敬山袍摆。
“许元!你在本都督府上喊打喊杀,污商逼官,就凭个死人头想翻凉州六年的烂账?”
收回木杖,许元冷眼看着崔望手背立时肿起一道青紫。
“本官没在府上杀罗进。”
皮囊被秦茂抛到桌上,里头滚出铜鱼符,还有半封染血关牒。
因为要让人看清,韩谨捡起关牒,摊到灯前。
“凉州都督府给的路引,上面可是崔望署名,外加段都督私印。”
剑尖垂下,段成锋没看关牒,只看崔望。
崔望咬着牙,手背藏进袖里。
“假印也能刻。”
“能刻。”
许元点头,把铜鱼符推到段成锋面前。
“那这枚东仓监钥也是假的?这可是罗进从都督府内库取走的。”
席间几个武将脸色变了。
东仓监钥管军粮入库副契,少一枚,军中连夜封库追查,崔望这些年没报过。
因为吓破了胆,贺敬山扶着桌沿站不住,嘴唇开合了几次,吐出的还是那句。
“小人真的不知……小人只认户曹签押。”
许元看过去。
“不知罗进活着,却知道拿他的签押来讨债。”
“不知东仓粮没出关,却知道逼沙州交三年税银。”
“不知吐蕃王帐在哪,却给去王帐的人备了关牒。”
每一句落下,贺敬山的肩就塌下一分。
查验簿被许元翻开,空白页摊在血边。
“写。”
贺敬山抬头。
因为要逼人开口,许元的木杖点到他胸口,隔着袍料抵住那枚玉扣。
“谁让罗进活的?谁让罗进死的?谁让你们拿假账来都督府设宴?全都给我写清楚!”
贺敬山往段成锋那里看。
段成锋的脸藏在烛影后,短剑在掌中转了半圈。
牙缝里带着血味,崔望先开了口。
“贺掌柜想好再下笔,关陇六家死个掌柜没事,家里子侄老小可都在凉州城里捏着呢。”
刚拿起的笔,贺敬山又落下了。
许元看着崔望,忽然笑了一下,笑意直接转瞬即逝。
“崔长史吓唬人,倒比算账熟门熟路。”
崔望抬眼。
“使君就不怕?许家祠堂在长安,沙州伤兵在府外,你今夜把人逼上绝路,墙塌下来先埋谁,真说不准。”
许元用袖角擦去查验簿上的血。
“既然是贼墙,埋了也清净。”
段成锋抬手,短剑拍在案面。
“少在这儿瞎咧咧!”
茶盏被他一把抓起,直接朝地上一摔。
瓷片四散,守在廊下的亲兵齐声应诺,甲片碰撞声由远而近。
“入堂!”
嗓音抬高,段成锋看堂外火把连成一片。
“拿许元,韩谨,秦茂,杜衡,敢炸刺的就地格杀!”
五十名伤兵在门前列的不齐,拐杖抵着刀鞘,旧甲上药味未散。
抹掉唇边血沫,秦茂抽刀横在许元身侧。
韩谨看了许元一眼。
“使君,退到屏风后面。”
许元没有动。
缺耳铜壶被提起,壶口朝下,剩下的酒全浇在罗进人头旁。
“本官今夜退一步,凉州账就白查六年了。”
因为动了真火,段成锋跨过碎瓷,短剑指向门口。
“杀!”
门外亲兵举盾上阶,第一排刚越过门槛,府门方向传来更大的撞击声。
不是堂门。
是都督府正门。
段成锋回头,府中鼓点乱了,喝令声夹着妇人哭喊,脚步纷杂的压过回廊。
脸色终于变了,崔望喊出声。
“谁敢强闯都督府?”
下一刻,正堂大门被人从外撞开,段成锋的亲兵倒退进来,后背插着半截白幡竹竿。
冲进来的不是都督府兵。
最前头的老妇披麻戴孝,手里提着豁口柴刀,头上白布被血溅湿半边。
她身后站满了人。
断臂老卒,扶灵少年,抱着牌位的妇人,野狼谷阵亡军卒的家眷都在。
白幡挤满庭院,牌位一层压一层。
刀锋,锄刃,军中旧矛,全指向段成锋。
老妇把缺了角的军牌扔到堂上,军牌滚到段成锋靴边。
“段大都督。”
因为漏风,她牙齿咬字却清。
“六年前你请他们喝庆功酒。今夜,也该请我们喝一杯了吧?”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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