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9章绣影成双沪上的三月,乍暖还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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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沪上的三月,乍暖还寒。
外滩一带的法国梧桐刚抽出嫩芽,江风裹着腥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莫晓莹莹坐在福特轿车的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目光掠过街边熙攘的人群,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冷吗?”
身旁的齐啸云侧过脸,声音温和。
莹莹回过神,摇了摇头:“不冷。就是有些闷。”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米白羊绒开衫,长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眉目间却隐隐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系着暗蓝色领带,袖口的金属扣在光线下一闪。二十四岁的齐家大少爷,已经接手家族生意两年有余,眉宇间的青涩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经商历练出的沉稳与锐利。
他与莹莹相识十五年,从总角之交到如今的微妙情愫,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齐家上下早已默认莹莹是未来的少奶奶,齐啸云自己也从未认真想过第二种可能。
只是最近,他隐约觉得莹莹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依然温柔得体,依然事事周全,可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偶尔会浮起一层薄薄的雾,像隔着什么。
“听说今天的绣艺博览会很盛大。”莹莹主动找话,语气轻快了些,“有苏州的苏绣、湖南的湘绣、广东的潮绣,还有江南水乡的一些新派绣品。听说来了不少新秀。”
“嗯,商会的周会长亲自主持的。”齐啸云顺着她的话说,“去年齐家投了一家绣品铺子,我顺道去看看有没有可以合作的人才。”
莹莹点点头,不再说话。
轿车拐过南京路,在一幢三层西式建筑前停下。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入口处挂着红绸横幅——“首届江南绣艺博览会”几个金色大字在春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童殷勤地拉开车门,齐啸云先下车,然后习惯性地侧身,向莹莹伸出手。
莹莹犹豫了极短的一瞬,才将手搭上去。
齐啸云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力道恰到好处。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莹莹却在指尖相触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乳娘前几日说的那些话。
“你是莫家的小姐,是真真正正的大小姐……”
乳娘的声音苍老而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三天前,她回老宅整理母亲旧物时,偶然发现了一只陌生的木匣。匣子里躺着半块玉佩,温润的青玉上刻着半个“莫”字。她拿着玉佩去问乳娘,乳娘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起初乳娘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摇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惶。莹莹不急,就那样静静地守着,帮她熬药、替她梳头,一连三天,终于等到了答案。
“当年,我是被人胁迫的……那个孩子,我抱走了,可我没有害她,我只是把她放到了江南码头……”
“那就是说,我还有一个姐妹?”
乳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里:“小姐,您别问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是祸……”
莹莹没有再追问。
可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那只木匣里的半块玉佩,母亲曾说过的“等你长大再告诉你”的欲言又止,父亲旧部偶尔来访时的低声交谈——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渐渐勾勒出一个让她不敢细想的真相。
“莹莹?”
齐啸云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她才发现自己站在博览会的入口,四周是衣香鬓影的人群。她迅速调整好表情,浅浅一笑:“走神了,不好意思。”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只说了句:“进去吧。”
展厅里灯火通明,墙壁上覆着米色的绸缎,一件件精美的绣品陈列在玻璃展柜中,或挂于墙面。苏绣的细腻雅致,湘绣的浓烈奔放,潮绣的金碧辉煌,各有各的风采,引得观展的绅士淑女们啧啧称赞。
齐啸云陪着莹莹慢慢走,偶尔停下来点评几句。莹莹学了好几年的刺绣,眼光颇为毒辣,能看出针法的优劣、配色的高低。但今日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扫过展品时,总像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累了?”齐啸云问。
“没有。”莹莹摇头,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敷衍可能会让他多想,便补充道,“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那就少看一会儿,等开幕致辞结束,我们就回去。”
他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记者模样的年轻人举着相机,围住了一幅挂在正面展墙上的绣品,闪光灯此起彼伏。旁边站着商会的周会长和几个评审员,正满脸笑容地向人群介绍着什么。
莹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幅江南水乡的晨雾图。
尺幅并不算大,三尺见方,用的是浅灰色的真丝底料。整幅绣品只用了深深浅浅的青色丝线,从近处的青石板路、乌篷船,到远处的白墙黛瓦、朦胧山影,层次分明,如梦如幻。最妙的是水面上的晨雾——绣者用极细的银线混合灰白色丝线,以特殊的散针法铺出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雾气仿佛在流动。
这不是传统绣法。
莹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目光牢牢锁住那幅绣品。
针脚细密而灵动,每一针的落点都恰到好处。远山的轮廓用了一种奇特的“飞针”,线条断断续续,却奇异地营造出连绵起伏的效果。水面的波纹更是精妙,看似随意的几道曲线,却把船身轻摇、水波荡漾的感觉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不仅仅是技艺高超,更是有灵魂的绣品。
“这幅《水乡晨雾》是本届博览会的金奖作品。”周会长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掩饰的得意,“来自江南的一位新秀,名字叫……呃,叫阿贝。作品技法独特,不落俗套,评审团全票通过。”
阿贝。
莹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目光移到展品下方的铭牌上。果然写着“阿贝”二字,没有姓氏,没有来历,简单得近乎潦草。
“这位阿贝姑娘呢?怎么不见人?”有记者问。
“大概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大场面,害羞,躲到哪里去了。”周会长哈哈大笑,“不过作品在这里,我相信这位新秀迟早会露面的。”
人群渐渐散开,继续去看其他展品。莹莹却站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幅绣品里有一种让她心悸的气质。不是恐惧,也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就好似她曾经见过这样的晨雾,乘过这样的乌篷船,走过这样的青石板路——可她明明从未去过江南水乡。
“你喜欢?”
齐啸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莹莹回过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只说了句:“这幅绣品,不太一样。”
齐啸云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那幅绣品一眼,似乎在琢磨这几句话的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展厅的另一端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
莹莹下意识地偏头望去——她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展厅入口处。
那女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旗袍,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夹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根红绳。她的装扮与展厅里那些珠光宝气的名媛淑女格格不入,门口的接待员正用犹豫的目光打量她。
但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
那一刻,莹莹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看清了那个女子的脸。
不是相似,是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形,同样的下颌弧度。若不是那女子脸上长了几颗淡淡的雀斑,皮肤被日晒风吹得微黑,两人若是站在一起,简直像照镜子。
莹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一种奇异的眩晕感从脚底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沸腾,热辣辣地冲上脑门。她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那个青布旗袍的女子——阿贝——显然也看到了她。
阿贝原本正一脸坦荡地应对接待员的盘问,手上握着半块玉佩比划着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展厅,却忽然定住了。
两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贝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微微张开,举着玉佩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的脸上掠过困惑、震惊、紧接着是一种茫然的茫然——就像看到了一面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镜子。
莹莹也同样茫然。
她看到阿贝手中握着的那半块玉佩,青玉的质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自己的那半块一模一样,只是形状互补。她的玉佩上刻的是“莫”字的上半部分,而阿贝手里那半块,如果没看错的话,刻的是下半部分。
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完整的“莫”字。
天地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展厅里的谈笑声、脚步声、相机快门声,全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莹莹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胸腔里。
她想起母亲林氏那些欲言又止的夜晚,想起乳娘浑浊眼睛里的惊惶与愧疚,想起父亲旧部说起“莫家还有一个孩子”时戛然而止的话头。
一切都有了答案。
“莹莹,你怎么了?”
齐啸云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声音里带了一丝担忧。
莹莹没来得及回答。
因为她看到对面的阿贝忽然动了——不是朝她走来,而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想要逃离什么。阿贝的脚后跟绊到了门槛,身体一歪,手中的半块玉佩脱手而出。
玉佩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滑到了莹莹脚边。
那一刻,展厅里好几道目光都转了过来。
莹莹弯腰,捡起那半块玉佩。
入手微凉,玉质温润,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像是被从一整块玉上硬生生掰开的。她翻过玉佩,看到背面刻着的半个“莫”字,笔画遒劲有力,与自己的那半块如出一辙。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位小姐,对不住——”
阿贝的声音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她已经快步走到莹莹面前,伸手要接玉佩,却在看清莹莹面容的瞬间,再次愣住了。
近在咫尺。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
阿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的睫毛很长,此刻正微微颤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困惑、警觉、好奇,还有一种奇异的、莫名的亲近感。
莹莹慢慢抬起手,将玉佩递还给她。
手指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同时缩了缩手。
玉佩又掉在了地上,这次摔得更重,发出一声脆响,吓了周围人一跳。
“对不住!”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蹲下去捡,额头差点撞在一起。
这个滑稽的场景本该引人发笑,但无论是莹莹还是阿贝,都笑不出来。
莹莹率先捡起玉佩,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还好,没有破损。她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么不合常理:她居然比玉佩的主人还要紧张这块玉。
阿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阿贝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认得这块玉?”
莹莹握紧了玉佩,没有立刻回答。
她该怎么说?
说“我也有半块一模一样的”?说“你很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妹”?说“十六年前,一个被胁迫的乳娘把你抱走,扔在了江南码头”?
这些话说出来,像话本里的桥段。
可那是事实。
“莹莹?”齐啸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疑惑。
他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从阿贝出现在展厅门口开始,他的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起初是因为阿贝朴素的装扮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接着是因为莹莹的异常反应,最后——当他看清阿贝的面容时,心里猛地一沉。
太像了。
像得让人无法忽视。
齐啸云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他不得不承认,此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那个叫阿贝的女子,看起来和莹莹毫无关系——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可她们的容貌,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双胞胎?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词,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和莹莹从小一起长大,从没听说过她还有一个姐妹。莫家当年是沪上有名的大户人家,若是真有双胞胎,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少了一个?
可如果没有关系,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这位先生,这玉佩是我从小带着的。”阿贝强作镇定地开口,声音里仍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的绵软尾音,“我爹——养父说,捡到我的时候,这玉就在我身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齐啸云身上快速扫过,带着几分戒备。
这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但阿贝的直觉告诉她,他正在打量她,而且在进行某种她不知道的判断。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齐啸云何等精明,当即察觉到了阿贝的戒备。
“你别误会。”他放平语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只是看见你们俩长得实在相像,觉得好奇。”
阿贝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她偏头看向莹莹,目光在莹莹脸上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这一看,看得更清楚了。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下颌弧度,甚至鼻梁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肤色和神情——莹莹白净温婉,像养在深闺的兰花;她自己则被江风吹得皮肤微糙,眉宇间多了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
“你……”阿贝咽了口唾沫,“报歉得很,我想问,你是不是也有一块这样的玉佩?”
莹莹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那半块玉佩,此刻就贴身挂在脖子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微凉的玉质触感清晰无比。
“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半块,一模一样的。”
阿贝的脸色骤变。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模一样?”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那……那是什么意思?”
莹莹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周围的人群已经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异样。两个容貌酷似的女子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沉默对望,旁边还站着一个神情凝重的年轻男子——这个画面实在太引人遐想。
齐啸云意识到不对劲,当即做了决定。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压低声音,看向阿贝,“这位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否赏光到旁边的茶室坐一坐?有些事情,可能需要坐下来慢慢说。”
阿贝本能地想拒绝。
她一个人从江南水乡来到沪上,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大城市里讨生活,见惯了人情冷暖,早养成了一副戒心重重的心态。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虽然笑容温和,但他和那个容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女人站在一起,明显关系匪浅——她凭什么相信他们?
可是,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
十六年了。
养父养母对她很好,视如己出,她从来不曾觉得自己缺了什么。可那块玉佩,那块她从记事起就带在身上的青玉佩,始终是个谜。
她问过养母,养母只说是捡到她时便有的,大概是她亲生父母留下的念想。再多问几句,养母便红了眼眶,她便不敢再问了。
如今,谜底似乎就在眼前。
那个眉眼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她大衣襟里若隐若现的玉佩形状,和自己手里的这半块,怎么想都应该是同一块玉上的一对。
“好。”阿贝咬了咬下唇,“不过就在这里说,不去茶室。”
她需要开阔的地方,需要人多的地方。这是她一个人在外闯荡半年总结出的生存经验。
齐啸云没有勉强,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开两步,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莹莹感激地看了齐啸云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贝。
这张脸,真是太熟悉了。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林氏偶尔会对着镜子出神,问她:“莹莹,你若是有一个姐妹,你待她如何?”
那时候她不懂,只以为母亲在说笑,便笑嘻嘻地回答:“自然是一起吃糖、一起上学堂呀。”
母亲便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原来,那时候母亲就在想那个丢失的孩子了。
“我姓莫,叫莫晓莹莹。”莹莹开口,声音轻柔但清晰,“我的父亲叫莫隆,母亲林氏。十六年前,莫家在沪上遭逢大难,父亲被捕,家产被抄。当时母亲刚生下双胞胎不久,其中一个女儿——被乳娘抱走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眼眶已经泛红,却仍倔强地看着阿贝的眼睛。
“那个被抱走的孩子,身上带着半块莫家的家传玉佩。”
阿贝的身体晃了晃。
“你是说……我……”
她没有说下去。
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呼吸不畅。
“我不确定。”莹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声音抖得厉害,“但是,你的玉佩,你的容貌,还有你出现的时间地点——乳娘说她把孩子放在了江南码头。”
江南码头。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阿贝记忆的大门。
养父莫老憨说过,他是在码头上发现她的。那天清晨,他照例去码头收鱼,却在渔船的跳板边发现了一个布包,包里裹着个哭得声音嘶哑的婴儿。
婴儿的襁褓里,塞着半块玉佩。
“你……你等一下。”阿贝用力做了个深呼吸,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你说得我头晕,我脑壳里一团乱。”
她说话时不知不觉带上了江南口音,语气率直不加掩饰。
莹莹听到这话,反倒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这句话让她莫名地觉得亲切——这个说话直来直去的姑娘,如果是她的姐妹,似乎也很好。
“我没有其他意思。”莹莹擦了擦眼角的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是不是我的姐妹。”
阿贝沉默了。
她的目光在莹莹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移向那半块玉佩。
良久,她低声开口:“我养父姓莫,我叫阿贝。”
“莫?”
“对,莫老憨,他是打鱼的。”阿贝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你们家也姓莫?”
莹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父亲叫莫隆。
养父姓莫。
莫。
这不是巧合。
“我爹说,捡到我的时候,玉佩上的字他不认识,就去问了村里的私塾先生。私塾先生说,那是个‘莫’字。”阿贝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后来他给我取名阿贝,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选了这个姓……他明明自己姓吴。”
说到这里,阿贝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她从不觉得自己的身世有什么特别。养父养母待她如亲生一般,村里的小伙伴也从未拿这件事取笑她。她只是偶尔会想,那个把她放在码头上的女人——所有人自然默认是她的生母——到底长什么样,为什么要丢下她。
现在,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可这个答案,并不是一个母亲,而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口中说出了一个让她天旋地转的故事。
“我没有证据可以给你。”莹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但我有半块同样的玉佩,现在就在我身上。你若想看,我们可以——”
“不必。”阿贝打断了她。
她看着莹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用看,我也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因为看到你的那一刻,我胸口这块玉,忽然热了一下。”
这话说得毫无道理。
玉是凉的,怎么可能忽然发热?
但莹莹听懂了。
因为那一瞬间,她胸口的玉佩似乎也微微发热了。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很可能是错觉,可那种感觉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也许不是玉在发热。
而是血脉在共鸣。
两个失散了十六年的姐妹,在人海茫茫中忽然相遇,那种冲击远远超出了言语能够描述的范畴。
齐啸云站在不远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神色越来越复杂。
他已经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两块玉佩,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发生在十六年前的往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这个叫阿贝的江南绣娘,是莫家的另一个女儿,是莫晓莹莹的孪生姐妹。
而按照莫家与齐家当年的约定,与他齐啸云有婚约的,是莫家的女儿——准确地说,是莫隆当年指定的那个。当年莫隆将半块玉佩交到齐家手中,定下了这门亲事。
那么问题来了。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莹莹就是他的未婚妻。
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齐啸云轻轻吐出一口气,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沉重。
而此刻,在展厅的另一头,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借着人群的掩护,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他已经在沪上潜伏了好几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莹莹和贝贝之间来回移动,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两个莫家的小姐,终于见面了。
有些事情,也该重新摆上台面了。
展馆的窗外,外滩的气笛声传来,低沉的呜呜声掠过黄浦江的灰色水面,像在预告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
江上泊着几艘货轮,桅杆上的旗帜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更远处,几片乌云正从天际线那边慢慢移过来,悄悄遮住了半边的太阳。
同一时刻,展厅顶上的铜质吊灯轻轻晃动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
贝贝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半块青玉。玉面上刻着的半个“莫”字笔画遒劲,边缘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掰开的。十六年来她无数次在灯下端详这个字,却从未想过另一半会挂在另一个姑娘的脖子上。
“你叫莹莹?”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莫晓莹莹。”莹莹轻声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娘说,这名字是爹起的。莹莹是光,他希望我活得亮堂。”
贝贝抬起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叫阿贝。养父说,贱名好养活。”
两个名字搁在一起,一个精致,一个粗朴,像是两道截然不同的命。可她们偏偏站在了同一个展厅里,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四目相对。
莹莹忽然迈出一步。
阿贝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脊背微微绷紧。这是长期独自在外闯荡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对一切突如其来的靠近都保持警觉。
莹莹停了下来。
她没有生气,只是心里酸了一下。这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姑娘,究竟吃了多少苦,才会养成这副随时准备躲避的姿势?
“这块玉,能让我再看看吗?”莹莹指着阿贝手中的玉佩,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阿贝犹豫了一瞬,还是递了过去。
莹莹接过玉佩,翻到背面。那个“莫”字完整地呈现在眼前,笔画结构与她自幼佩戴的那半块断口处的纹路完全吻合。她慢慢从衣襟内取出自己的那半块,将两块玉佩的断口轻轻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断裂处的玉纹完美衔接,“莫”字的上半部分与下半部分合为一体,浑如天成。
两块玉贴在一起的那一刻,莹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颗,两颗,落在藕荷色的旗袍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发颤。
阿贝怔怔地看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
她想起养母绣帕子的时候,老爱哼一首不成调的小曲,歌词是什么“儿是娘的连心锁,锁断了,心也丢了”。她当时听不懂,只觉得那调子不好听,慢悠悠的,听得人心慌。
现在她忽然懂了。
“你别哭。”阿贝说,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慌乱,“我——我不晓得该咋办。这事太大了,大得我脑壳发昏。”
她说的是乡下的土话,不是展厅里那些体面太太小姐说的官话。说出口后才意识到不妥,耳根微微发热。
莹莹却破涕为笑。
“没事的。”她用指尖拭去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不用现在就认我,不用现在就做任何决定。我只是——只是找了你好久。”
这句话的后半截轻得像叹息,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分量。
找了你好久。
不是“今天碰巧遇见了你”,不是“原来你在这里做生意”。
是“找了你好久”。
阿贝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从小就以为自己是被遗弃的。没有人会来找她,没有人会记得她。十六年来,她认了这个命,从不自怜自艾。可此刻,面前这个与她容貌相同的姑娘流着泪说“找了你好久”,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她心上那层坚硬的壳。
“你们家——不,咱们家,究竟出了什么事?”阿贝问,声音低哑。
莹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阿贝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商会的周会长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烫金请柬,满脸堆笑。他身后跟着两个记者模样的年轻人,一个扛着笨重的相机,另一个拿着记事本,目光在阿贝身上上下打量。
“恭喜恭喜!你那幅《水乡晨雾》拿了金奖,评审团一致的推选,这可是我们博览会头一遭!”周会长嗓门洪亮,浑然没有注意到两个女子之间微妙的氛围,“来,拍张照,明天登在《申报》上——”
他忽然顿住了。
目光在莹莹和阿贝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巴慢慢张开。
“这——这位是?”
他看看阿贝,又看看莹莹,最后看向齐啸云,脸上写满了困惑。两个女子实在太像,他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方才见过的绣娘阿贝。
“周会长。”齐啸云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挡在了莹莹身前,语气温文却不容置疑,“这两位姑娘有些私事要谈,拍照的事可否稍后再说?”
周会长是个老江湖,当即察觉到气氛不寻常,连连点头:“自然自然,不急不急。”他冲记者摆了摆手,又看了阿贝一眼,“阿贝姑娘,颁奖礼是下午三点,务必到场。”
说完便识趣地退开了。
阿贝目送他走远,才重新看向莹莹。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也不是亲近,更像是一个人在暴风雨中忽然瞥见了陆地的轮廓,既渴望靠近,又害怕那是海市蜃楼。
“你说,咱们家出了事。”她把话题拉了回来,“什么事?”
莹莹握紧了掌心的玉佩,指节微微泛白。
“爹被人诬陷通敌,家产全被抄没。”她一字一顿地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沉重,“那天夜里,娘刚刚生下我们,家里就被军警围了。乳娘被歹人胁迫,抱走了你。娘带着我逃到贫民窟,靠变卖首饰过活。”
她没有渲染,没有诉苦,只是像陈述事实一般,将十六年前的旧事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阿贝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愤怒、茫然、悲哀、怀疑,轮番在她粗粝却明亮的眼睛里闪过。她死死攥着衣角,把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揉出了深深的褶皱。
“那个歹人是谁?”她忽然问,声音锋利得像刚从磨刀石上抽出的刀刃。
莹莹抬起头,与阿贝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在水乡长大的姐妹,骨子里有着和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风浪和硬日子打磨出来的倔强和锐利,像未经雕琢的铁,粗粝却坚硬。
“赵坤。”莹莹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阿贝能听见,“沪上军政界的赵坤。当年就是他伪造证据,害了爹。”
阿贝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将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看了又看,然后轻轻地把莹莹那半块递了回去。
两块玉分开了。
但裂痕处,温润的青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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