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4章:古籍库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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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楼望和回到楼家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雨已经停了。

    东南亚的雨就是这样,来得猛,走得也干脆,好像老天爷泼完一盆水就转身走了,不管地上的人接没接住。空气里残留着潮湿的味道,混着院子里白兰花的香气,一缕一缕的,像是谁在暗处点了一炷香。

    门房老吴给他开的门。

    老吴披着件褂子,手里提着灯笼,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少东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想问少东家您怎么弄成这样、要不要叫大夫——但楼望和先开口了。

    “没事。”他说,“摔了一跤。”

    老吴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又看了一眼他裤腿上那些泥和不明来源的暗红色斑点,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问。

    在楼家干了大半辈子,他学会了一件事:少东家说没事的时候,你最好当没事。

    楼望和穿过前院,经过正厅,绕过后花园,往西跨院走。西跨院是楼家的藏书楼所在,三进院落,最里面那进就是古籍库。说是“库”,其实是一栋两层的木楼,建在一个人工湖的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道石桥与岸相通。楼和应当年建这栋楼的时候花了大价钱——防火、防潮、防虫、防人。楼里收藏着楼家三代人搜集来的玉石典籍、矿脉图录、古玉拓片,还有那些不能对外人说的账本和密信。寻常下人连石桥都不许踏上去,能进那扇门的,整个楼家不超过五个人。

    楼望和是其中之一。

    他走到石桥头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石桥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仰头在看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没梳,就那么散着,披在肩上,被夜风吹得一缕一缕地飘。她的脚边放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快烧尽了,火苗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要咽气的心脏。

    沈清鸢。

    她没有回头,却像是知道他来了。

    “你迟了。”她说。

    “路上有点事。”

    “什么事?”

    “跟人聊了聊天。”

    沈清鸢转过身来。她的目光落在楼望和手臂上那道口子上,停了两秒钟。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但没有追问。有些事,不用问。她认识楼望和的时间不算长,但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个男人说“聊了聊天”的时候,那场“聊天”多半需要动手。

    “聊赢了?”她问。

    “赢了。”

    “那就好。”

    她提起灯笼,转身往石桥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站着干什么?秘纹不会等人。”

    ---

    古籍库的门是楠木打的,厚重得像一面墙。

    沈清鸢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但那扇门还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被吵醒的老人。门里面,是一股混合了旧纸、樟木、墨香和岁月的气味。这种气味很难形容——如果非要说,就像把一百年的时间揉碎了,撒在空气里,吸一口,肺里全是往事。

    二楼的灯还亮着。

    灯下是一张花梨木的大案,案上铺满了东西:摊开的线装书,卷起来的羊皮地图,几张用镇纸压着的拓片,还有一只紫砂壶——壶里的茶早就凉透了,壶盖上落着一只死掉的飞蛾。

    “第二排第三格。”楼望和说。

    那是沈清鸢几个时辰前发来的信息。他已经记在脑子里了。楼望和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东西,看一遍就记住了。不是他想记,是他的脑子不让他忘。

    “你过来看。”沈清鸢走到第二排书架前,从第三格里抽出一本册子。

    那是一本很薄的本子,封面是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纸芯。册子上没有书名,只在封底角落里用蝇头小楷写了三个字——“沈氏记”。

    沈清鸢把册子放在大案上,翻开。

    楼望和凑过去看。

    册子的纸张很旧,但保存得不错,字迹依然清晰。写的是一手端正的小楷,笔画间透着一种斯文和克制,像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在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越是克制,某些字里行间的颤抖就越明显。

    “腊月初三。得玉佛残片一枚。纹路古怪。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夜不能寐。”

    “腊月初七。翻遍古籍,无所得。纹路非篆非籀,非梵非藏。玉中有气游走,触之生温。此物大异。”

    “腊月十五。收到楼家来信。楼兄亦得相似之物。心中稍安,又添新忧。若此物不止一枚,则必有源头,必有因果。”

    “腊月廿二……”

    楼望和的目光停在这一页上。

    “腊月廿二。昨夜有人叩门。三更时分,风雨交加。开门视之,无人。地上留一木匣。匣中一纸,上书八字——‘秘纹不可解,解者必亡’。字是用血写的。”

    “正月初一。本该是喜气洋洋的日子。可我看着那枚玉佛,只觉得冷。楼兄说得对,我们惹上不该惹的东西了。可这东西不是我找来的,是它找上门的。”

    沈清鸢的眼眶红了。

    她认得这个笔迹。这是她父亲的字。

    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长什么样,忘了他说话的声音,忘了他的手牵着她的手走路时的温度。可她一看到这字迹,所有东西都回来了。不是慢慢回来的,是一下子全涌上来的,像被堤坝拦了二十年的洪水,忽然决了口。

    她没有哭。

    沈清鸢这个人,不在别人面前哭。这是她的毛病,也是她的骄傲。

    “后面还有。”她说。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心疼。

    楼望和翻到下一页。

    “二月初八。纹路开始变化了。不是我看花了眼——它真的在变。原本是断的,现在连上了。原本是散的,现在有规律了。像是一张地图。像是一个方向。它在指引什么。”

    “二月十五。我把图谱临摹下来,寄了一份给楼兄。但愿他能看出些端倪。我总觉得,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会拼出一个很大的东西。大到我们承受不起。”

    “二月廿八。楼兄来信。他也感觉到了。他说,玉里的气在流动。不是静止的,是在动的。像一条活的河。他的话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龙渊玉母’。我以为那是骗小孩的故事。”

    “三月初三。我不敢再查下去了。可我又停不下来。玉佛在夜里发光。那光很柔,不刺眼,可我觉得它在叫我。在叫我的名字。”

    “三月十五。黑石盟的人来了。我没见他们,让管家回话说我不在。可我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四月初一……”

    这一页的字迹忽然变了。

    不再是端正的小楷。换成了一种急促的行书,笔锋凌乱,墨汁飞溅,有些字甚至划破了纸面,像是在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中写下来的。

    “他们杀了老赵。老赵!跟了我十五年的老赵!他只是出门买个菜!他们把他的人头放在门口!还留了一句话——‘交出玉佛,保你全家’。”

    “去你妈的!去你妈的黑石盟!我沈某人就算死,也不把玉佛交给你们这帮畜生!”

    楼望和抬起了头。

    他看了看沈清鸢。

    她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发抖。她在忍。她忍了很多年了。从灭门那天开始忍,忍到现在。

    “后面……”沈清鸢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后面是我爹最后写的一篇。”

    楼望和没有翻页。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沈清鸢。

    沈清鸢站了一会儿,才伸出手,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三行字。不是小楷,不是行书,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像是写的人在流泪。

    “清鸢。爹没用。玉佛给你。好好活着。不要报仇。”

    “不要报仇。”

    下面还有一行,最小,最模糊,像是写到最后已经没有力气了。

    “也别记恨你娘。她走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

    沈清鸢把那本册子合上了。

    她合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灯笼里的蜡烛终于烧尽了,房间里只剩下大案上那盏煤油灯的光。那光很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不要报仇。”她说。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两者都更深的,被压了二十年的疲惫。

    “他让我不要报仇。”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可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报仇。”

    楼望和看着她。

    “那你想的是什么?”他问。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望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一块玉,会让人杀人。”

    “为什么那些纹路,会让人发疯。”

    “为什么好人要死,坏人还活着。”

    “为什么我娘走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名字——可她还是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轻得像一根针掉进棉花里。

    “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从小到大,他爹教他怎么看玉、怎么切玉、怎么在赌石桌上跟人玩命,可从来没教过他怎么安慰一个心里藏着二十年伤口的姑娘。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大案前,把那本“沈氏记”重新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不是最后那页血书,也不是前面那些恐惧和愤怒的记录,而是更早的一页。那一页上,沈清鸢的父亲画的不是秘纹,不是地图,不是诅咒,而是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

    用毛笔画的小女孩。线条很简单,几笔就勾出来了,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朵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清鸢。”

    “你看。”楼望和把那一页朝向沈清鸢,“他写那些秘纹的时候,也在想你。”

    沈清鸢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煤油灯里的油都快烧干了,灯芯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久到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丝灰白色——那是黎明前最深、最暗、也最有希望的一段天色。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本册子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案上。她把它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从第一页的困惑,看到中间的血书,看到最后那三行字。然后合上,工工整整地放在大案正中央。

    “谢谢你。”她说。

    “又不是我写的。”

    “谢谢你让我看到它。”她说,“这么多年,我只知道他死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活的。”

    然后她擦了一下眼角。

    不是哭。是擦。动作很快,像是赶走一只落在脸上的飞虫。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第二排书架前,从第三格里又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羊皮地图。

    很大,摊开来能铺满半个大案。图上画的不是普通的地理山川,而是密密麻麻的矿脉走向,用朱砂标注了几十个矿口的位置,有些矿口旁边还画了奇奇怪怪的符号——和弥勒玉佛上的秘纹一模一样。在地图的右上角,有一座山被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字:

    “此山之下,有物如龙,吞日月精华,吐玉髓为脉。”

    楼望和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龙渊玉母。”他说。

    不是疑问,是断定。

    沈清鸢点了点头。

    “我爹和你爹,当年查到的,就是这里。可是他们没有继续查下去。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她指了指地图上那座山的周围,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像一群围住猎物的蚂蚁,“黑石盟的矿区,在这座山的四周,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任何人靠近,都会被他们发现。”

    她抬起头,看着楼望和。

    眼睛里有血丝,眼眶是红的,可那目光却亮得惊人。像一块外面裹着粗皮的蒙头料,一刀切下去,露出的全是满绿的玻璃种。

    “现在,你还想查吗?”

    楼望和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羊皮地图。看着那些矿脉的走向,那些秘纹的符号,那座被群狼环伺的孤山。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

    “世界上最值钱的玉,埋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看到‘危险’两个字,就想走近了瞧瞧。”

    沈清鸢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真真切切的笑——像乌云裂开一条缝,漏下一束光的那种。她伸手,把羊皮地图卷起来,塞进他手里。

    “那就走吧。”

    “现在?”

    “现在,天快亮了。”

    他们走出古籍库的时候,天边真的破晓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日出——东南亚的日出从来都不轰轰烈烈。它只是在一层厚厚的云层背后,悄悄地亮了一点,又亮了一点,直到你抬头的时候发现,黑的已经变成灰的,灰的已经变成白的。然后你知道,黑夜过去了。

    石桥上,楼望和忽然站住了。

    “那张图,”他说,“山下面写的那行字,后面还有半句。”

    沈清鸢转过头看他。

    “什么半句?”

    楼望和没有马上回答。他刚才在古籍库里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后半段被人用墨涂掉了。可他的透玉瞳——

    透玉瞳能看穿石头。也能看穿墨。

    “涂掉的那半句是——”他说,“‘非三玉不可启’。”

    沈清鸢的脚步停了一瞬。

    “三玉?”她皱起眉,“弥勒玉佛算一玉。你的透玉瞳,也算一玉。那还有一玉是什么?”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鸢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玉镯——仙姑玉镯。镯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的光,像是里面封着一条极细极细的银河。

    沈清鸢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她忽然想起来了。在那个老坑矿口,弥勒玉佛第一次发光的时候,仙姑玉镯也在发光——只是那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

    “三玉。”她低声说,“原来一直就在我们身上。”

    楼望和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爹和我爹当年查到的东西。”他说,“他们没有三玉,所以不敢继续。夜沧澜也没有三玉,所以他只能在外面围着,进不去。”

    “我们有三玉。”

    “我们有。”

    晨光越过院墙,照在两个人身上。楼望和手臂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不怎么疼了。沈清鸢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那红正在一点一点褪去,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那东西叫希望。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楼望和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天。等我爹把楼家的事安排完。你去睡一觉。需要多久?”

    “两个时辰够了。”

    “那就两个时辰。”

    两个人走下石桥,走向各自的方向——沈清鸢往西厢房,楼望和往正厅。走了几步,沈清鸢忽然回过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楼望和。”

    “嗯?”

    “我爹在那本册子里,还写了一句——他说楼家的小子虽然年纪不大,可眼睛里有东西。”

    楼望和愣了愣。

    “什么东西?”

    “他说——像火。”

    沈清鸢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白裙子在晨光里一飘一飘的,像一朵被风吹动的玉兰花。

    楼望和站在石桥尽头,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透玉瞳的深处,那粒种子还在跳动。

    像火。

    火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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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44章 完】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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