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卧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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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次日清晨,姜怀玉早早便在灶房里生火,路鸣蹲在井边洗脸,小九在院子里练功,弯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银弧。
白未晞坐在廊下,彪子卧在她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石板地。
绯瑶从屋里出来时,穿着一身胭脂红的交领襦裙,外面罩了件鸦青色的氅衣,头发用白玉兰银簪绾起,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鎏金铃铛。
她将昨日买来的东西装好,说了句“我去晏家了”,便踩着晨光出了院门。
晏家老宅的门房远远看见一个红裙鸦氅的女子拎着大包小包走过来,眯着眼认了好一会儿,转身就往院里走,嘴里喊着,,“绯瑶姑娘来了!绯瑶姑娘来了!”
晏母听见这声喊,筷三步并作两步迎出来。
晏疏手里还拿着一本没合上的医书,听见“绯瑶”两个字,脚步顿住了,医书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定了定神,把书合上,快步往正厅走去。
绯瑶已经进了正厅,正把锦盒一样一样搁在桌上。
她今日撤了障眼法,那张秾丽到不真实的脸在冬日清晨的薄光里格外明艳,耳垂上的鎏金铃铛随着她弯腰放东西的动作轻轻晃着。
晏母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说昨天你没来我还念叨呢,疏儿也不说你去了哪里,把我急得。绯瑶笑着说去办了点事,顺道给她挑了几匹料子。
晏母没看那些东西,只是拉着绯瑶说只要她来了就好。
晏清也出来了。
绯瑶上前把松烟墨和茶叶搁在他手边。晏清拿起那盒松烟墨,打开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墨色,点头说徽州老坑的松烟,好东西。
绯瑶笑着说老爷子爱写字,便顺手带了一盒。
晏疏站在旁边,看着绯瑶和他娘说话,和他祖父说话,把礼物一样一样递到每个人手里,礼数周全,笑意盈盈。
他只觉得顿时万般滋味袭来。
与此同时,白未晞一行人出了越州城西门,沿着官道往西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卧龙山的轮廓便在晨雾里渐渐清晰起来。
十一月下旬的卧龙山,晨霜刚被晴阳晒得半融,路径上还留着一丝霜迹,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湿意。
山道两旁的乌桕、枫香早已落尽了叶,疏枝横斜,勾着淡蓝高远的天空。
只有崖边的苍松古柏攒着深翠,风过处松涛沉缓,混着山顶檐角。
一行人沿路上行,到达山巅,望海亭立在最高处,相传是古时飞翼楼的旧址,唐以来便是登高佳处。
他们朝下看去,整座越州城都铺在那里。
河巷如银丝穿城而过,粉墙黛瓦鳞次栉比,午间的炊烟从巷弄里漫出来,散成一层淡软的雾霭。
西南方向的鉴湖铺着一汪清寒的水色,薄烟笼着水面,远处会稽山的轮廓淡成了一抹青灰。山坳里还有墓的石碑半掩在枯草间。
路鸣站在山石上眺望,不断发出啧啧声。他说这越州城比渑池大太多了。
姜怀玉在旁边笑着说了句“大有什么用,过日子还不是一张床一张桌”。
路鸣琢磨了一下,觉得媳妇这话虽朴实,却很有道理。
下山的时候,白未晞没有跟大家一起走。
她站在半山腰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彪子站在她旁边。
“你们先回吧,”她说,“我和彪子在山上待几天。”
路鸣和姜怀玉已经习惯了白未晞如此,并不意外。安盈回过头来,看了白未晞一眼,点了下头。
小九朝白未晞挥了挥手,又朝彪子喊了声“彪子你好好玩”,彪子甩了甩尾巴,算是回应。
一行人便沿着山路往下走去,路鸣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在说回去要饮一壶酒暖暖身子。
白未晞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松林之间,然后转过身,带着彪子往西麓而去。
西麓藏着一片旧苑,外围是半塌的夯土墙,墙头上爬满枯藤,荒草从墙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两扇朱红的阁门紧闭着,门扉上贴着两张麻纸封条。
这便是前朝吴越国留下的蓬莱阁了。
自今年五月钱王纳土归宋,越州的旧宫苑便被官府封禁,寻常游人连墙根都挨近不得,只剩满山的树、半院的草,陪着这阁子挨过初冬的风。
白未晞没走正门,只抬步便越过了矮墙,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连脚下的草都没压折几根。
彪子紧随其后,悄没声地蹿进来,鼻子贴在地上嗅了嗅。
阁是三层的木结构,檐角的瓦当烧着莲瓣纹,大半都完好,只是缝隙里积了厚厚的腐叶。
阶前的青石板缝里长满青苔,绿得发暗,一直蔓延到阁门的门槛下。
推开门时,积灰随着门轴的吱呀声落下来,浮在斜斜照进来的光柱里。
一层是敞厅,原先该是宴饮待客的地方,如今空落落的,只余下几张歪倒的黑漆案几,案上蒙着寸厚的灰。
墙上嵌着整幅壁画,颜色依旧鲜亮,画的是钱塘潮涌,白浪翻卷拍打着海塘,塘上甲士列阵,旌旗上隐约能辨出 “钱” 字纹样,是当年钱武肃王筑海塘的旧事。
壁画边角还画着越州山水,鉴湖、柯岩、卧龙山,一一落在画里,与眼前的山形隐隐相合。
白未晞指尖轻轻拂过案边的一卷残书,纸页已经发脆,封面上的字被虫蛀了大半,只余下 “越山图志” 几个模糊的字样。
顺着木梯往上走,二层是观景的暖阁,临窗的美人靠断了两根栏杆。
檐角挂着只铁风铃,风一吹,发出哑哑的声响,转轴早锈住了,声音沉闷得像从旧时光里透出来的。
三层正中的石台上供着一尊羊脂玉元始天尊像,半尺来高,玉质依旧温润通透,连衣褶都雕得细腻生动。
吴越国崇道,钱氏诸王皆好神仙之事,这蓬莱阁取名便自海上仙山。
像前的铜炉里还留着半炉香灰,想来封阁前最后一炉香,还没燃尽便熄了。
白未晞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初冬的风灌进来,拂起她的衣角,底下的荒草随风起伏,远处的越州城笼罩在薄烟里。
百年吴越,一十三州,一朝纳土,宫苑成墟。只剩这空阁立在山里,看着王朝换了姓氏,人间换了年岁。
白未晞没多作停留,转身下楼。
阁门缓缓合上,依旧落锁,封条完好,只有地上浅浅的脚印,和被风吹散的积灰,藏着片刻的踪迹。
日头往西边沉了些,山林里的光更暗了。
她往山深处走,彪子跑在前头,惊起几只归鸟。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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