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章 您的发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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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苏一鸣没了苏家的支持,钱也所剩无几,他不得已给远在广城的苏睿打电话。苏睿是苏一鸣亲爷爷的弟弟,在家中排行老二,而在苏一鸣帮苏家嫡支去海城拓展业务的这件事情上,苏睿一直是持反对态度的。

    “二爷爷,”苏一鸣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初来海城的意气风发:“我是一鸣。”

    苏睿看到电话号码是国外的号,就已经猜到了可能是苏一鸣的电话。

    他在苏家嫡支那边也是有些人脉的,他担心道:“一鸣,你千万别回来,需要钱的话,我给你打过去。”

    苏一鸣是苏家这一脉里最出色的子弟了,可惜这个侄孙有些太自负了,恃才放旷,也不爱听人劝。

    但是,这可是自己大哥的亲孙子,苏睿不能不管。

    “二爷爷,我……我后悔了!”他有些哽咽,他后悔为了取得苏家嫡支的支持而轻易立下军令状,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能开拓海城的业务,后悔和没有本事的王玦搅合到一起,后悔铤而走险去绑架裴文君。

    苏睿冷静道:“世上哪有后悔药?别说这些了,你赶紧把账号发给我,我给你汇款过去。”

    他怕自己的手机被监听,也不敢通话太久。

    “好,我马上发到你qq邮箱里去。”苏一鸣也怕有人通过电话定位。

    正在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接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巨响像一记闷雷,震得苏睿耳膜发疼。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声音——是门被踹开的轰鸣,是桌椅翻倒的撞击,是玻璃碎裂的脆响——混成一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电话那头那个逼仄的空间。

    “一鸣,一鸣,你没事吧!你快跑啊!”苏睿对着话筒大喊,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电话里传来一阵混乱——脚步声、呵斥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拖拽的摩擦声——忽然,一声短促的喊叫,像是苏一鸣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一鸣,一鸣——”苏睿捂着胸口,缓缓坐到沙发上,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他知道完了。那个孩子,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恃才放旷却不失聪慧的孩子,那条他寄予厚望的苏家血脉,此刻凶多吉少。

    窗外,广城的夜色正浓,远处灯火璀璨,却照不进这间暗沉的书房。他颤抖着手放下电话,指节还带着未散的僵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苏御的电话。

    “阿睿!这么晚了,有事?”苏御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丝被惊醒的不悦,但语气还算平和。他对这个旁支的弟弟态度一直不错——苏睿是他在苏家旁支里唯一看得上的人,知进退,懂分寸,从不仗着辈分倚老卖老。

    “苏御,是不是你派的人?”苏睿的声音发着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他压着嗓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算是苏一鸣不争气,那也是苏家的血脉,手足相残这种事,他不能忍。

    “你什么意思啊?我做什么了?”苏御愣了一下,语气也冷了下来。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披衣服。

    “一鸣的事儿,是不是你?”苏睿不确定是不是对方做的,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苏一鸣是他大哥的亲孙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不能看着他出事而什么都不做。

    “一鸣怎么了?我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能把他怎么样。”苏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但更多的是困惑。他确实只是让人寻找苏一鸣的下落,并没有指示要如何处理。他苏御虽然行事果决,但还不至于对一个晚辈下此毒手。

    “最好是没有。”苏睿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潭,“你别忘了,你还欠着他爷爷的一条命呢。你要敢动手,我一定请人来评评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悲凉的、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人脉、资源、势力,都不如苏御。但大哥当年对苏御有恩,这份情,他赌苏御不会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冷硬:“你放心,我苏御再差劲,也不会对自己的侄孙下手。”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苏御坐在床边,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动窗帘,沙沙作响。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转头吩咐站在门口的心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给我查,看看苏家有没有其他人动手?”

    两年后。

    海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婚纱店照得亮堂堂的。一排排白色婚纱整齐地悬挂着,像一群安静的天鹅,缎面的光泽在灯光下如水波般流转。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百合花香,混着新衣服特有的面料气息,让人有些恍惚。

    宋佳琪撩起一件婚纱的下摆,蓬松的纱裙在她手中绽开,像一朵倒扣的百合。她看向自己的准儿媳妇,眼里满是亮晶晶的期待:“文君,你看这件怎么样?”

    裴文君挽着裴攸宁正在另一排衣架前看婚纱,闻言走了过来。她微微歪着头,打量那件婚纱——一字肩的设计,露出精致的锁骨;裙摆蓬大而夸张,层层叠叠的薄纱上绣着细碎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洒了一把星星。

    “这一件裙摆是不是太大、太夸张了?”裴攸宁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她站在女儿身后,目光在那件婚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女儿不适合这么张扬”的笃定。

    “不会啊!一生就一次的婚礼,夸张一点怎么了?”宋佳琪的手掌抚过那层薄纱,眼里满是欢喜。她转过头,看向裴文君,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听我的准没错”的坚持。

    裴文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温柔。她的手指在婚纱的袖口上轻轻捻了一下,然后答道:“那就这两件都试试吧。”她对这些东西向来没有执念,为了两头都不得罪,就把两个母亲看上的都试试。一件是裴攸宁挑的,素雅简约;一件是宋佳琪挑的,华丽张扬。她像一座桥,架在两道不同的审美之间。

    “可以啊!您跟我进来!”一旁等着的婚纱店店员赶紧笑着凑上来,引着女孩进了后面的试衣间。试衣间的门帘是丝绒的,深红色,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宋佳琪掏出手机,拨通了儿子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她的声音里带着迫不及待的雀跃:“喂,你这小子人呢?文君在试婚纱,你倒是过来看看啊,也好给个意见!”

    “我知道了,马上就到了,路上堵车。”王宜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车外的喇叭声。他一手扶方向盘,一手举着手机,目光落在前方缓慢移动的车流上。春天的海城,堵车像一场例行的仪式。

    试衣间的帘子再次拉开,裴文君换上了第一件婚纱——宋佳琪挑的那件。蓬大的裙摆在她身后铺开,像一朵盛放的白牡丹。她站在镜子前,身姿挺拔,脖颈修长,锁骨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你看,我说好看吧,哪里夸张了!”宋佳琪凑过去,眼里的笑意像要溢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眼光果然不错”的得意,“我的儿媳妇必须是最美的。”

    裴攸宁站在一旁,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那件婚纱确实好看——华丽、盛大、璀璨,像一场童话里的梦。可她总觉得,自己的女儿更适合那种安静的、不张扬的美。像一朵开在山谷里的兰花,不争不抢,却自有清香。但她没有坚持,审美这东西,各花入各眼,况且——

    “还是等宜安来定夺吧,毕竟是他们两个人的婚礼。”裴攸宁的语气很平和,带着一种“我不争了”的释然。她确实是无所谓,只要女儿开心,穿什么都好。

    宋佳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目光还黏在裴文君身上,舍不得移开。

    “我再试试另一套吧!”裴文君也觉得这个婚纱太蓬了,裙摆铺开像一张大圆桌,走路都费劲。她提着裙摆,转身朝试衣间走去,裙摆在身后拖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店员赶紧去拿另一套婚纱,请裴文君先去试衣间里等一下。宋佳琪举起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嘴里念叨着:“给宜安看看,让他也眼馋一下。”

    裴文君很配合地摆了几个造型——侧身、回眸、低头浅笑——然后提着裙摆,闪身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外面的走廊上,一根灯管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白光一明一灭,在浅色的墙壁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一旁,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踩在梯子上,手里拿着工具,正在修理。他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截瘦削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裴文君一个人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白色的婚纱照得格外明亮。她低下头,摆弄了一下裙摆,发现根本收不起来——纱太厚,层数太多,像一朵不肯合拢的花。

    这样的裙子,自己和王宜安怎么手牵手走路呢?她皱了皱眉,嘴角却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这时,店员拿着另一件婚纱走了进来。那件婚纱简单得多——修身的设计,缎面材质,裙摆刚刚及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把婚纱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走过来帮裴文君解开背后的系带。

    “裴小姐,这是您的发卡吗?”店员从一旁的凳子上捡起一个东西,举到裴文君面前。是一根黑色的发夹,细细的,很旧了,漆面已经有些斑驳。

    裴文君转头看向那个发夹,只一眼,她立刻愣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像被钉住了,盯着那根发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慈善晚宴的洗手间,那个借发夹的男人;旅馆房间里,他把它还给她;还有那个名字,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想起的名字。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外。走廊上,那盏闪烁的灯管已经修好了,白光稳定地亮着。而那个修灯的电工,已经不在了。梯子还立在墙边,工具箱还敞着口,人却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文君顾不上那么多,穿着裙托就冲了出去。白色的纱裙在她身后翻滚,像被风吹起的浪。她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脚步急促而慌乱,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婚纱店里的客人和店员纷纷侧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一直追到了街上。

    春天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车流如织,梧桐树的新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她站在婚纱店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穿工装的男人,戴帽子的男人,瘦削的、熟悉的背影——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手里攥着那根发夹,指节泛白。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她身后那蓬大的裙摆。白色的纱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怎么了?文君?”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王宜安从里面冲出来。他看到只穿了裙托的裴文君站在街边,脸色有些白,眼神恍惚,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步走过去,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目光里满是关切。

    裴文君看向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没有散尽的惊慌。但她摇了摇头,没有解释,转身回了婚纱店。裙摆在她身后拖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怎么了?怎么穿着裙子就跑出去了?”裴攸宁站在婚纱店门口,看到女儿回来,忍不住问道。她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几秒,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

    裴文君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笑了笑,那笑容自然了许多,声音也轻快起来:“刚才在楼上看到楼下有个人像我小学时候的同学,所以就追出来看看。”她说完,还自嘲地摇了摇头,“结果看错了。”

    大家都没有怀疑,便就此揭过。宋佳琪还在翻手机里的照片,裴攸宁帮她理了理裙摆,店员笑着问要不要试另一件。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回到家的裴文君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窗帘拉上了,光线暗了下来,只有床头那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空间。她从手包里拿出那根发夹,举到灯下。

    黑色的,细细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它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个无声的秘密。她翻过发夹,背面没有任何标记,但她知道——是那根。是两年前在旅馆里,苏一鸣说的,他自己留下的那根。

    她把发夹重新放回包里,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像一根绷紧的弦。她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听着自己的心跳,很久很久。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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