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我该感谢老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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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诏狱。

    许克生一觉睡醒,谢十二一直都没有来。

    有两名狱卒路过门前,去了隔壁牢房,其中一个拿着一卷草蓆。

    时间不长,两人擡着草蓆出来了,草蓆明显臃肿了很多。

    隔壁的犯人死了。

    许克生叹息一声,能被关进诏狱的无不是高官显贵。

    不知道隔壁的犯人是有罪,还是被人构陷的。

    不知道有亲人帮着收屍,还是去了乱葬岗。

    昔日的骄傲和荣光,在诏狱彻底化为乌有。

    如果自己不是还有用,也就烂在这里来吧?

    不远处传来一名犯人嘶哑低沉的声音:「什麽时辰了?」

    「申初了。」一名狱卒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

    这个时间,差不多是下午三点。

    许克生确定谢十二今天不来了。

    这种公子哥对信誉很重视的。

    突然爽约必然是遇到了麻烦,是被禁足了,还是遇到了什麽麻烦?

    许克生打了个哈欠,刚才没睡够,正好再美美地睡一会儿。

    没等他重新进入被窝,来了一个狱卒直接打开了牢门:「你可以出去了!」

    许克生愣住了,一点徵兆也没有,消息来的太突然了。

    进来的很突然,出狱也很突然。

    狱卒怒了,阴阳怪气道:「许县令,舍不得这里?」

    许克生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向外走。

    来时空无一物,走的时候也没什麽可拿的。

    狱卒在一旁盯着,唯恐他乱走。

    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公孙明,也没看到唐百户。

    许克生就这麽糊里糊涂地出来了。

    看着他出了诏狱,狱卒转身回去了。

    许克生站在诏狱门前,看着外面的蒙蒙细雨,深吸一口气,冰冷清凉的空气直灌肺腑,浑身透着一股寒意。

    这是自由的味道。

    ~

    许克生擡脚就要走进雨幕,身无分文,只能淋雨回去了。

    一个小内官快步迎上前,躬身施礼:「奴婢小顺子拜见许县尊。」

    许克生认得他,是谨身殿的内使,」小顺子,你怎麽在这?」

    小顺子也不解释,只是伸手虚邀:「许县尊,跟着咱走吧。」

    一辆马车被赶了过来,停在衙门口。

    许克生以为是老朱要见他,可是自进诏狱就没有洗澡,虽然自己闻不到,但是味肯定很重了。

    难道要到了皇宫再沐浴更衣吗?

    小顺子催促道:「许县尊,请上车。」

    许克生进了马车,里面飘着檀香的味道。

    许克生有些恍惚,刚才还闻着诏狱里污浊的空气。

    ~

    小顺子跟着进来,跪坐在车门边。

    车厢里放了暖炉,许克生感觉身上、头上更加痒了,似乎有很多虱子在爬。

    在牢里没法刷牙、洗澡。

    不用问,自己肯定臭死了。

    可是小顺子似乎没了嗅觉一般,神情平淡,安稳地跪着,犹如木雕石塑一般。

    透过窗帘,许克生注意到马车竟然是在出城。

    出正阳门,过中和桥,向南走了一段路,又转而向西。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又上了聚宝山,最後在山腰停下。

    小顺子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然後搀扶许克生下车,「县尊,小心脚下。」

    小雨已经停了,天色阴沉晦暗。

    面前是一座寺庙的後门。

    小顺子带着他进了寺庙,有侍卫上前盘查身份。

    之後两人去了一个幽静雅致的小院子。

    路过一处小湖,湖水清澈见底,许克生在水里看到了一个脏兮兮的乞丐。

    戴院判带着一群人大步迎了出来:「启明,终於再见到你了!」

    许克生没想到在这里看到戴院判,急忙上前拱手见礼:「院判!」

    戴思恭看着许克生蓬头垢面的样子,眼圈红了,」启明,老夫就猜到陛下会派你来。」

    许克生疑惑道:「院判,叫在下来,是出诊的?」

    戴思恭知道宫中在刻意隐瞒韩王在这里的消息,於是含糊地说道:「启明,这里有位尊贵的病人,病症不易断定,只好麻烦你出山。

    许克生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明白病人的身份不可说。。

    戴思恭过意不去,低声道:「你就当是某府邸的贵公子吧。」

    小顺子在一旁躬身道:「许县尊,陛下说了,治好了病人,您就可以回家了;治不好,您还得原路返回。」

    ?!

    还有这道旨意?

    这符合老朱的性格。

    许克生冲北面遥遥拱了拱手:「臣遵旨!」

    戴思恭在一旁咳嗽一声,虚邀:「启明,咱们去看病人吧?」

    许克生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脏兮兮的,乞丐一般,看周围几个御医、宫人捂鼻子的反应,味道肯定十分酸爽。

    「院判,我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戴院判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启明,事急从权。病人呼吸十分困难。先去看病吧,顾不上太多了。」

    ~

    许克生依然没有急着去看病人,而是要来当日的医案,仔细翻阅了一遍。

    对病人的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他才和戴院判一起进了卧室。

    里面靠窗坐着一个清秀的少年,靠在软榻上,正在努力呼吸,身边围着两个焦虑的嬷嬷。

    朱松也看到了许克生。

    这是从哪里找来一个乞丐?

    乞丐也配给本王看病?

    嘶哑着嗓子,硬挤出一句话,「————着————术————」

    没人听懂他在说什麽。

    喉咙肿胀,导致他几乎说不出清晰、完整的话来。

    当他得知父皇另派了一个神医来,心中就充满了期盼。

    现在呼吸太遭罪了,似乎随时都可能窒息,这让他心中充满了恐惧。

    能和戴院判比肩的,也只有上元县的许县令了。

    许克生可是负责太子的医生,如果是他来,那就有救了。

    可是许克生没有来,却来了一个乞丐。

    朱松怔怔的看着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许克生看着他华丽的衣服,伺候在一旁的内官,再结合现在痘疫肆虐,病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必然是老朱的某一个儿子。

    ~

    朱松看到戴院判客客气气,似乎唯「乞丐」马首是瞻。

    其他宫人也都毕恭毕敬,尤其是谨身殿来的内官小顺子,尾巴一般跟在「乞丐」後面。

    朱松若有所悟。

    这是一位不修边幅的高人!

    有些高人脾气怪癖,有的就喜欢邋遢,就像宋朝的宰相王安石一般不修边幅。

    朱松急忙坐正了身子,不能让高人看轻了。

    戴院判正要介绍,许克生已经上前拱手施礼:「下官奉旨给贵人看病,得罪了!」

    他的脾气也上来了,对方不报身份,他也不报。

    戴院判以为他们在皇宫里应该见过面,应该是认识的,就没有补充介绍。

    小安子放过脉诊,朱松将右手放上。

    许克生走到近前。

    朱松闻到了一股酸臭味,心中十分无奈,何方高人如此埋汰?

    看着许克生伸出来的黑乎乎的三根手指,朱松强忍着没将右手缩回去。

    无奈,朱松只好转过头,眼不见为净。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朱松吃力的呼吸声。

    许克生切了脉,又借了戴思恭的听诊器听了心跳。

    放下听诊器,再一次仔细打量少年。

    少年呼吸困难,努力伸长脖子,用力吸气。

    但是嗓子明显被什麽堵的厉害,能过去的空气十分少。

    少年像拉扯一个破风箱,用尽了全力,也拉扯不动,只有很小的气流进出,眼睛瞪大了,嘴唇泛着紫色,嗓子里嘶嘶作响。

    额头上满是冷汗,青筋跳动,双手用力抓着衣服。

    许克生直起腰,转头吩咐道:「端来火烛、铜镜。」

    宫人都有经验了,端来一个烛台,还用铜镜反光,准备照进嗓子。

    许克生又冲朱松拱手道:「请贵人张口,下官要检查舌苔和嗓子。」

    朱松感到一股口臭扑面而来,心中要窒息了。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他终於张大了嘴。

    许克生凑了过去,酸臭味更重了。

    朱松忍不住了,企图别过脑袋。

    许克生沉声道:「别动!」

    许克生刚从狱中出来,心里满满的怨气,说话自然就不客气了,带着呵斥。

    戴思恭吓得一哆嗦,你怎麽和韩王说话呢?

    宫人都纷纷低头,像没有听见一般。

    「嘴张大。」

    朱松忍着扑面而来的口臭,再次张大嘴。

    许克生注意到了病人嫌弃、恶心的眼神,但是他不在乎。

    在诏狱里没有卫生可言,出来了还能头脑清醒地出诊,你就幸福吧,别奢求其他了。

    ~

    许克生做了望、闻、切,没有再「问」。

    结合刚才看到的医案,他的心里有数了。

    朱松的小脸有些发紫,呼吸极其艰难。

    再这样下去,大脑缺氧,人要昏迷了。

    许克生又想到了老朱的旨意,治不好还要回诏狱。

    那好吧!

    既然老朱要速成,咱就来一个快的。

    许克生向戴院判伸手道:「院判,借一根锋针,入喉的。」

    戴院判心领神会,立刻打开针筒,从中挑了一根巴掌长的银针递了过去。

    没有许克生的命令,朱松依然张着嘴在等着。

    少年看的仔细,平常用的银针是圆形的,而这根银针,针身却三棱锥形,针尖异常锋利。

    这是银针?

    这简直是微型的军用破甲锥!

    许克生看着韩王朱松的嗓子,长长的银针慢慢探了进去。

    朱松吓得冷汗涔涔,却又不敢动,双眼紧张地看着「乞丐」。

    许克生伸出脏兮兮的左手,托住了朱松的下巴。

    突然,他持着银针闪电一般在朱松的喉咙里紮了一下,没等少年反应过来,许克生已经拿着银针後退了一步。

    许克生冲朱松拱手道:「贵人,治疗结束了,下官告退。」

    许克生将银针擦拭乾净,还给了戴院判。

    众人这才後知後觉,看着闪着寒光的三棱银针,不少人都打了个寒颤。

    朱松只觉得嗓子刺痛了一下,咽喉有水状的东西流下来,他不由自主的吞咽了几下。

    「怎麽嗓子里有东西流出来?」朱松紧张的问道。

    戴院判却发现他吐字清晰了,忍不住长吁了一口气,韩王至少没有了憋死的风险。

    许克生回复道:「是脓液。咽下去对身体无害。」

    呕!

    朱松忍不住俯身乾呕了几声。

    许克生再次拱手告退,「贵人,下官告辞。」

    朱松头也不擡地乾呕,只是擡起手摆了摆。

    许克生和戴院判等人去了外间。

    小安子看着朱松,突然惊叫道:「王爷,您的嗓子好了?!」

    朱松也发现自己呼吸顺畅了,嗓子没有刚才堵、那麽疼了,说话也流畅了,」是啊!本王终於能喘口气了。」

    一群内官、嬷嬷、宫女都松了一口气,纷纷上前恭贺。

    少年终於忍不住问道:「小安子,那「乞丐」是谁啊?」

    小安子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低声回道:「王爷,那是许县令啊!您在宫中没见过他吗?」

    !!!

    「没见过,」朱松怔怔地看着门外,摇摇头回道,「但是本王久闻他的大名。」

    许克生怎麽如此邀?

    他也是如此给太子哥哥看病的吗?

    想到太子要忍受神医的一身酸臭,还有熏人呕吐的口臭————

    呕————

    朱松的心里十分不适,忍不住嘟囔道:「太脏了!」

    小安子低声解释道:「王爷,小顺子从诏狱直接将他提出来的。因为您病情紧急,没有时间沐浴更衣。」

    朱松急忙问道:「那之前,他乾净吗?」

    小安子仔细想了想,回道:「王爷,奴婢没听人说起他邋遢,应该是乾净的。」

    朱松叹了一口气:「希望如此吧!」

    不然太子哥哥也太遭罪了。

    朱松呼吸顺畅了,心中燃起来八卦之火:「小安子,你慢慢说,他为何进了诏狱,将前因後果都说清楚。」

    ~

    外间,戴院判问道:「启明,如何看?」

    许克生沉吟了一下,回道:「在下完全赞同院判的诊断,就是急喉风。院判开的方子也没问题,再吃两剂药就好了。」

    小顺子在一旁问道:「许县尊,那刚才银针的作用是什麽?」

    许克生知道他要回去要禀报朱元璋,於是耐心地解释道:「贵人的嗓子肿的太厉害了,已经严重影响了呼吸,并且随时都可能晕厥。」

    「用药汤消肿,必须用虎狼之药才能见效。」

    「银针刺破是目前最快捷、毒副作用最小的方法。」

    戴思恭暗暗佩服,银针破局的法子他也想了,但是少年王爷的嗓子太细,他不敢贸然下针,唯恐刺错了地方。

    没想到许克生如此乾脆利索,没有丝毫犹豫。

    戴思恭心中叹服,看似简单的一针,但是在关键时刻,敢下和不敢下之间存在了一道深深的沟。

    小顺子完美地办了差事,立刻告辞回宫了。

    许克生也向戴院判告辞:「院判,在下需要回去洗个澡。」

    戴院判看见,他的额头有一只虱子从头发里爬出来,急忙招呼道:「坐这里的马车回去吧?」

    从聚宝山回内城的县衙,还有十几里路,步行要走半个多时辰。

    许克生正要答应,外面的侍卫进来禀报,」许县尊,外面来了一辆马车,是来接您的。」

    ???

    许克生不由地心生疑惑。

    谁啊?

    消息这麽灵通!

    出了寺庙,看到一辆普通的双轮马车,一个老仆已经在门外候着。

    竟然是黄子澄的老管家。

    老管家上前向许克生叉手施礼:「县尊,老爷命老奴来接您回家。」

    ~

    许克生没有直接去黄子澄家,而是先回了衙门。

    他要沐浴更衣。

    许克生没有惊动其他人,直接从後院的角门进去的。

    没想到百里庆也得到了消息,正在後院等候。

    百里庆喜笑颜开,大步迎上前:「县尊,是黄编修派人通知了卑职。您终於出来了!」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出来是早晚的事。」

    老苍头也迎上前:「县尊,小老儿烧好了洗澡水,您快去洗澡吧?」

    许克生顿感身上瘙痒难耐,「洗!」

    他冲进屋里,快速找出换洗的衣服,然後去了西厢房,这里是他的沐浴更衣的地方。

    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又连刷了几遍牙。

    这麽久没有刷牙,有几颗牙有些酸胀了。

    等他换了一身乾净衣服,重新挽起了头发,戴上方巾,方才走出屋子。

    百里庆、老管家都在外面恭候。

    许克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子又灵通了。

    他嗅到了空气中飘散的煤烟味,这是大量燃烧蜂窝煤导致的。

    许克生有些愧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大明的江山被我玷污了!」

    百里庆充耳未闻,自从妻儿死亡,他就对朝廷没了忠心。

    老管家被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吓得脸色发黄,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被原地送走。

    许可生急忙上前搀扶:「老人家,地上凉,快起来。」

    老管家心里狂跳,呼吸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没了力气,他死死地抓住许克生的胳膊,苦苦哀求道:「县尊————县尊呐!要慎言!祸从口出啊!」

    许克生急忙连连点头:「老人家说的是!是在下孟浪了!」

    看着老人蜡黄的老脸,许克生十分愧疚,将老人家吓成这样,我真是造孽呀。

    以後说话是该注意了。

    即便有怨气,也该警惕隔墙有耳。

    ~

    暮色笼罩,小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下。

    许克生想到了朱松厌恶的神情,又回屋含了一块鸡舌香,才重新上了马车去黄子澄家。

    百里庆这次死活要跟着,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骑马跟在马车的後面。

    许可生凑在窗帘前,贪婪的看着外面的暮色。

    相比牢房的阴暗、昏黄,外面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初春的小雨湿润着京城。

    乾枯的树枝多了一抹绿色,冒出了新芽。

    此情此景,只有一句诗最贴切眼前的景色:「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冬去春来,一切都生机勃勃。

    ~

    许克生到了黄府,撩开书房的帘子,看到黄子澄、齐德都在。

    许克生上前见礼,礼节甚恭。

    这两个老师比汤府尹这个「座师」强的太多了,至少自己身陷囹国的时候还能伸手拉一把。

    黄子澄伸手招呼道:「进来吧,靠炉子坐下。」

    丫鬟送来了茶水。

    许克生捧着茶杯,靠近火炉坐下暖和身子。

    正是他送的排烟炉子,里面烧的也是他送的蜂窝煤。

    黄子澄拿出一份奏章,递给了他:「启明,赶紧抄一遍,今天就要送进宫里。」

    「这是什麽?」许克生好奇地接了过去。

    原来是一份认罪的奏本。

    是以他的口吻认罪的,忽视了太子的健康,自己罪该万死。

    虽然有一两句辩解,但是大部分都是在谢罪。

    姿态很低,简直是四肢匍匐,用词极其卑微。

    「惶恐万分」、「罪不可赦」、「若陛下不弃」、「躬身自省」————

    这让两世为人的许克生心里严重不适。

    呕!

    「老师,这还是算了吧?」

    黄子澄撸起袖子,怒道:「戒尺呢!」

    外面有仆人探头探脑。

    齐德劝道:「启明,你以为出狱就算完了?陛下、太子殿下都在等着你的态度呢!」

    许克生急忙提起笔:「先生的奏本字字珠玑,正适合学生借监。」

    听人劝,吃饱饭,许克生迅速将奏本抄写了一遍。

    齐德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点点头,」启明的字终於有了点长进。」

    齐先生的夸奖是真心的,但是许克生不知道是该惭愧,还是该骄傲。

    底子还是薄弱了,以後慢慢追赶吧。

    黄子澄看着他签字画押,然後拿过奏本浏览了一遍,检查无误後卷了起来。

    齐德笑道:「黄兄,只能辛苦你跑一趟了。」

    黄子澄点点头,」我得过痘疮,可以直接送去咸阳宫,给太子殿下。你这刚种过痘苗的,估计连宫门都不能靠近。」

    丫鬟上前伺候黄子澄更衣。

    齐德上下打量许克生,忍不住笑道:「启明,你蹲了几天诏狱,竟然变得白胖了。」

    许克生挠挠头,」学生也有这个感觉。」

    在外面劳累的太久了,进了诏狱就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吃,补足了睡眠,吃的也不差。

    黄子澄穿好了衣服,满意地点点头:「读书人就该如此,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许克生问道:「黄先生,齐先生,家里都种了痘苗了吧?」

    黄子澄拿起奏本,回道:「启明有心了,家里上下全都种了,就是前天。卫博士上午来的,周三娘下午来给女眷种的。」

    许克生和齐德将他送出书房,看着他匆忙远去。

    许克生是被秘密抓捕的,朝廷一直没有公开惩罚,因此只能送奏本,直接给太子或者老朱,没法子上题本,那要通过通政司上传,会闹的满朝皆知,御史就会卷进来,事情将变得不可收拾。

    两人重回书房,齐德捧着茶杯笑道:「翰林院、兵部都还在排队等痘苗,我们两家都种上了,同僚一顿羡慕嫉妒。」

    许克生喝了一口茶,「痘苗不缺,缺的是传种七轮以上的低毒的痘苗。」

    齐德点点头,「可不是嘛,谁也不敢用第一轮、第二轮的痘苗。都等着毒性小的,结果排队就长了「」

    「」要痘苗的人,都找到了黄兄和我这里。」

    「要不是你在诏狱,找你要痘苗的人能将县衙挤满了。」

    喝了一口茶,齐德又笑道:「你也是因祸得福,少了很多人情债。」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

    那算起来,我该感谢老朱了?

    ~

    半个时辰後,黄子澄回来了。

    「启明,太子殿下命你後日下午入宫。」

    「先生,太子说了什麽事了?」

    「没有,」黄子澄摇摇头,「但是我看太子气色尚可,估计是痘疫的事。」

    齐德也点头赞同:「现在痘苗奇缺,应该是要启明去想办法的。」

    黄子澄要留饭,被齐德、许克生婉拒了。

    眼看要宵禁了,两人都匆忙告辞了。

    ~

    许克生没有回家,顺路买了晚饭,和百里庆直接去了县衙。

    老苍头已经将屋里的炉子生了火。

    百里庆将桌子支在炉边,摆出菜肴,将酒温上。

    许克生询问道:「家里都好吧?」

    「家里都好,」百里庆回道,「卑职在附近巡视了一次,已经没有闲人敢在附近闲逛。」

    许克生放心了。

    董桂花她们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消息。

    百里庆又说道:「前天,董管家的父亲来了,去找了卫博士,现在跟着卫博士种痘苗呢。」

    许克生点点头:「是我进诏狱之前交代的。」

    许克生挑拣了几份菜,撕下一条鸡腿,又倒了一壶黄酒,让百里庆给守门的老苍头送去。

    忙碌了大半天,终於可以坐下来安心吃饭了。

    酒已经温热,百里庆给两人斟满了酒。

    许克生心满意足地端起酒杯,和百里庆碰了一下,「干了!」

    两人一饮而尽。

    重新回到县衙,诏狱的经历犹如一场噩梦。

    想起三次诏狱,两次都是老朱在背後操控,许克生的心中感慨万千。

    端起第二杯酒,许克生叹息道:「我这次切实体会了,什麽叫封建社会」。

    百里庆听的有些迷糊,端起酒杯道:「县尊,平安无事就好,以後的事,可以徐徐图之。

    「7

    许克生意味深长地笑道:「正是!」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百里庆聊起昔日军中的尔虞我诈,贪墨军功、吃兵粮、喝兵血————

    种种黑色、灰色故事,让许克生惊叹不已,哪里都是人情世故。

    ~

    许克生虽然在诏狱吃得下、睡得香,但是精神压力还是很大的。

    查德了自由,余悸犹在,拿起酒杯就不愿意放下了。

    一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两人才酒足饭饱。

    许克生吃的很饱,有些微醺。

    百里庆一边收拾残羹冷炙,一边低声道:「县尊,前天您让我调查的唐百户种痘苗的事情,卑职查清楚了,是蒋三浪搞的鬼。」

    许克生有些意外,「蒋三浪?怎麽认识的唐百户?」

    百里庆回道:「卑职找到了那天的百姓,唐百户主动提出要种痘苗,蒋三浪就拉出来一个百姓,让唐百户混了进去。」

    许克生没有想到,原来真相如此简单,「当时百姓对痘苗还不了解,很多都是强迫去接种的。唐百户的胆子不小啊!」

    许克生见水开了,便招呼百里庆:「别收拾了,来喝茶。」

    百里庆过来坐在炉边,熟练地换了蜂窝煤:「县尊,蒋三浪还有一件事,有些不正常。」

    「哦?」许克生拿出茶叶、山楂片开始泡茶,「你说吧。」

    「卑职在调查唐百户种痘的案子,发现蒋三浪和一个粮店的帐房走的近。」

    「帐房?有问题?」许克生疑惑道。

    「据卑职调查,那帐房所在的粮店是燕王的。」

    许克生握着茶壶的手僵住了。

    这是巧合?

    还是被燕王府的人盯上了?

    他想起了谢平义那条老狐狸,被盯上的可能性更大。

    估计和燕王府的几次冲突,让朱棣、道衍他们起了戒心。

    沉吟片刻,许克生道:「随他去吧,我已经决定等痘疫过去,就让他走人。」

    许克生冲了一壶山楂茶叶,消食解腻。

    等周三柱来了,得提醒他小心蒋三浪,这小子极有可能是一条喂不饱的狗。

    ~

    外面的雨渐渐大了,夜风带着湿冷卷入屋内。

    听着雨声,两人喝着酸甜的茶水。

    百里庆捧着茶杯,缓缓道:「县尊,这两日,京城出了一件大事,现在满城风雨。」

    「哦?」许克生喝着茶,静候下文。

    百里庆继续道:「永平侯府的五公子谢十二,中午被应天府带去问话了。据传,他卷入了一场凶案。」

    !!!

    那个性子随和的谢十二,杀人了?!

    许克生大吃一惊,有些不敢置信。

    他总算明白,为何谢十二今天会爽约。

    「什麽凶案?」

    百里庆摇摇头:「卑职只打听到是一件灭门惨案,现场离牛马市不远,其他的暂时还不清楚。」

    百里庆知道谢十二与许克生有来往,於是问道:「县尊,卑职明天去打听一番?」

    「不用。」许克生喝了口热茶,「明日我派衙门的人去应天府询问。这种案子估计要走刑部了。」

    许克生虽然很意外,但是并没有将这个案子放在心上。

    他和谢十二的交往次数很少,不知道他会不会杀人,但是他知道大明侯爷的能量,可以直达天听,三法司都会卖永平侯的面子。

    谢十二即便杀了人,也不会有大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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