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1章 一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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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绣坊的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阿贝已经在这里做了小半年的学徒,从最初连针法名称都叫不全的乡下丫头,到如今能在素缎上绣出栩栩如生的蝶恋花,她的进步让绣坊老板娘周娘子都暗暗称奇。

    “阿贝,你过来。”

    周娘子站在绣架前,手中拿着一张刚送来的订单,眉头微蹙。

    阿贝放下手中的绣活,快步走了过去。她如今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臂,十指虽因常年做活磨出了薄茧,却更显得灵巧有力。

    “周娘子,什么事?”

    “你看这个。”周娘子将订单递给她,“荣昌布庄的程老板要定一批苏绣屏风,指定要用双面异色绣的针法。咱们绣坊里有这手艺的,除了我就是孙师傅,可孙师傅前儿个回乡探亲去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阿贝接过订单细看,上面写着:双面异色牡丹屏风四面,一面大红,一面粉白,须得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周娘子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试试。”周娘子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这半年来,你的针法进步之快,我这双老眼都看得真真的。你那些花样子,灵动得不像新手。双面异色绣虽难,但凭你的底子,我指点指点,未必做不来。”

    阿贝心中一凛。

    双面异色绣是苏绣中的顶尖技艺,要求绣工在同一块底料上,正反两面绣出不同颜色的图案,不仅针法要极其精准,还要能藏住线头,两面都平整光洁,看不出丝毫破绽。

    即便是浸淫绣艺十几年的老绣娘,也未必能做得漂亮。

    “我……试试。”阿贝没有推辞。

    她从不是畏难的人。在江南水乡时,养父就常说她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越是难的事,她越要把它做成。

    周娘子满意地点点头,领她到靠窗的一架大绣绷前,取出两块上好的素缎,亲自为她绷好底料。

    “双面绣的要领在于‘藏针’,一针下去,要同时照顾到两面的走线,容不得半点马虎。你看着,我先做个示范。”

    周娘子拈起绣针,熟稔地在素缎上穿梭,边绣边讲解针法要诀。阿贝目不转睛地看着,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细节。

    待周娘子示范完毕,轮到她上手时,阿贝深吸一口气,拈针引线,学着周娘子的手法,小心翼翼地落下第一针。

    针尖刺入缎面,轻细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专注得连呼吸都放缓了,手指拈针的姿态优雅而稳当,每一针的力道都恰到好处。周娘子在一旁看着,先是点头,继而眼中渐渐浮现出惊异之色。

    这个从江南来的丫头,绣起双面绣来,竟然比许多老手还要稳。而且她穿针引线时的那股子气韵,浑然天成,仿佛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好,就是这个路子。”周娘子低声赞了一句,“你慢慢绣,我不扰你。”

    她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留下阿贝一人在绣架前。

    时间在针线穿梭中悄然流逝。

    阿贝完全沉浸在绣活里,眼前的素缎上渐渐浮现出牡丹的轮廓。她绣的正是订单上要的牡丹图案——一面是大红牡丹,浓艳如火,一面是粉白牡丹,素雅似雪。

    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同一块缎面上渐渐成形。

    不知过了多久,阿贝的眼睛有些酸涩,她停下手中的针线,直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腰背。

    就在这时,她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荷包。

    那里放着她最珍贵的东西——半块玉佩。

    半年来,无论多忙多累,她每天都要摸一摸这半块玉佩。养母说,这是捡到她时,就放在她襁褓里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这半块玉佩是她与身世唯一的牵连。

    手指隔着荷包的布料,触到那块温润的玉,她的心才安定了些。

    可是今天,这一摸,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荷包轻了。

    阿贝猛地低头,只见荷包不知何时松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空空如也。

    玉佩不见了!

    她脑中“嗡”的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周娘子!”她霍然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我的玉佩……我的玉佩不见了!”

    绣坊里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周娘子快步走过来:“什么玉佩?”

    “就是我一直带在身上的那半块……”阿贝急得眼眶都红了,蹲下身在地上四处翻找,“青白色的,这么大,一直装在荷包里的……”

    她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那是她唯一的念想。养母说过,这半块玉佩的玉质极好,雕工也精细,绝非寻常人家之物。她虽从不指望靠它找到亲生父母,可这半块玉是她和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若是丢了,她就连自己从何处来,都无从知晓了。

    “大家快帮忙找找!”周娘子吩咐绣坊里的女工们,“巴掌大的青白玉,都仔细脚下。”

    众人纷纷俯身寻找,一时间绣坊里乱作一团。

    阿贝沿着自己今天走过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找,从绣架到门口,从门口到后院的井台,就连堆放布料的角落都翻遍了,却始终不见玉佩的踪影。

    “会不会是落在住处了?”周娘子提醒道。

    “我早上出门前还摸过,明明还在的……”阿贝急得快哭出来,“一定是在绣坊里掉的,周娘子,我……”

    “别急。”周娘子拍拍她的肩,“既是在绣坊里掉的,就跑不了。你再仔细想想,今天都去过哪些地方?”

    阿贝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忆今天的行踪。

    清晨起来,她先在后院浆洗了几块绣布,然后就在绣架前一直绣花,中间只去过一趟茅房,给客人送过一回绣品……

    等等。

    送绣品!

    “我给前厅的陈太太送过一幅枕套!”阿贝猛地想起来,“就在半个时辰前,我从前厅回来的时候,还在门口绊了一下……”

    她立刻奔向绣坊的前厅。

    前厅是接待客人的地方,摆着几张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绣品样图。阿贝进门后就趴在地上,沿着自己走过的路线细细搜寻。

    桌子底下、椅子腿旁、门槛缝隙……她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门边的花架下。

    那里隐隐约约有一点青白色的光。

    阿贝心跳骤停了一拍,几乎是扑过去的。

    果然!

    半块玉佩静静地躺在花架下的阴影里,青白色的玉身在幽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

    阿贝颤抖着将玉佩拾起来,紧紧攥在手心,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般,跌坐在地上。

    “找到了吗?”周娘子跟过来,见她这副模样,松了口气,“找到了就好,看你吓得。”

    阿贝将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凉触感,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找到了。

    还好找到了。

    “你这玉佩……”周娘子看着她手中的玉佩,忽然顿住了话头,目光凝在那半块玉上。

    阿贝感觉到她的异样,抬起头来:“怎么了?”

    周娘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近几步,弯下腰仔细端详阿贝掌中的玉佩。

    那半块玉佩呈扇形,截面整齐,显是被利刃从一块完整的玉璧上一分为二。玉质莹润,白中透着淡淡的青,像是清晨江南水乡的薄雾。上面浮雕着一枝梅花,枝干虬劲,花瓣分明,雕工极为精湛,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周娘子的眉头渐渐皱紧。

    她在沪上的绣坊里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三教九流的人见过不少,也见识过不少好东西。眼前这半块玉,材质、做工都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阿贝,”她斟酌着开口,“你这玉佩……是从哪里得来的?”

    阿贝犹豫了一下。

    她初来沪上,人生地不熟,本不该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细。但这半年来,周娘子待她如师如母,不仅收她做学徒,还时常关照她的吃穿用度。

    “是……是我自小带在身上的。”阿贝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这玉佩就在我的襁褓里。”

    周娘子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

    “你是被收养的?”

    阿贝点了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不全是。我爹娘对我极好,跟亲生的没两样。”

    周娘子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半块玉佩上流连不去。

    “这玉佩,”她压低声音,“你可曾给别人看过?”

    阿贝摇头:“我爹说这东西贵重,让我仔细收着,别随便给人瞧。今天是我不小心,才弄丢了一回。”

    “以后也要仔细收着。”周娘子郑重其事地说,语调比平时严厉了许多,“尤其是在沪上这种地方,人多眼杂,要是被有心人看到了……”

    她没把话说完,但其中的警示意味已经足够。

    阿贝心中一动,追问道:“周娘子,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周娘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年轻时曾在苏州的大绣庄做过绣娘,东家就是做玉石生意的,耳濡目染,多少懂一点。你这块玉,不论是玉质还是雕工,都不像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有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阿贝:“能用这种玉的,至少也是沪上有头有脸的大户,甚至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周娘子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算了,我也只是猜测。总之你记住,在查清这块玉的来历之前,不要轻易示人。”

    阿贝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她将玉佩重新装进荷包,仔细系好,贴身藏着。可周娘子的话,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这半块玉佩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问题,在江南时她虽然也想过,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别胡思乱想了,先去把绣活做完。”周娘子适时打断了她的思绪,“程老板要的屏风,你既然上手了,就用心把它做好。”

    阿贝收敛心神,跟着周娘子回到绣架前。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幅尚未完成的双面牡丹上时,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半年来的种种经历。

    她想起自己初到沪上时的落魄,想起在码头被人偷了盘缠,想起饿着肚子在街头徘徊的日子。若不是走投无路时恰好看见绣坊门口招学徒的告示,她恐怕早就流落街头了。

    还有那次在街上被扒手偷了荷包,是一位穿藏青长衫的年轻先生帮她追了回来。

    那个人……

    阿贝忽然愣了愣。

    那天她没来得及细看,只知道对方衣着讲究、气度不凡,说话的口音是地道的沪上腔。他帮她追回荷包后,似乎还多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她当时只当对方是出于同情,道了谢就匆匆离开了。可现在想来,那人看她的眼神,分明带着几分探究。

    难道他认出了什么?

    “阿贝?”周娘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怎么又在发呆?”

    “没、没什么。”阿贝连忙拈起绣针,继续绣那片尚未完成的牡丹花瓣。

    针尖刺入缎面,穿出细密的针脚,大红的花瓣渐渐丰满起来。

    可是她的心思,却再也无法完全沉浸在刺绣之中。

    那半块玉佩静静地贴在她胸口的荷包里,像是一个沉默的秘密,等待着被揭开的那一天。

    而在沪上这座风云际会的城市里,她还不知道,有些力量正在暗中涌动。当年莫家灭门的真相,政敌赵坤的崛起,齐家的暗中调查,以及那个同样身世成谜、同样带着半块玉佩的女孩……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命运织就的一张巨网,而她不过是刚刚踏入网中的一只蝴蝶。

    窗外,沪上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照得满城流光溢彩。

    阿贝收针入匣,看着绣架上那朵两面不同颜色的牡丹,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就像这双面绣。

    一面是江南水乡的渔家女儿阿贝,爽朗明媚,无忧无虑。

    另一面……却是一片空白,等待着被人用针线描绘成形。

    那半块玉佩,会是揭开另一面的钥匙吗?

    她不知道。

    但她隐隐有种预感——答案,也许就在这座沪上城中,离她并不遥远。

    而今天周娘子看到玉佩时那讳莫如深的神情,更让她确信,这半块玉背后隐藏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绣架上未完成的牡丹。

    阿贝伸手抚平缎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道对面的一栋茶楼。

    茶楼二楼的雅间里,有人正凭窗而坐。

    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面容隐在灯影里,看不分明。

    但阿贝莫名觉得,那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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