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6章四月的东南亚 雨水多得拧出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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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四月的东南亚,雨水多得拧出霉来。

    楼家的老宅子建在湄南河边上,青砖灰瓦,三进三出的大院落,平日里看着气派,一到雨季就满屋子潮气。楼望和靠在二进院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捏着杯凉透的铁观音,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发呆。榕树的气根在雨里飘飘荡荡,像是无数条垂死挣扎的蛇。

    他眼底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那是透玉瞳透支后的痕迹,像是两块没烧干净的炭,嵌在眼眶里。

    三天了。

    从滇西回来到现在,整整三天,他眼前始终蒙着一层灰雾,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秦九真找来的老中医说他这是“瞳力枯竭”,得用冰飘花的玉髓温养,少说得养上小半个月。小半个月——楼望和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想笑,笑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笑的时候眼眶会疼,那种疼像是有人拿针从眼球后面往外扎。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把凉透的茶灌进嘴里。

    沈清鸢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楼望和没看见她,但他听见了脚步声。沈清鸢走路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轻,但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轻,是骨头里透出来的那种轻盈,像猫踩在瓦片上。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可这三天眼睛不好使,耳朵反倒灵敏得不像话,连廊下雨水滴在青砖上的声音都能分出三四种不同的调子来。

    “又不盖毯子。”沈清鸢把一条薄毯搭在他腿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眼睛还没好,再着了凉,我可不管你。”

    楼望和没接话,把茶杯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偏过头去“看”她。其实他现在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灰白色的影子,轮廓边缘有一层极淡的光晕,那是仙姑玉镯散发出来的玉气。透玉瞳虽然暂时废了,但对玉气的感知还在,甚至比之前更敏锐——可能是因为眼睛看不见,身体其他感官全都被逼着顶上了。

    “你今天换了件衣服。”楼望和说。

    沈清鸢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旗袍:“你怎么知道?”

    “玉镯的光变了。”楼望和指了指她手腕的方向,“之前那件是深色的,玉镯的光透出来偏沉。今天这件浅,光就散得开,像是月亮周围那圈晕。”

    沈清鸢没说话,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把一杯热茶推到他手边。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楼望和,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个瞎子。”

    “本来就不是瞎子。”楼望和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暂时的,养养就好。”

    “嗯。”沈清鸢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敷衍,像是怕戳破什么东西。

    雨又大了些。院子里的榕树被风刮得哗哗响,雨点子砸在芭蕉叶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鼓。楼望和听着这声音,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玉虚圣殿崩塌时的画面——穹顶的石块像雨一样落下来,地面裂开的沟壑深不见底,龙渊玉母发出的嗡鸣声到现在还像耳鸣一样缠在他脑子里。

    还有夜沧澜那张脸。那张脸上满是疯狂和贪婪,伪透玉镜射出的黑光几乎要把一切都吞噬掉。

    “秦九真还没消息?”楼望和突然问。

    沈清鸢摇了摇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又开口说:“没。他走的时候说了,这次要找的东西不好找,少则五天,多则半个月。”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一个人出去——”

    “我拦过。”沈清鸢打断他,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他说他身上那点伤不算什么,当年在滇西替人护矿的时候,断了三根肋骨还扛了三天石头,这点皮外伤死不了人。”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也有点暖。

    “这个秦九真。”他摇了摇头,“回头得请他喝顿大酒。”

    “先把你眼睛养好再说喝酒的事。”沈清鸢站起身,拿起矮几上的空茶杯,“我去厨房看看药熬好了没有,你别乱动。”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楼望和一眼。他依然靠在藤椅上,脸朝着院子里的雨,侧脸的线条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消瘦。眼眶里的暗金色若隐若现,像是两块埋在灰烬里的宝石,明明灭灭的,透着一股子不甘心。

    沈清鸢转过身,快步走向厨房,手指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挂着的弥勒玉佛。玉佛的光泽比之前黯淡了许多,触手温润的感觉也淡了,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还没缓过来的人。她知道这是玉能透支的后遗症,跟楼望和的眼睛是一回事。

    但她更担心的不是玉佛,而是楼望和。

    这三天他表面上该吃吃该喝喝,跟人说话的时候该笑笑该骂骂,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沈清鸢知道,他夜里睡不着。她已经不止一次在半夜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起来一看,楼望和一个人坐在廊下,对着黑漆漆的院子发呆。她不问他,他也不解释。

    有些伤是看不见的,这样的伤最要命。

    厨房里,药罐子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满屋子都是苦味。这药是按老中医开的方子抓的,里头放了冰飘花的玉屑,还有七八味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草药,熬出来黑乎乎的,像一碗液态的煤渣。楼望和每次喝的时候都皱着眉头骂娘,但还是会一滴不剩地灌下去。

    沈清鸢把药倒进碗里,端着往回走。路过二进院的时候,她看见楼和应站在书房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老爷子。”沈清鸢欠了欠身。

    楼和应点了点头,目光从她手里的药碗扫过,落在远处廊下的楼望和身上。老头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还没好转?”楼和应问。

    “瞳力恢复得慢,但脉象比前两天稳了。”沈清鸢如实说,“老中医说再养几天就能看见东西,但要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得找到纯净的玉髓做药引。”

    “玉髓的事我来想办法。”楼和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沉稳,“倒是你,沈家那桩事,查得怎么样了?”

    沈清鸢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药碗的边缘。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秦九真这次出去,说是找上古玉修的古籍,其实还有一个目的——他在滇西那边听到一个消息,说当年参与沈家灭门的人里,有一个还活着,藏在缅北的深山老林里。”

    楼和应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消息可靠?”

    “不知道。”沈清鸢摇了摇头,“秦九真说那个人疯疯癫癫的,嘴里的话真假难辨。但他提到了一个人名。”

    “谁?”

    “玉修罗。”沈清鸢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透出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冷,“当年替我父亲修补弥勒玉佛的那个玉匠,也就是给我父亲胸口一刀的人。”

    楼和应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雨声都像是变了一种调子。

    “你父亲当年信任他,把玉佛和秘纹的事都告诉了他。”楼和应缓缓地说,“我跟你父亲相交三十年,从没见他对一个人那么掏心掏肺过。”

    “所以那一刀捅得最深的,不是胸口。”沈清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雨声淹没,但每一个字都结实得像钉子,“是心。”

    楼和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掌粗糙厚重,拍在肩上像是压了一座山,却也让人觉得踏实。

    “望和那小子,从小就倔,但有一点好——他答应了的事,拼了命也会做到。”楼和应看着远处廊下的儿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是父亲的骄傲,也是父亲的担忧,“他说要帮你洗清沈家的冤屈,你就放心交给他。我们楼家的人,说话算数。”

    沈清鸢没有说话,只是欠了欠身,端着药碗继续往回走。

    她走回廊下的时候,楼望和还是那个姿势,面朝着院子里的雨,像一尊雕塑。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药碗递过去:“趁热喝,凉了更苦。”

    楼望和接过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整张脸立刻皱成了核桃:“这味儿比昨天的还冲,你是不是多加了料?”

    “没有。”

    “那你肯定熬过头了,把苦味全熬出来了。”

    “也没有。”

    “那就是老家伙开的药方有问题,等我眼睛好了,头一个找他算账。”他一边骂一边仰头把药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像是吞刀子似的。喝完他把碗往矮几上一顿,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安静下来。

    “清鸢。”他叫她。

    “嗯?”

    “你在想什么?”

    沈清鸢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呼吸。”楼望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的呼吸变了。刚才跟老头子说完话之后,你的呼吸就一直压着,像是压了什么东西,不让自己喘出声音来。”

    沈清鸢看着他,看着他眼眶里那两点明明灭灭的暗金色,突然觉得这个瞎了眼睛的男人比任何时候都看得清楚她。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药碗收起来,站起来要走。

    楼望和的手却突然伸出来,不偏不倚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

    “沈清鸢。”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我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沈家的冤屈,你父亲的清白,杀父仇人的脑袋——这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我说到做到。”

    沈清鸢背对着他,雨水从廊檐滴下来砸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感觉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但她没有让它掉出来。她把那股劲儿硬生生咽了回去,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先把你的眼睛养好,一个瞎子怎么替我算账。”

    说完她抽回手腕,快步走向厨房。

    楼望和靠在藤椅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月亮门那边,然后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苦涩,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雨还在下。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气根在风里飘飘荡荡,像是无数只手在雨中摇摇晃晃地抓着什么。天色暗下来,廊下的灯笼被下人一盏一盏点亮,暖黄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像是铺了一地碎金子。

    楼望和闭上眼睛——反正睁着也看不见——开始调动透玉瞳里残存的那一丝玉气,像用一根细细的丝线在黑暗里摸索。他感知到了廊下木柱里渗进去的水汽,感知到了院子里泥土里埋着的一小块废料原石,感知到了远处沈清鸢身上那枚弥勒玉佛发出的微光。

    那光芒虽然微弱,但它还在。

    只要光还在,就有希望。

    “夜沧澜。”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融进雨里,像是一声闷雷潜伏在云层深处,“你等着。”

    院子里的雨越下越大,把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但在楼望和的感知里,这满世界的嘈杂之下,有一种极细微的震动正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那是玉在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沉沉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又重新陷入了千年的沉睡。

    但它醒过一次了。

    就会醒第二次。

    楼望和靠在藤椅上,眼眶里的暗金色在灯笼光下闪烁了一下,又一下,像是两块未熄的炭,在黑暗里静静地燃烧。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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