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马卡罗夫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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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见就见,老子不挑地方。”

    李山河把皮包夹紧,从飞机上跳下来,脚踩在基辅机场的碎石跑道上,风灌进领口,带着股铁锈和柴油混一块的腥味。

    赵刚先落地,眼睛扫了一圈停在跑道边的几辆旧嘎斯,冲李山河摇头。“车不对,不是别列佐夫斯基安排的。”

    瓦西里摘了风镜,嗓子里像堵了口痰。“这是尼古拉的车。”

    一辆深蓝色的伏尔加从机库后面拐出来,停在二十米外,车门开了个缝。尼古拉没下车,只从缝里伸出一只手,朝这边招了两下。

    李山河走过去,没弯腰,站在车门外。“马卡罗夫在哪?”

    “零号船台。”尼古拉的声音从车里闷出来,像隔了层棉被。“他谁都不见,就在那坐着,从早上坐到现在。”

    “那就去。”

    “李先生,你得知道,他今天见你不是因为钱。”尼古拉把车门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露出半张脸,眼窝深陷,胡茬白了一片。“他昨天接到莫斯科电话,科罗廖夫被带走了,他以为这船终于能活,结果等来的还是你们这些生面孔。”

    彪子从后面跟上来,帆布包往肩上一颠。“爱见不见,俺们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求他卖。”

    小林翻译完,尼古拉扭头看了彪子一眼,没接话。

    李山河拉开车门。“走,去船台。”

    车里没暖气,座椅皮面裂了口子,露出里头发黄的棉絮。尼古拉开车,一路没说话,窗外是基辅郊外的公路,雪堆在路两边,压得发黑,偶尔有辆拉煤的卡车迎面过去,车身晃得厉害。

    赵刚坐在副驾,手一直没离开腰间。后视镜里没车跟着,他也没松手。

    进尼古拉耶夫市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照出来的光发黄,照不亮路面上的冰。车子拐进一条岔路,穿过一片废弃的住宅区,墙皮掉得精光,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口口张开的嘴。

    彪子往窗外看了一眼。“这地方咋跟坟圈子似的。”

    “工人三个月没领工资了。”尼古拉的声音压得低。“有本事的都走了,没本事的在家等死。”

    车停在一个铁门前,门上挂着锁,锁锈住了,尼古拉下车,用脚踹了两下,锁扣才松开。铁门往里推,发出那种金属摩擦的尖响,刺得人牙根发酸。

    厂区里没人,起重机停在轨道上,臂架垂下来,像断了翅膀的鸟。地面上的铁轨嵌在碎石里,一直往里延伸,通向远处那个巨大的棚顶结构。

    零号船台。

    李山河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轮廓,即使在夜色里,那东西也大得不像话,灰色的船体架在干船坞上,像一座横躺的山。

    “妈的。”彪子仰头看,脖子往后仰到极限。“这玩意儿得装多少人。”

    没人接话。

    尼古拉把他们带到船台侧面的一扇小门前,门没锁,推开就是一条往下走的铁楼梯,灯管坏了一半,剩下一半闪着那种要死不活的光。

    “他在下面,图纸室。”尼古拉站在门口没下去。“我只带你们到这。”

    李山河看了他一眼。“你不来?”

    “他不想见我。”尼古拉把帽子拉低。“上个月我找过他,让他把船卖了换钱给工人发工资,他把我赶出来了,说我没资格谈这艘船。”

    李山河没再问,转身往下走。赵刚跟在后面,彪子最后,帆布包里的金属件碰着包壁,叮叮当当响。

    图纸室在地下二层,门上贴着封条,封条被人撕开过又粘上,胶水干了,翘着角。李山河推门进去,屋里一股发霉的纸味,混着烟头烧焦的苦味。

    马卡罗夫坐在一张铁桌后面,桌上摊着图纸,图纸大得铺不下,四角垂到地上。他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白,是枯黄的白,像被烟熏过的旧报纸。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长了一截,弯着,没掉。

    他抬头看见李山河,眼睛里没什么光,就像灯丝烧断的灯泡,亮是亮过,现在只剩玻璃壳子。

    “你就是那个要买船的中国人?”

    李山河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马卡罗夫先生,我是李山河。”

    马卡罗夫把烟掐灭在桌面上,烟灰散开,留了个黑印子。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那双手画过整艘航母的管线布局,现在连个干净烟灰缸都没有。

    “你们中国人有个词叫什么来着,买椟还珠。”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皮。“你来买这艘船,你知道这艘船需要什么吗?”

    李山河没接话,等他说。

    马卡罗夫站起来,手掌按在图纸上,按得纸面起褶。“这艘船需要苏联,需要党中央,需要国家计划委员会,需要九个工业部,需要三千家配套工厂,需要五百个研究所,需要八万工人连续工作三十年。”

    他把图纸往李山河面前推了推,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每一根都标注着编号和公差,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总之,需要一个伟大的国家才能完成。”马卡罗夫的声音在空荡的图纸室里回响,被水泥墙弹回来,变成嗡嗡的闷响。“而这个国家,已经不在了。”

    屋里安静下来,灯管闪了一下,灭了,又亮起来。

    彪子站在门口没动,手插在帆布包带子里,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赵刚靠在墙边,眼睛盯着马卡罗夫放在桌上的那把裁纸刀,刀柄上缠着胶布,刀刃上沾着干了的墨迹。

    李山河把皮包放在桌上,搁在图纸旁边,皮包角压住了图纸的一角。“马卡罗夫先生,你说完了?”

    马卡罗夫看着他,没吭声。

    “你说需要一个伟大的国家,这话没错。”李山河把皮包拉开,从里面取出那份费多罗夫盖了红章的草案,压在桌上。“但伟大的国家不是天上掉的,是有人扛出来的。你们扛不动了,我扛。”

    马卡罗夫低头看了一眼草案上的红章,眼皮跳了跳。

    “费多罗夫签的?”

    “初审预审,不是正式出口许可。”李山河把草案推到他手边。“但门开了,剩下的事,你我都清楚怎么谈。”

    马卡罗夫没碰那份草案,绕过桌子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船厂全景照片,照片里船台上焊花飞溅,密密麻麻的工人在脚手架上爬,那场面像蚂蚁搬家,数不清。

    “那是八三年拍的。”他指着照片。“那时候船台上有一万两千人,三班倒,夜班的灯把整个湾照得跟白天一样。”

    他手指从照片上滑下来,碰到墙皮,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水泥。

    “现在呢,整个船台就剩四十七个人,看门的,看库房的,还有我。”他转过身。“我每天来,不是因为我还能干什么,是因为这艘船如果没人看着,那些人会把里面的铜线全抽走卖废品。”

    李山河站起来,走到马卡罗夫面前,两人隔着半米远。“我来不是听你讲历史的。”

    “那你来干什么?”

    “买船。”

    马卡罗夫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灯管又闪了一下。“你知道这船现在值多少?”

    “废钢价,一吨两百卢布,整条船大概值三千万卢布,按黑市汇率折不到三十万美金。”李山河报了个数,报得干脆。“但你要真按废钢卖,你不会在这等我。”

    马卡罗夫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要的不是废钢价,你要的是有人接手,有人把这艘船的命运从你肩上挪走。”李山河把皮包合上。“我出钱,你出船,怎么卖,卖多少,明天谈。”

    马卡罗夫伸手去拿桌上那半截烟,拿了个空,烟盒里早没了。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桌下的废纸篓。

    “明天?”

    “明天。”

    “你带现金了吗?”

    “带了。”

    马卡罗夫摇头。“来看船的人我都见过,没有一个带现金来的,你们都带支票,带文件,带一堆我看不懂的外文合同。”

    李山河从内兜里抽出一沓美元,拍在桌上,不多不少一万块。“这是路费,不是货款,货款明天谈,我只问一句,你愿不愿意谈?”

    马卡罗夫看着那沓钱,手没动。

    赵刚在墙边换了个姿势,手从腰间挪到口袋里,不是因为放松,是因为屋里就这几个人,他判断过,没有第三方的威胁。

    马卡罗夫伸手把钱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桌上。“明天上午九点,还在这里。”

    “行。”

    李山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马卡罗夫在后面说了句话。

    “李先生,这艘船从龙骨到飞行甲板,每一块钢板都有编号,每一根管线都有图纸,你要是打算买了拖回去当废铁炼,就别来了。”

    李山河没回头。“我买船,不买废铁。”

    门关上,灯管又闪了一下,这回没再亮起来,屋里彻底暗了。

    赵刚在外面等着,见李山河出来,往船台方向努了努嘴。“里面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

    彪子从楼梯口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谈完了?”

    “没谈,明天谈。”

    “那今晚干啥?”

    “等。”

    三人往外走,经过铁门的时候,李山河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零号船台的轮廓。那东西在夜色里更大了,像一座山横在地上,压着整片厂区。

    “二叔,这船真值那么多钱?”彪子也回头看了一眼。

    “值不值,不在我说了算,在谁拿到它。”

    车子发动的时候,尼古拉从后视镜里看了李山河一眼。“他没赶你走?”

    “没有。”

    “那就有戏。”尼古拉把车灯打开,光照在雪地上,反出一层灰白。“他上个月见了三个买家,两个被他从船台上踹下去的。”

    李山河没接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闭了下眼。

    “明天带我去见他,不用九点,七点。”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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