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一个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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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晚饭后,刘宋氏催刘三妹去烧热水,说今日大家都累了,得烫烫脚解乏。
刘三妹应了一声,麻利地从灶房端出一个木盆来。
那木盆是杂木打的,盆沿磨得光亮,盆底有几道细纹,边上还豁了个小口,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她又提了壶滚水,兑了半盆温水,搁在堂屋地上。
刘父先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盆边弯腰洗脸,拿搭在椅背上的布巾擦干了脸,又坐下来洗脚。
洗完端着盆去院子里倒了,回来又从灶房水缸里舀了水兑热,才轮到刘大郎。
刘大郎洗完后,刘三妹也过去洗了脸和手,然后把盆端到院子里倒了水,又拿水冲了冲盆,重新兑了半盆温水,招呼道:“姐姐,水好了。”
从头到尾,都是那一个盆。
张蕴华站在一旁,看着刘三妹手里那只边沿豁了口、盆底磨得发亮的木盆,喉头发紧。
这盆刘父洗过脸又洗过脚,刘大郎也洗过脸洗过脚,刘三妹也用过了。
虽说每次用完都倒了水,但盆还是那个盆,盆沿上沾着的水渍还没来得及擦干。
她从小洗脸有脸盆,洗脚有脚盆,丫鬟连擦脸的帕子和擦手的帕子都要分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这只盆,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像有蚂蚁在爬,怎么也迈不过去那只脚。
忍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我今日……不太想泡脚,三妹你用吧。”
刘三妹正蹲在地上拿抹布擦盆沿,听了这话停住手,抬头看了她一眼。
张蕴华的表情被昏暗的油灯光遮了大半,但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和往后缩了半步的脚,刘三妹还是看见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端起盆去院子里倒了水,回来时脸上淡淡的,不像之前那么热络了。
收拾停当,便是安排睡处。
刘宋氏在院里吩咐,让刘三妹今晚去西屋跟她挤一挤,把屋子腾出来给张蕴华住。
刘三妹听了这话,嘴角往下撇了撇,但还是应了声,抱了自己的被褥往西屋去了。
张蕴华推门进去。屋里头黑洞洞的,只有墙上一盏小油灯,灯芯短得快烧不着了,火苗只有绿豆大,勉强能照出床铺的轮廓。
她正要坐下,忽然看见墙角有个黑影簌簌地爬过去,吓得她往后一缩,后脑勺咚地撞在门框上,疼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捂着后脑勺,再去看时,墙角那黑影已经不见了,只有墙角有个洞。
她不敢细想那是什么,只是把被褥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才勉强坐了下去。
坐在床沿上,她抬手拢头发时,领口松了,露出一个璎珞,银丝掐的花瓣托着一颗红玛瑙,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暗红。
这璎珞是她娘留给她的,从小贴身戴着。
刘三妹抱了被褥进来,正撞见她在整理领口。
她眼尖,目光在那璎珞上飞快地掠过,又扫了一眼张蕴华的手腕,上边有个银钏,素面的,但成色不错。
刘三妹没说什么,只是放下被褥,语气淡淡地说了句“姐姐早点歇着”,便带上门出去了。
刘三妹走后,张蕴华把外裳叠好放在木箱上,吹了灯,躺了下去。
床板硬,透过薄薄的褥子硌得她后背生疼。被子也不够厚实,她蜷着身子,把脚缩到被子里,脚底还隐隐作痛。
她想起自个房里那张红木绣床,想起松软的锦被和烧得暖暖的熏笼,眼泪无声地滑进了枕头里。
她咬着被角,告诉自己不要哭,日子再苦,只要刘郎待她真心,就都值得。
这头刘三妹回到西屋时,刘宋氏正坐在床沿上数铜钱,见女儿进来,正要开口,刘三妹已经凑到她耳朵边,压低了声音说:“娘,她脖子上有个银璎珞,还镶着红石头,藏在领子里头的。手腕上还有个银镯子呢!”
刘宋氏数铜钱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女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家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刘宋氏起了个大早,站在院里吩咐刘二郎跟她去镇上采买。
她出门时故意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嗓门比平时大了几分,好让屋里的人都能听见。
“说好了今天去集上买米买肉,得赶早去买新鲜的,晌午就能让蕴华吃顿好的。”
她说完,朝刘二郎使了个眼色,刘二郎也说了几句贴心话后,母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刘大郎也早早起了,继续出门粮行上工。
家里就剩下刘父、刘三妹和张蕴华。
刘父照例坐在堂屋竹椅上,因为腰不好,只能干坐着看家,偶尔站起来活动两下,又龇牙咧嘴地坐回去。
刘三妹一大早就忙开了,先烧了一锅热水,又扫院子、喂鸡、洗昨日的衣服。
张蕴华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听见外头刘三妹搬柴火的动静,咬了咬牙,推门出来。
“三妹,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刘三妹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信任,嘴上却客气:“不用不用,姐姐歇着就行,我一会儿就弄完了。”
张蕴华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你教我,我会学。”
刘三妹看了她两眼,便把一篮子小白菜推到她面前,教她怎么择。
黄的叶子摘掉,根上沾泥的掐掉,择好的放进旁边的木盆里。张蕴华认真地听着,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可她确实没干过活。黄的叶子她倒是摘了,但连带着把外面几片好的嫩叶子也一起扯了下来。
她掐根的时候不是掐不干净就是掐掉了一大截菜梗,好端端的菜被她择得七零八落。
刘三妹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眼皮直跳,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把篮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姐姐,要不你去帮我看着灶膛里的火?水烧热了叫我一声就行。”
张蕴华脸微微红了,点了点头,起身去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正旺着,她蹲在灶膛前看了看,觉得火势好像小了点,便抓起一把干草往里塞。
干草一进灶膛轰地一下烧起来,蹿出一股浓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她又拿起一根柴火往里塞,结果塞得太猛,差点把灶膛里的火给闷灭了,浓烟从灶口倒灌出来,把半个灶房熏得烟雾缭绕。
刘三妹闻见烟味冲进来,一把夺过柴火,麻利地抽掉几根柴,又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火苗重新蹿起来,烧得旺旺的。
她回头看了看被呛得满脸是泪的张蕴华,嘴角往下撇了撇,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说什么,只是闷声道:“我来吧,姐姐去歇着就行。”
张蕴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刘三妹麻利的动作,没有说话。
她默默地退回了堂屋,坐在长凳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白嫩的手,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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