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9章 熔洞火光照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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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熔洞入口的风是热的。
不是那种夏天闷热的热,是火辣辣的,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生了一炉子炭,烧了整整一千年,把石头都烧出了火气。
楼望和站在洞口,热气扑面而来,他眼眶里还没干透的血迹被烤得发痒。他抬手蹭了一下,蹭下来一手血痂。疼,但他没吭声。
“这洞不对劲。”秦九真蹲在洞口,拿匕首敲了敲石壁,石壁发出沉闷的回响,“空的,里面大得很。”
沈清鸢没说话,只是抬起左腕,仙姑玉镯的青光映在洞口石壁上,隐约照出几道刻痕。那是人工凿出来的痕迹,年头太久,已经风化得不成样子,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符文。
“上古玉族的矿道。”沈清鸢收回手腕,“玉麒麟说的棺材,应该就在里面。”
楼望和往洞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深处透出一点幽幽的红光,像是暗夜里的一星炭火。他深吸一口气,热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走吧。”
他迈出第一步。
秦九真在后头嘀咕了一句:“你小子,眼睛都快瞎了还走头里,逞什么能。”说着加快脚步跟上去,手里已经扣了三枚飞蝗石。
沈清鸢走在最后,进洞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迷雾玉林里,那道金色的兽影还站在原处,像一尊玉雕,又像一座孤零零的坟。
她没说话,转身步入黑暗。
熔洞比他们想象的深得多。
洞壁是暗红色的,不是石头本身的颜色,而是常年被高温烘烤留下的痕迹。秦九真伸手摸了一把,触手滚烫,赶紧缩回来甩了两下。
“他娘的,少说六七十度。”他压低声音,“这要是再往里走,不得把人蒸熟喽?”
楼望和没理他。
他的透玉瞳虽然受了损,但感知力还在。他能感应到这熔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是玉,也不是石,而是一种很温润的气息,像是冬日里的一炉炭火,不烈,但绵长。
“火玉髓。”他忽然开口。
沈清鸢脚步一顿:“在哪?”
“还在深处。”楼望和揉了揉眼眶,“不过这股气息很沉,储量应该不小。秦九真,你不是要收火玉髓吗?”
秦九真咧嘴一笑:“那敢情好。火玉髓这东西,滇西那边多少玉匠求都求不来,炼玉的时候加一点,出来的玉器能养人经络。价格嘛——”
“先活着出去再说价格。”沈清鸢打断他,语气淡得像一杯凉白开。
秦九真讪讪闭嘴。
洞穴越走越宽,从一开始的狭窄甬道渐渐变成一座巨大的地底穹顶。穹顶高得看不清顶,只看见洞壁两侧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红色晶体,嵌在石壁里,像是夜空的星星。每一颗都散发着微微的热量,几百颗聚在一起,整座地窟的温度骤然上升。
秦九真两眼放光:“火玉髓!这么大一片!”
他刚迈出一步,就被沈清鸢拽住了后领。
“别动。”
她的声音忽然绷紧,像是弓弦拉满时那一瞬间的颤音。仙姑玉镯的青光猛烈闪烁,照向前方穹顶的中央。
楼望和的瞳孔骤然收缩。
穹顶中央立着一具棺材。
不是普通的石棺,是一整块火玉髓原石掏空做成的玉棺,通体赤红,半透明的棺身里映出一道模糊的黑色人影。玉棺四周立着四根-玉石柱,柱身刻满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流转着暗红色的光。
“圣女的衣冠冢。”楼望和低声道。
玉麒麟没说谎。
这口棺材,确确实实是上古玉族为圣女立的衣冠冢。圣女本人早已葬身玉墟崩塌之中,尸骨无存,玉族后裔只能用她生前的衣冠入殓,再以火玉髓封棺,以四象玉石柱镇守。
沈清鸢缓步上前,弥勒玉佛自行浮起,佛面微光闪烁。她走到玉棺前三步处停下,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
“玉族后裔沈清鸢,叩见圣女。”
她是沈家的女儿,沈家祖上本就是上古玉族的分支。这一拜,拜的是祖先,拜的是先人。
玉棺没有回应。
倒是四根玉石柱上的符文忽然加快了流转速度,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四道光柱同时射向穹顶,在穹顶中央汇聚成一面巨大的光幕。
楼望和抬头看去,瞳孔猛地一震。
光幕里映出的是上古玉墟的景象——巍峨的宫殿,高耸的玉塔,身着白衣的玉族修士御玉而行,穿梭于云雾之间。那不是凡间的景象,那是神话里才有的仙境。
然后仙境塌了。
画面一转,天崩地裂,玉墟深处的龙渊玉母骤然暴动,无穷无尽的玉能汹涌而出,将宫殿撕裂,将玉塔冲垮,将整座玉墟轰成一片废墟。白衣修士们拼死结阵镇压,一个接一个被玉能吞噬。
画面中央,一个白衣女人站在玉墟最高处的圣殿之巅,双手结印,将自己的全部修为注入一枚玉印之中。
她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光幕的画面定格在这一瞬间——女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不舍。她张嘴说了一句话,画面没有声音,但沈清鸢看懂了她的口型。
“活下去。”
秦九真别过头去,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这人粗枝大叶,可最见不得这种场面。死人不算什么,他在滇西见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可这种笑着赴死的,他受不了。
楼望和没移开目光。
他看着那个白衣女人化作一道白光,冲入龙渊玉母的核心,用最后的力量将玉母的暴动压了下去。玉母沉寂,玉墟崩塌,白光散尽,只剩一枚玉印从空中坠落,被一头通体莹白的麒麟衔在口中,带着一个少年向远方奔去。
光幕渐渐消散。
楼望和的眼眶湿了。不是因为透玉瞳的伤,是因为他在画面里认出了那个少年的脸。
玉麒麟。
那个被玉麒麟带走的孩子,是玉族最后一任祭司。他在凡间活了下来,将玉族的血脉和秘纹传了下去,才有了后来的楼家、沈家,才有了他楼望和这一双透玉瞳。
“圣女留的东西,在这里。”
沈清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站在玉棺前,手指着棺盖上刻着的一行字。那是上古玉族的文字,笔画古朴,像是用指甲一笔一画刻出来的。
楼望和凑近看去,透玉瞳自行运转,那行字的意思慢慢浮现在脑海中。
“衣冠入棺,玉印归尘。有缘者启,无缘者焚。”
玉印。
楼望和脑中闪过刚才画面里圣女凝聚的那枚玉印。那是她毕生修为所化,镇压龙渊玉母暴动的关键之物。她将玉印留在了棺中。
“要开棺吗?”秦九真问道。
沈清鸢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楼望和,楼望和正盯着棺盖上的文字,表情古怪。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楼望和指了指最后四个字,“无缘者焚——她留了东西给后人,却还设了禁制。若是强行开棺,这整座熔洞都会被焚毁。”
“上古玉族的手段,自然不可轻慢。”沈清鸢沉吟片刻,伸手轻轻按在棺盖上,“但如果我是圣女,我设这个禁制,不是为了防贼。”
楼望和接口道:“是为了考验。”
有缘者才能开棺。什么样的人才算有缘人?
答案不言自明——玉族的血脉,玉族的修为,还有玉族的传承。楼望和的透玉瞳,沈清鸢的弥勒玉佛,仙姑玉镯,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就是玉族的传承。
“试试三玉共鸣。”楼望和深吸一口气,走到玉棺正前方。
他闭上还在发疼的双眼,透玉瞳的金光从眼缝中溢出。沈清鸢会意,将弥勒玉佛与仙姑玉镯相触,佛光与青光交织在一起。
三道光芒在玉棺前汇聚。
棺盖上的符文忽然全部亮起,火玉髓棺身发出低沉的嗡鸣。楼望和感觉到一股温润的力量从棺中透出,顺着三色光芒流入他的透玉瞳。眼眶里的疼痛在一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棺盖缓缓移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没有喷涌而出的宝光,只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棺中升起。棺内没有尸骨,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衣,衣上放着一枚巴掌大的玉印。
玉印通体莹白,印钮雕着一头蜷卧的麒麟,印面刻着八个上古文字。
沈清鸢轻轻读出那八个字:“玉归龙渊,道在人间。”
她伸手去取玉印,指尖刚触到玉印的表面,一股磅礴的信息流便涌入她的脑海。那是圣女留在玉印中的记忆——关于龙渊玉母的真相,关于玉墟崩塌的始末,关于黑石盟真正的来历。
沈清鸢的脸色变了。
楼望和注意到她的表情,心头一沉:“怎么了?”
沈清鸢收回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抬起头,看向楼望和,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夜沧澜。”她一字一顿,“他是圣女的儿子。”
楼望和脑子嗡的一声。
圣女当年将玉印交给她唯一的儿子——那个被玉麒麟带走的少年祭司。少年带着玉印在凡间活了下来,将玉族血脉延续下去,将秘纹写入楼家和沈家的家传古籍中。可他心里一直有个结——
他认为,是龙渊玉母杀了他的母亲。
他要复仇。
“一千年的执念,传了一代又一代。”沈清鸢低声道,“夜沧澜不是要掠夺龙渊玉母的能量,他是要毁掉玉母,替他祖先的母亲报仇。”
秦九真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他娘的……这算什么事?”
仇人是谁?是龙渊玉母,还是命运?
楼望和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棺中的那件白衣,白衣的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针脚细密,是圣女亲手绣的。一千年过去了,花还是白的,衣还是白的,只有穿衣服的人不在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上古玉墟、龙渊玉母、黑石盟、夜沧澜——这些事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和沈清鸢和秦九真全部裹了进去。他们在网里挣扎,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相,可真相揭开之后,不过是一千年前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执念,在一代又一代的仇恨中发酵成了今日的灾劫。
“我们跟夜沧澜,有什么区别?”楼望和忽然问道。
沈清鸢没有说话。
“他为了复仇,我们为了守护。”楼望和自己回答了自己,“可说到底,都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秦九真挠了挠头:“那不一样。他要毁掉龙渊玉母,会让整个玉石界遭殃。我们是阻止他。”
“对,不一样。”楼望和弯腰,将棺盖缓缓推回原位,“可我想让他知道,他恨错人了。”
他直起身,眼眶里还带着血迹,透玉瞳的金光却格外明亮。
“龙渊玉母不是凶手,它只是一块石头。真正夺走他母亲性命的,是那场谁也控制不了的暴动。圣女用命换来了玉母的沉寂,她不是要后人替她复仇,她是让后人——”
他指向玉印上的八个字。
“玉归龙渊,道在人间。”
圣女要的,是守护。
秦九真沉默了好一会儿,闷声道:“那夜沧澜要是知道这个真相呢?”
楼望和看向熔洞深处,那里红光闪烁,火玉髓的矿脉蜿蜒向更深处延伸。他知道,沿着这条矿脉走下去,就能找到龙渊玉母。黑石盟的人,也在那条路上。
“他会知道的。”楼望和说,“我一定要让他知道。”
沈清鸢将玉印收入怀中。玉印入手温热,像是圣女留给人间的最后一点温度。她走到玉棺前,也像楼望和那样,弯腰将棺盖推到完全闭合的位置。
棺盖合上的瞬间,四根-玉石柱上的符文齐齐熄灭,穹顶的红光黯淡下去,整座熔洞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火玉髓矿脉的光泽重新亮起,比之前更柔和,不再灼热逼人。
禁制解了。
秦九真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矿脉前,掏出匕首就开始撬火玉髓。他动作粗鲁,嘴里还念叨着:“一颗两颗三颗,这颗给滇西的老王头,这颗给东南亚的赵掌柜,这颗——”
“这颗留给你自己。”楼望和扔了一块拳头大的火玉髓给他,“你那身子骨,是该补补了。”
秦九真接过火玉髓,入手滚烫,心里也滚烫。
他没说谢。江湖人不兴说谢,这份情他记下了。
沈清鸢走到楼望和身边,看了他一眼。他眼眶的血迹已经干涸,透玉瞳的金光虽然还有些黯淡,但比起刚进熔洞时已经好了太多。圣女棺中的玉印之力,替他修复了一部分损伤。
“你的眼睛。”
“没事。”楼望和笑了笑,“比刚才亮多了,看东西也不重影了。”
“我是说——”沈清鸢顿了顿,“你刚才哭过。”
楼望和没否认。他抬手蹭了蹭眼角,蹭下来一点还没干透的湿痕。
“风大。”他说。
熔洞里哪来的风。
沈清鸢没戳穿他,只是垂眸看了看自己腕上的仙姑玉镯。玉镯微微发烫,不是被火玉髓熏的,是它感应到了什么。
弥勒玉佛也一样。佛面上,一滴水痕正缓缓滑落。
那是一千年前,一个母亲留给孩子的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
楼望和、沈清鸢和秦九真站在熔洞深处,身后是圣女的衣冠冢,面前是蜿蜒向下的矿脉。矿脉尽头,龙渊玉母正在沉睡,黑石盟的人正在靠近,夜沧澜的仇恨正在燃烧。
而他们手里,握着圣女留给人间的答案。
楼望和弯腰捡起一块碎玉,在石壁上刻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楼望和到此一游。”
秦九真看乐了:“你这人,能不能有点正形?”
楼望和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笑道:“万一咱们折在里头,后来人也好知道,有仨傻子来过。”
“乌鸦嘴。”沈清鸢淡淡说了一句,率先向矿脉深处走去。
楼望和跟上,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冲那口玉棺喊了一声。
“圣女前辈,你的话,我一定替你带到。”
熔洞里没有回音,但火玉髓矿脉的光泽似乎更亮了一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
矿脉尽头,红光渐深。
那座沉睡了千年的玉虚圣殿,就在不远处。
而那面邪玉阵中的伪透玉镜,也正在黑暗中,映出夜沧澜冰冷的双眼。
——命运这东西,从来不在远处等着你。它就在你脚下的每一步路上,在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里,在你爱过的每一个人眼中。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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