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9章 灼热熔洞火玉髓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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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火。
到处都是火。
不是那种燎原的野火,是那种从石头里烧出来的火,闷着的,像是地底下藏了一头暴躁的凶兽,正在舔舐着岩壁。空气扭曲成透明的波浪,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楼望和的靴子踩在一块暗红色的岩石上,“嗤”的一声,鞋底冒起一缕青烟。
“这鬼地方。”他骂了一句,是真的骂,不是那种文绉绉的感叹。
娘的,太热了。
沈清鸢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弥勒玉佛挂在她颈间,佛身微微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在帮她抵挡一部分灼热。
但也就一部分。
“还撑得住吗?”楼望和回头看她。
“死不了。”沈清鸢擦了擦汗,语气平淡,“你要是再问这种废话,我就让你走前头。”
楼望和笑了。
这种时候还能呛人的女人,不需要担心。
秦九真走在最后面,背上背着一个兽皮囊,里面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从进洞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嘴唇干裂起皮,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岩壁两侧那些嵌在石头里的暗红色晶体。
火玉髓。
拇指大小的一块,拿出去能换半条街的铺子。
这洞里到处都是。
“老秦,别看了。”楼望和头也不回,“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掉出来我也得看。”秦九真的声音沙哑,“你知道这一路走过来,我看到的火玉髓有多少吗?”
“多少?”
“够买下半个滇西的玉行。”
楼望和停下脚步。
不是被那个数字吓到,是他感觉到不对。
透玉瞳——现在应该叫破虚玉瞳了——在他眼底微微发热。不是那种被高温灼烤的热,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示警。
前面有什么东西。
很大。
“等等。”他抬起手。
沈清鸢立刻停下,手按在仙姑玉镯上。秦九真也收起了那副财迷心窍的表情,右手探进兽皮囊里,摸到了什么。
三个人站在灼热熔洞的甬道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远处传来的闷闷轰鸣。
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听到了吗?”楼望和压低声音。
沈清鸢点头:“呼吸声。”
“不是人的。”
“废话。”
楼望和想反驳,但想想她说得对,就闭嘴了。
甬道在前方三十步的位置拐了个弯,弯道那边透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明灭不定,节奏稳定,确实像某种巨兽的呼吸。空气里的温度随着那光芒的明灭一浪一浪地涌过来,热的时候能把眉毛烤焦,冷的时候——相对冷——至少还能喘口气。
“我去看看。”楼望和说。
“你每次说这句话都没好事。”沈清鸢拉住了他的袖子,“一起。”
她的手很烫。
不是那种柔软温热的烫,是那种脱水之后干燥的烫,指尖甚至有些粗糙。这几天在灼热熔洞里钻来钻去,再好看的手也得磨出茧子来。
楼望和没挣开。
三个人贴着岩壁,慢慢摸向那个拐角。
脚下的岩石越来越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往上拱的热力。秦九真从兽皮囊里掏出三块湿布——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递过来,示意蒙在口鼻上。
楼望和接过来,闻到一股药草味,清凉凉地钻进鼻腔,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什么玩意儿?”
“龙胆草泡的水。”秦九真低声说,“解热毒的。”
“你倒是准备齐全。”
“跟你们混,不齐全点早死八百回了。”
这话说得没毛病。
拐过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溶洞,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暗红色的雾气在头顶翻涌。洞中央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浆池,池子里不是岩浆,是液态的火玉髓——红得发金,金中透白,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一个泡泡炸开,都会释放出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
而在岩浆池的正中央,卧着一头兽。
通体赤红,鳞甲如玉石般晶莹剔透,四蹄踏在液态火玉髓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样稳当。它的头颅低垂,双目紧闭,每次呼吸都会从鼻孔中喷出两道细细的火焰,火焰冲入岩浆池,激起一圈涟漪。
上古玉兽,玉麒麟。
“老天爷。”秦九真的声音都在发抖,“这玩意儿真的存在。”
楼望和盯着那头玉麒麟,破虚玉瞳自动运转,穿透它体表那层玉石般的鳞甲,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骨骼。
每一根骨头都是最纯粹的火玉髓凝结而成,流淌着金红色的光芒,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心脏的位置是一团旋转的火焰,每一次跳动,都会将火焰输送到全身各处。
这东西不是血肉之躯。
它是玉。
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玉。
“它在睡觉。”沈清鸢的声音很轻,“别惊醒它。”
楼望和慢慢往后退。
但破虚玉瞳偏偏在这时候又给他反馈了一个信息——玉麒麟身下的岩浆池底部,有一个通道。通道很深,深到破虚玉瞳也看不真切,但隐约能感知到通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那种感觉很熟悉。
像在昆仑玉墟时,第一次感应到龙渊玉母时的感觉。
“下面有东西。”楼望和停住脚步。
“什么?”沈清鸢皱眉。
“岩浆池下面,有个通道,通道尽头——”他顿了一下,“可能是龙渊玉母的气息。”
沈清鸢和秦九真对视一眼。
“你是认真的?”秦九真的表情像吃了苦瓜,“那东西睡在岩浆上,你要我们下去?”
“不是现在。”楼望和摇头,“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
楼望和没回答,他在想。
破虚玉瞳给了他一个隐约的念头——火玉髓可以提升控玉能力。之前他吸收了少量的火玉髓,透玉瞳就进化成了破虚玉瞳。如果能在不惊动玉麒麟的前提下,取走一些火玉髓呢?
也许可以。
也许。
“你们在这里等着。”他说。
“又来?”沈清鸢这次直接挡在他面前,“楼望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硬?”
“是挺硬的。”
“别跟我贫。”
楼望和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放心,我有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每次都要把自己搞个半死。”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
楼望和无言以对。
他确实上次也这么说。
但这次不一样——破虚玉瞳在他眼底微微发热,像在催促他。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什么东西在岩浆池下面呼唤,不是声音,是某种同源的共鸣。
透玉瞳是玉母的碎片所化。
龙渊玉母在召唤它。
“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楼望和说,“一炷香没回来,你们就进来。”
沈清鸢盯着他看了三秒。
“半炷香。”
“成交。”
楼望和脱下外套,把身上所有金属的东西都取下来——在这种温度下,金属能直接烫掉一层皮——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麻布衣,光着脚,一步步走向岩浆池。
脚下的岩石从烫变成灼,从灼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但又没真的烫伤。火玉髓散发出的热力不是普通的火焰,是一种可以直接穿透皮肤、直达经脉的玉能。
破虚玉瞳帮他过滤了大部分。
剩下的那部分,刚好在承受范围内。
岩浆池越来越近,空气扭曲得让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玉麒麟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一幅被火焰烘烤的古画。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楼望和停下了。
不是他想停,是玉麒麟的呼吸突然变了节奏。原本均匀的呼吸变得急促,鼻孔里喷出的火焰从细细的两道变成了粗壮的焰流,在岩浆池上炸开一朵朵金红色的火花。
它在做梦?
还是醒了?
楼望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眨。
玉麒麟的耳朵动了动。
那动作很轻微,像马听到不熟悉的声音时抖一下耳朵。但就是这一下,楼望和的心跳差点停了。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不是被看到,是被感知到。玉麒麟不需要眼睛,它本身就是火玉髓的化身,岩浆池就是它的领域。任何踏进这个领域的异物,都会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
涟漪会告诉它一切。
“我没有恶意。”
楼望和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溶洞里异常清晰。
玉麒麟的耳朵又动了动。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瞳孔是两团旋转的火焰,虹膜是火玉髓凝结的暗红色晶体,看过来的时候,楼望和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点燃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有种被火焰灼烧的感觉,从眉心开始,沿着脊椎一路烧到尾椎骨。破虚玉瞳自动运转,眼白变成淡金色,瞳孔缩成针尖,与玉麒麟的目光正面撞上。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昆仑玉墟的诞生,龙渊玉母的沉睡,上古玉族的兴衰,黑石盟的背叛,伪透玉镜的铸造,邪玉阵的布设——
碎片。
全都是碎片。
但每一片都像烙印一样烫在脑子里。
楼望和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撑在滚烫的岩石上,掌心立刻起了一层水泡。但他顾不上了,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不断涌入,速度快得像有人拿刀在刻他的头骨。
“你——”
玉麒麟开口了。
不是人的语言,是某种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共鸣,每一个音节都像玉石相撞,清脆又沉重。
“透玉瞳的继承者。”
楼望和抬起头,嘴唇已经被高温烤得干裂出血:“你认识我?”
“不认识。”玉麒麟的声音很平淡,“但我认识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那是玉母的馈赠。”玉麒麟缓缓站起,四蹄在岩浆上踏出四个火焰漩涡,“也是玉母的诅咒。”
“诅咒?”
“你以为是你在使用透玉瞳?”玉麒麟的火焰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是透玉瞳在使用你。每一次进化,每一次突破,都是在消耗你的生命。等你真正触碰到玉母本源的那一天,你的眼睛就会彻底燃烧殆尽。”
楼望和愣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是这种。
“怕了?”玉麒麟问。
“怕。”楼望和承认。
他确实怕。谁不怕死?谁不怕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变成催命符?
但怕归怕,事情还得做。
“怕归怕。”他站起来,手上的水泡破了,流出淡黄色的组织液,立刻被高温蒸发成白色的盐渍,“但我没得选。”
“每个人都有得选。”
“有的人没得选。”楼望和说,“我身后有楼家,有朋友,有承诺过要保护的人。如果我现在退缩,黑石盟会毁掉一切。”
玉麒麟沉默了。
岩洞里只剩下岩浆池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所以你想怎么做?”玉麒麟问。
“取火玉髓,提升控玉能力,找到龙渊玉母,阻止夜沧澜。”
“就凭你?”
“凭我们。”
玉麒麟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在它庞大的身躯上显得有点憨,但楼望和笑不出来。因为下一秒,玉麒麟张口吐出一团火焰,直直朝他砸过来。
不是攻击。
那团火焰悬浮在他面前,缓缓变形,变成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晶莹的火玉髓。颜色比岩壁上那些更深,更纯粹,核心处甚至有一缕金线在缓缓游动。
“火玉髓王。”玉麒麟说,“整个灼热熔洞里最好的一块。”
楼望和没接。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说了‘凭我们’。”玉麒麟的火焰瞳孔跳动了一下,“很久没有人说这句话了。上一次说这句话的人,是龙渊玉母的最后一任守护者。”
“他人呢?”
“死了。”玉麒麟说,“被黑石盟的先祖用伪透玉镜烧成了灰烬。”
楼望和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块火玉髓王。
入手滚烫,但没烫伤他。火玉髓王的温度在接触他皮肤的瞬间收敛,像认主一样变得温润。破虚玉瞳自动运转,吸收着火玉髓王逸散的能量,眼底的金色越来越浓。
“你吸收它需要时间。”玉麒麟说,“这段时间,我会守着你们。”
“为什么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玉麒麟重新卧回岩浆池,闭上眼睛,“是帮我自己。龙渊玉母如果落入黑石盟手中,这座熔洞也会变成邪玉巢穴。我在这里睡了太久,不想搬家。”
这理由,实在得很。
楼望和握着火玉髓王,转身走回甬道。沈清鸢和秦九真看到他手上的东西,同时愣住。
“你——”沈清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重新睡下的玉麒麟,“你跟它聊天了?”
“聊了。”
“聊什么?”
“它说我快死了。”
沈清鸢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别慌。”楼望和把火玉髓王举起来,让那缕金线在暗红色的晶体里缓缓游动,“它还说,这东西能让我不死。”
“它到底说了什么?”秦九真急了,“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楼望和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透玉瞳的每一次进化都在消耗我的生命。等找到龙渊玉母的那一天,我的眼睛就会烧掉。”
两个人都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沈清鸢先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那就别找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答应过你。”楼望和看着她,“答应过要帮你洗清沈家的冤屈,要帮你找到灭门的真相。如果我现在放弃,那我之前说的话就全是放屁。”
沈清鸢的眼圈红了。
但她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脱水太严重了,连眼泪都挤不出来。
“你这个倔驴。”她说。
“彼此彼此。”楼望和笑了。
秦九真在旁边叹了口气,从兽皮囊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递给楼望和。
“喝一口。”
“什么酒?”
“壮胆酒。”秦九真说,“也叫送行酒。”
“送谁的?”
“送我们三个。”秦九真看着远处那池翻涌的火玉髓岩浆,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老实说,我不觉得我们能活着走出昆仑玉墟。”
楼望和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嗓子眼烧到胃里,但这感觉反而不难受了。在外面的时候,烈酒烧心;在这里,烈酒反而让人觉得凉快。
也许是脑子被烧坏了吧。
他把酒葫芦递给沈清鸢。沈清鸢犹豫了一下,也灌了一口,然后被呛得直咳嗽,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好难喝。”她说。
“将就点。”秦九真说,“等活着出去,我请你们喝滇西最好的桃花酿。”
“你说的。”
“我说的。”
楼望和握紧手里的火玉髓王,盘膝坐下。破虚玉瞳在眼底运转,像两块烧红的炭,但不再疼痛——也许是因为吸收了火玉髓王的气息,也许是因为玉麒麟的话让他释然了。
人知道自己终有一死的时候,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火玉髓王的能量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吞吐火焰般的玉能。沈清鸢的弥勒玉佛发出淡淡的光,与他体内的玉能产生共鸣。仙姑玉镯也微微震动,像在回应某种召唤。
三玉共鸣。
虽然还不完整,但已经有了雏形。
楼望和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沉入火玉髓王的核心。那片金线缓缓展开,化作一张残缺的图卷——
龙渊玉母的位置。
玉虚圣殿的入口。
三道上古玉门的考验。
以及,一个古老的预言。
“三玉归位,玉母重光。邪镜破碎,正道永昌。”
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在燃烧。
楼望和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灼热熔洞的火光。沈清鸢和秦九真守在他身边,一个在擦玉镯,一个在整理装备,安静得像两座雕塑。
“我看到路了。”楼望和说。
“什么路?”
“通往玉虚圣殿的路。”他站起来,把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走吧。”
“现在?”
“现在。”
远处,玉麒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重新闭上。
只是这一次,它的嘴角似乎勾了勾。
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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